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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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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暮老人躺在床上,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他的儿孙守在身旁,却听不清他含糊的话语。
一阵风过,似带来远方的问候。妫烨抱着驺吾缓步走来,身后是落日余晖映着天边晚霞。众人不由得将目光移至她身上。陌生的人,可却给他们无比亲切的感觉。
老人突然激动起来,他的儿孙手忙脚乱,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得老人咳嗽起来,眼睛里带了些神,像是见到了翘首以盼的人,想说些什么却呼吸紊乱,半息未出一句言语。妫烨知道,他是见到自己才有此反应,但她却没再靠近,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床上的老人,道:“现在可以告诉我那日的答案了吗?”
时光流转,那日他也是如此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只不过那时的他正值壮年。他满身泥土,被半人高的草丛所淹没,在这条泥泞而寂静的路上慢慢感受意识的涣散。他恐惧死亡,他想活着,可他几乎没什么挣扎的力气了,干裂的嘴唇发不出半点求救的声音。
也许,他今日死在这儿都没人发现。突然寻不到一个人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相反,这是常态——如果是贵族那或许便是另外一回事,但很可惜,他不过是这大千世界的一只蜉蝣,落在时代汪洋里了无痕迹。
从一开始的奔溃,到如今,他已经开始安慰自己,开始疏导自己平静地接受死亡,可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了——父母、妻儿。他转而开始祈求上苍垂怜,祈求在这荒郊野岭走来一位神明,拯救困于此的他——不,是人也行——哪怕是动物,只要能让他活下来……都行……
兴许是上苍垂怜,在意识模糊之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灌入耳朵,似山间清泉一般,他的眼里溢满光芒。上苍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求!感谢上苍……
声音越来越近,近在咫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配着露在草丛外的手。
妫烨抱着驺吾有说有笑地从旁走过,被他粗糙且满是泥土的手抓住了脚踝。妫烨一愣,旋即停下脚步,驺吾连忙一跃而下,满眼警惕。
毫不意外,妫烨救下了他。
当他醒来时,问妫烨要他如何报答——若是他能做到的必然赴汤蹈火。可妫烨只是轻摇了摇头,她没有什么想要的,因为她从未缺过什么。
“如果你想报答我,那就告诉我死亡是什么吧。”妫烨淡淡的语气却在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死亡是什么?他也从未想过。他恐惧死亡,却不得不接受每个人必然死去的命运。至于它本身是什么,似乎对于他来说无足轻重——思考不来。
他沉默良久,未出一言以复。妫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顶着期盼的目光,他抿了抿嘴,抬头,眼神坚定道:“给我些时间吧……让我用这一生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现在无法回答,但其实他可以随意回答的——他不愿敷衍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想,倘若现在的自己无法回答,那便交给以后的自己吧,说不定到那时就会有答案了。
时间自会证实一切。
“好。”妫烨莞尔一笑。
如今,她按照约定回来了,来听那一个跨越了几十载光阴的答案,可老人却再无法将之宣于口。谁也不知道他是寻到了答案,还是未曾寻到。
在激动之中,老人未发一言,闭上了眼,泪水滑落,欲举起来的那只手颤抖,终滑落,再没了动静。
哭声即起。
妫烨就那么在站原地,感受着空气裹挟悲伤一拥而上,那清澈的眸子不由得染上了几丝悲切。
还是得不到答案吗?
她看着老人的孩子们哭得撕心裂肺,感觉有什么奇怪的情绪席卷而来,可更多的是木楞,如果死亡是好东西那他们为什么哭得那么悲惨?可如果死亡是无尽的痛苦,那为什么会有人笑着接受?
好难懂……
人……好复杂……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哭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可她还是不由得停了脚步,回望,驺吾感受到了她的微小情绪变化,用头轻蹭了蹭她。
“吾吾……我该做些什么吗?”她突然开口问到,带着淡淡忧伤。驺吾一愣,思索良久才开口回应:“去采些白茅吧……”
风吹过,顶上银河灿烂。
老人的孙女走出门,不经意间低头发现门旁放着几支白茅,看着新鲜,应当是刚摘下的,不知道是谁放在此处,四下望去,并无人影。她疑惑,却还是弯腰拾起了那几支白茅往屋内去了。
白茅被放在了老人身旁,替摘下它的人送了斯人最后一程。
“吾吾……这个答案很难寻得吗……可是好多人都不一样……我又该相信谁……”妫烨抱着驺吾走着,不解道。
蓦然,她敏锐察觉到了一道目光,自那黑暗之中,她下意识回过头去,对上那一双满是沧桑却带着几分光亮的目光。那人隐在林中的黑暗,就那么静默地看着妫烨,一言不发。
怀中的驺吾收起了满身警戒,它感受不到来自那人的任何敌意,甚至有几分熟悉的味道,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它见过太多人类了,并不会刻意去记得谁。
是妫烨沉不住气先开了口问到:“你是谁?”那人并未回答,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妫烨。妫烨不解,往前走了几步,似是想去看看那个人的模样,可那人就像是受惊的猎物,转头就跑。
“你等等。”妫烨想都没想,拔腿追了上去。她总感觉那人很是熟悉,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追上去,只是身体比脑子快些做出反应。她一手抱着驺吾,一手拨开凌乱的灌丛,眼里只有眼前那个身影。
那人似是疲惫了,越跑越慢,听着紧逼的脚步声,她不安地回头,却蓦然被脚下的树藤所绊倒。一声“嘭”在这静夜之中显得格外大声,就连妫烨也为之一震。她愣了一下,停住步伐,驺吾从她的怀中跳落在地,随即反应过来的妫烨急忙跑上去搀扶那人。
那人被妫烨搀扶起来,却一直低着头,面衣蔽面看不清模样,身子却有些佝偻。她一言不发,似有些害怕,偷偷往旁边挪了半步。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妫烨疑惑地看着她,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风过吹走遮月的云,一缕清辉落下,落在了妫烨身上。那人站在树影之中,窥不得容颜。她轻笑,带了些许沧桑和怯懦,似乎又想到些什么,连忙摇了摇头,把头压得更低了:“没……我们没见过……”她的声音粗哑刺耳,像是拿着粗糙的石块在地上摩擦。
妫烨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不由得想伸出手去揭下那个面衣,一窥眼前人的模样。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可只是手指微动,还未伸出手去,那人便下意识往后一躲,妫烨怔了一下,她好像有些感受到那人的情绪了。
“你说,死亡意味着什么?”很突兀的一个问题蓦然砸在那人头上。她小心翼翼抬眸看了眼妫烨,灰暗的眼中夹杂着些许光亮,沉默良久,还是低下了头,道:“答案很重要吗?”
妫烨一时间愣住了,她询问过那么多个人,第一次有人如此反问她。对啊,答案很重要吗?她抬头怔怔地盯着眼前人,思绪却早已飘到千里之外。
她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个问题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漫长的记忆似有些模糊了,难以厘清。是从知道自己生命与旁人不同?还是身边人的相继离去?特别是金九。又或者是大家不同的答案让她起了兴趣?
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追寻着什么,只是在迷茫之中忽而抓住了一道有形状的光,就忍不住去追。
她的生命过于漫长,她的一切过于迷茫,总要寻求些什么。什么都行。
“答案不过是一个结果罢了。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那人的言语一直萦绕在妫烨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她抱着驺吾快步走入了黑暗的林子里,似有些仓皇逃离的模样,她不知如何回答,唯有短暂逃避。她的眸子里多了些迷茫与不安。驺吾的尾巴轻拍拍她的手给予她安慰。
凝望着妫烨离去的背影,那人走出了树影,风吹落她的面衣,月华落在她的身上,那斑驳而沧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却也带了些许无奈。
死亡是什么?她也没有答案。她这一生太短,无法把一切都困于这个问题之中。不只是她,在不知下一顿饥饱的生活里,谁又会去思考这些?就算思考了,答案也在这里显得无足轻重,只因眼前是拼尽全力的生活。
贫瘠的土地终究开不出花朵,唯有野草横生。这也许就是她们之间的鸿沟吧。
她是落在人间的神女,所以才会是这俗世里可望而不可及的天边明月。
直到远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才缓缓低下头,轻声道一句:“神女阿姊,好久不见。”那双眸子里满是温柔,像是在与重逢的老友寒暄,只不过无人应答。
初见之时,她还是孩童,再见之时她却已老态龙钟,而她的神女阿姊还和初见一般美丽动人。
她不敢相认,她不愿让神女阿姊看到她如今这般丑陋模样,也许这样才是最好的吧。她在她记忆里永远是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也许,神女阿姊还记得她吧……
当初,万念俱灰的她从那个崖一跃而下,却偏偏幸存了下来,被一个路过的老者拾了去,待到醒来时便已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有想过回去寻神女阿姊,再见她一面,却又不敢,回想那片满是痛苦的土地和自己这毁掉的容颜,她不敢……殊不知,这一退缩便是几十年光阴,是她的余生。
她也没有想到在生命的尽头,在这陌生的地方,她还会再次遇到神女阿姊,尽管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但这便足够了。
这是她亲手埋葬的过往里那为数不多的遗憾了,如今已然了却。
有些重逢不必惊扰,遇见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