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山海而来》既溯

28、二十八：问死

　　莹莹冷火带着凄清，妫烨踏过那片藏满魂灵的土地，轻掀起草帘，屋内昏暗，唯有几缕月光从破洞之中钻入。

　　几近黑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影，破碎的茅草成席遮蔽着他的瘦弱，唯一一缕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毫无血色，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阿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一把扑在他身上。好似感觉到了什么，她身体一僵，轻挪开脚，低头，地上赫然放着一个环——用茅草做的，那环有些变形与不完整——但看得出来是用心了的，小女孩的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阿兄竟记了那么久。

　　刚被赶到这里时，她曾与兄长说：“阿兄，等到你好了带我去花海玩好吗？我要戴漂亮的花环！”村子的东边不远处有一片美丽的花海，她还未曾去过。

　　那时的兄长伸着颤抖的手，轻抚她的头，莞尔一笑：“好。我要给我们安安做最美丽的花环。”安安是小女孩的乳名。

　　眼泪不自觉流了满面，但安安嘴上挂着微笑：“阿兄，我找到救你的神仙了！”她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可躺在地上的人却一动不动，只有睫毛微微颤动，兴许是墙上漏的风。

　　妫烨还未走上前去，趴在她肩头的驺吾却只抬眸一眼，便摇了摇头，它感受不到这个人类该有的气息。

　　安安见兄长没有反应，低头，将露在外边的手往茅草里塞了塞，嘴里还念叨着：“这手在外边多冷啊。”

　　她刚收回手，那双冰冷而无生气的手又滑了出来，磕在地上。她这时候才明白些什么，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一下子涣散。

　　手中的草环掉落在地，滚入黑暗的角落。

　　是片刻寂静。

　　蓦然，似一颗石头砸向了平静的水面，破喉的哭声回荡。安安伏在男子的胸口处，哭得泣不成声。

　　她还是来晚了……

　　妫烨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背后的月光倾泻，将她的影子融在这狭小的、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双本就带着几分悲悯的眸子就那么静静地望着那对兄妹的身影。慢慢地，她感觉眼前之景都在远去，哭声似幻，仿佛四周皆静，唯她一人。

　　安安一连守着尸身好几日，滴水未进，眼里无神，就那么枯坐着，像是腐朽的木，仿佛外物皆与她无关。

　　那是她唯一存世的亲人了。如今也撒手人寰，这对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而不可磨灭的损伤。

　　她不停地想，如果自己没有上山，那是不是就不会让阿兄一个人孤独地离去了？如果自己没有睡着，耽搁了时辰，那阿兄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如果……可一向没有那么多如果。

　　人的生死无法逆转，就算是这天地所孕育的妫烨，也做不到。

　　是夜，无风。

　　安安蜷缩着坐在乱葬岗最高的小山丘上，周围树影婆娑，衬得她愈发孤寂。妫烨缓步走来，在她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一片灿烂星河。

　　沉默良久，安安才缓缓转过头来，低声问道：“神女阿姊，阿兄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对吗？”声音隐约带着些抽噎。

　　“不是。”妫烨果断地摇了摇头，一脸正经，“这天地万物都是我的古古。”才没有人能变成她的古古……她只道出了自己认定的事实，却没有注意到安安那黯淡的眸子。

　　一时间，安安不知所措，心中欺骗自己的那点希冀也顷刻破碎。她低下头，抱紧了自己，呜咽道：“神女阿姊，死亡会很痛苦吗？”

　　妫烨闻言一愣，脑海中闪过无数的过往，颦蹙，有些不确定道：“也许……会的吧。”她自己也没死亡过，不清楚那是何种滋味。

　　安安苦笑，眼泪不自觉地盈了眼眶，她抬头试图憋回泪水，可满眼的酸涩让她更为难受。

　　“阿兄总说，人生死有常，可为什么他不能多陪我一点时间……”再也忍不住了，安安直扑进妫烨怀中，号啕大哭起来，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妫烨轻抚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半晌，许是哭累了，哭声渐小。

　　她抬了头，一双红肿的眼希冀地望着妫烨：“神女阿姊，你可以替我将兄长安葬吗……”妫烨还未回答，却又听她接了下去：“没有棺椁也可以的……”说到后面，她愈发小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能力为兄长打造一个地下极乐世界。

　　她从前偷偷听别人说过富贵人家的丧葬，有什么接灵、守灵、入殓、布棺、成服、告别、送葬，复杂而繁琐，她也听不明白，只记住了些名称。她也不明白丧葬礼仪的等级清晰，更不懂这其中的社会寓意。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给兄长最好的。

　　“可以。”妫烨毫不犹豫地出声应下，在她认知里这事只是件小事。

　　他们说，下葬要有陪葬品。安安蓦然记起，连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茅草屋跑去，跌跌撞撞。

　　妫烨有些疑惑地起身，跟了上去，还未入门便撞上迎面而来的安安，见她将草环塞进了自己怀中，不解地歪头。

　　安安胡乱抹着自己脸上的泪水，挤出一抹酸涩的苦笑，道：“神女阿姊，他们说下葬要有陪葬品，就把这个和我阿兄葬在一起吧。”她没什么能给她的阿兄的了，也只有这个了。

　　妫烨看了看草环，郑重其事地点了头。

　　“神女阿姊，谢谢你。”安安鞠了一躬，庄严而尊敬。

　　妫烨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是将安安扶起。安安一下子扑进她的怀中，闭眼，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最后的片刻宁静与温暖。

　　远处有彗星跌落，在她们身后。

　　翌日，妫烨醒来便不见安安的踪迹。

　　她一连等了几日，未等到安安出现，却等来了那群拿着各种农具的村民。他们振臂，他们愤怒，乌泱泱地将草屋围了起来，声势浩大。

　　“都是你个灾星害我们也感染上了！”

　　“把他们驱逐出去！”

　　“灾星呢？！出来！”

　　妫烨就那么愣神，静静地站在那一堆嘈杂之中，无数混乱的话语在耳朵里进进出出，听不得真切。

　　有人越过了她，直入茅草屋，却是一吓，手中的棍子掉落，滚到一旁，整个人瘫坐在地，眼前是冰冷的尸体，鼻腔充斥着腐烂的恶臭。

　　他连忙起身，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草屋，一边跑一边喊：“死了！死了！”脸色煞白。

　　一语激起千层浪，害怕的人群往后退了几步，却愈发骚动起来。他们的怒火转化为了恐惧，惧怕下一个倒在那里的便是自己。

　　无人关心男子，他们只在乎自己。

　　“我能救你们。”微小的话语投入这波涛汹涌之中，竟是扼住了风浪。所有吵闹顿时哑声，大家齐刷刷转头朝她看来。

　　“你个女娃竟也敢口出狂言！”为首的一个大汉大喝一声，是不相信，毕竟妫烨看着如此年轻而柔弱，确实很难令他们信服。

　　趴在妫烨肩上的驺吾睁眼，仰天长啸，是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犀利的眼神让他们顿时哑声，有一种莫名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爬上脊背，让他们不由得发抖。

　　“要不试试……”

　　“可是……那女娃……”

　　“我们还有别的方法吗？”就连村里最好的医师都不敢说可以治好，他们也是没辙了。

　　“大不了……治不好拉她一起陪葬……”

　　一群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最终还是选择抓住这棵在他们眼中虚无缥缈的救命稻草。

　　末了，一位老者走了出来，和蔼地朝妫烨微笑，招手：“请随我来。”态度与方才截然不同。

　　妫烨抬头，跟了上去。

　　只几步，妫烨蓦然顿住脚步，回头，抬手指向草屋，道：“记得把他下葬。”旋即拿出草环，递给一旁的人，叮嘱道：“这个记得放进去陪葬。”这可是安安交代的，自然是要办到。

　　被塞了草环的人木愣地点了点头。

　　走在前头的老者顿步，回过头来，笑道：“放心，会料理好的。”得到承诺，妫烨这才又跟了上去。

　　当妫烨医治好了村里病症最重的那一个，所有的质疑不翼而飞。她被他们簇拥着，赞赏着，同时也被寄寓了所有的希望。

　　“神仙，救救我们！”

　　看着自己面前乌泱泱跪了一地的人，妫烨陡然愣住了。那一刻，她脑海里无数的思绪乱成一团，又蓦然被无形的力所撕碎。

　　恍惚间，她在想，死亡究竟是什么？于人类而言。他们明明知晓自己终归是要回归这天地的，那为何又如此惧怕？可他们又貌似对别人的生死不甚在意，那他们所惧怕的又是什么？真的是生死本身吗？

　　妫烨走过去，蓦然在跪在最前头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前蹲下，抬眸问道：“所以，死亡是什么？”眼中的清澈在旁人看来异常可怕。

　　老者着实一愣，待缓过神来抬眸对上那双清澈而满是求知欲的眸子，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里。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死亡，是生命的终点。”

　　终点？妫烨微微颦蹙，是在思考。她对于这个概念并没有什么界定。

　　“那……痛苦吗？”

　　“很痛苦……”

　　妫烨一连换了好几个人问，得到了不一样的答案——有人说死亡是万籁俱寂，有人说死亡是人最后的痛苦，也有人说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死亡似乎在每个人口中都不一样，但却是他们一生的共同命题。

　　“吾吾，你说，死亡到底是什么？”

　　“或许多走走便会找到答案。”

　　她治好了村里的人，村民将她奉为神仙，但她却仍选择住在那乱葬岗上的草屋内——她怕安安回来找不到她。

　　她在草屋等了五年，没等到安安。

　　在她离开的几十年后，安安仍旧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