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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礼崩 ...

  •   那天夜里,妫烨抱着驺吾坐在树影中,抬头望天上皎月,思索了很久很久……直到第一缕阳光落入林中,她才抱着驺吾缓缓起身。驺吾原先是犯了困的,可自家人类未睡,它也着实不放心,便强撑着与她聊着。

      他们聊很远的时光,聊那些记忆里早已模糊的人儿。聊到金九时,妫烨一时间失了声,驺吾也不知如何开口,就这样,他们默契地沉寂了许久,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作响。

      待得烈日高悬,一洗静夜死寂。

      “吾吾,你说我们现在去哪儿呢?”妫烨漫无目的地在乡野间走着,仰头看碧空如洗,抬手抚摸着怀中的驺吾,有些迷茫却又带着对未知的新奇。驺吾阖着眼,打了个哈欠,轻声道:“要不去都城看看吧……”那儿一般是人世最繁华的地方,自家人类也正好去散散心。

      “镐京吗……”妫烨眯了眯眼,在脑海里寻找着相关的记忆,感觉已经是很久远的故事了……“嗯……”她眨了眨眼,嘟嘴,喃喃道,“可是那儿好多规矩……”在她的记忆里好似只有那些繁文缛节,主要是真的好长好多好烦……

      还不等驺吾回答些什么,妫烨蓦然一蹦,笑道:“吾吾,你看,有酒欸!”驺吾听得动静,睁眼,抬头顺着妫烨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高悬的酒旗在风中飘摇,还隐隐约约传来欢声笑语。它低头,无奈地轻笑:“你啊……先说好不许喝太多……”满是宠溺。

      “好嘛好嘛。”妫烨揉揉驺吾的头,撒娇道。驺吾到底是没抵住,噗嗤笑了一声。

      “那我们来猜猜那里卖的是什么酒……吾吾你先说。”“黄酒……”驺吾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它对很多事情都不甚在意,自是记不得这些东西的,但它记得自家人类和金九很喜欢饮那黄酒。

      妫烨莞尔一笑,连忙加快脚步:“我也觉得是……”眼神中的期待是藏不住了。与其说她觉得是,不如说她希望是。她已经好久没有饮过黄酒了……

      先前在山间的日子虽然很是惬意但却少了许多乐趣,比方说饮酒。其实很久以前,杜康曾教过她酿酒,她是会的,可她酿出来的酒总是差点味道,便也放弃了。

      在大商的时候,酒风盛行,那时候她尝了好多地方的酒,味道都不尽相同,着实有趣。可自大周建立后,一篇酒诰横空出世,她觉得好长好长,到如今也只记得那句——“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①”

      她倒是不觉得饮酒能误什么事,毕竟她自己也喜欢。况且,酒不过是个被人造出来的东西,出事了不怪人反倒去怪酒这就有点颠倒了吧。她当初如此一番话语还引来了不少的笑声,其中褒贬不一。

      可直白的话语总是一语中的的。

      简陋的酒肆前有一些旅人正歇脚,有来往的商人,也有些看着像是儒生。妫烨绕过他们,跑了过去,两眼放光地望向店家:“店家我要一升黄酒!”说罢摸摸口袋,却只掏出来些许残破的贝币,锈迹斑斑已盖住其原本面貌——这是好久之前有人给她的,久到她都忘了馈赠者的模样。

      她手顿了一下,将那些几乎辨认不出模样的贝币放在台上。打好酒的店家看见面前那残破的贝币,脸色骤变,似有些不耐烦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声清脆打碎了他的话语。几枚空首布被放在面上,随之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店家给她拿吧,她那份算我的。另外再给我拿一升黄酒。”

      妫烨循着声音抬头,逆光,一张和蔼可亲的面容落入眸中。许是这光太过刺眼,恍惚之间,她好像看见了虢虢。“发什么呆呢。”那人笑着把那小坛黄酒递到她面前,还轻晃了晃,“拿着吧。”妫烨还未缓过神来,只木愣地接过酒,下意识道了句谢。

      “在下白氏伯溢。”男子谦和有礼,在妫烨眼中平添几分时虢的模样。“虢虢……”她一时间分不清眼前与记忆,眼中忽而有了重逢的欣喜。

      白伯溢猜到了她应是将自己看作了某人,但也只是礼貌微笑,并未出言拆穿。不知怎么地,那一双秋水横波似的眸子让他生出了些许怜惜。

      正在休憩的驺吾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眼,抬头,一声低吼将妫烨拉回现实,她立马放下那只差点触摸到眼前人的手。

      这不是虢虢……虢虢回不来了……妫烨的眸子里蓦然升起几丝淡淡忧伤。自打她知道金九不再是九九后,她就明白了世上本就没有复生。这是很残酷的现实,她从一开始的撕心裂肺,到现在已经慢慢接受,时间冲刷走了那些强烈的不安与不可置信。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终了,还是妫烨出了声,学着他方才的样子道:“我……妫姓九吾。”白伯溢笑着点头夸赞道:“很独特的表字。”阳爻称九,吾本为我,一副向阳之态,倒是很衬她。

      驺吾抬眼看向白伯溢,打了个哈欠,随即低了头,闭眼,左右感受不到这人的恶意,它也便不管了。况且它现在被困意所裹挟,强撑不下去了。见长尾环着它的身躯,不到片刻,便缓缓陷入睡梦之中。

      歇脚的时候,白伯溢与妫烨攀谈了起来,竟莫名地融洽。话语之中,白伯溢透露出自己是一个自楚地而来的商人,带着商队要前往郑国贩卖珠宝。

      “你要去郑国卖珠宝啊……”妫烨一脸激动,“那你带我一起过去嘛……”她虽不识得路,可却隐约记得郑国都城棫林就在镐京附近,她当初还曾路过。而且,她觉得一群人上路会更加热闹,更加好玩。

      白伯溢一笑,似有些惊诧,眼前人竟能毫无缘由地相信一个初见的陌生人,在这世道倒是不常见。看这一身看似朴素的绫罗绸缎,他也知晓这孩子必定不是普通人家所出。大抵是个打小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孩子,独自出来历练,对这个世道抱有无比美丽的期盼。这要是碰上坏人……思及此,他有些不敢往下想去,只摇了摇头,把所有想法扔到九霄云外去,问到:“那你要去哪儿?”

      “镐京。”妫烨抬头望着他,眼里满是期待。那炽热的目光竟让张嘴的白伯溢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他竟鬼使神差地问道:“那你去那儿做些什么?”“吾吾说去都城看看。”妫烨脱口而出。说罢还低头摸了摸正在熟睡的驺吾的毛发,动作轻柔。

      白伯溢顾不上在意她口中的吾吾是谁,只一愣,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回答。看着眼前人单纯而坚定的目光,他却又恍然觉得一切都挺合理的。

      果真是初出茅庐……他轻笑,摇了摇头,像是对待后辈一样,耐心而温柔道:“那你不如随我去洛邑吧……那儿是新的都城。”他想,自己去郑国会途经那儿,左右不过顺路,带她一个也无妨,就当结个善缘了。经商在外,总归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新的?都城……”妫烨有些许疑惑,逐字咀嚼着。白伯溢接过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就这样,妫烨跟着商队踏上了前往洛邑之路。一路上,她好似不知疲倦般,叽叽喳喳地缠着白伯溢闲谈,听他讲她所不知道的故事,津津乐道。而驺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她的怀里睡着,岁月静好。

      周朝的国都早已东迁至洛邑,镐京在犬戎的一次次战火之中衰败,郑国的国都也不再是她所熟悉的棫林,而变为了如今的新郑。这几十年的光阴说长也不长,只是她双眼的一睁一闭,却又很长,长到人世又换了一般模样。

      “那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妫烨满是好奇,她最喜欢听这些有趣的故事了。每次醒来都能有新的故事。“有趣吗……”白伯溢低头,思索良久,缓缓道:“那就不得不说周郑交质了……”

      随着周王室衰弱,诸侯国纷纷崛起,其中发展得最为迅猛的当属郑国,称霸诸侯,故有“天下诸侯,莫非郑党”之说。

      而一切故事始于平王宠信虢公忌父,欲分走郑伯寤生的权。郑伯由此怨恨平王,而平王却矢口否认此事。为了证明相互信赖,于是周郑交换了人质——平王之子狐留在郑国为质,郑伯之子忽留于王室为质。故事以郑伯留于朝廷继续辅政而暂时落幕。

      “可郑国不是周王室的诸侯国吗?”妫烨不解。在她的印象里,王室分封诸侯,等级森严,诸侯原就是王室臣属,怎么如今看起来倒像是平起平坐了?

      听言,白伯溢蓦然一笑,这一声笑是对妫烨俗尘不染的诧异,更是对当今世道礼崩乐坏的嗤笑。终了,所有只化作一声轻叹:“你还是太年轻了……”年轻看不懂这世道,更看不懂人心。

      看着妫烨仍是一脸不解的模样,白伯溢接着打趣道:“那我要与你说,前些日子在繻葛那一战里,御驾亲征的天子被郑军一箭射中肩膀,你不得更为吃惊。”果不其然,此言一出妫烨震惊不已,双眼瞪大。这完全颠覆了她记忆中的大周,那个迎着狼烟、踏着大商血肉而建立起来的等级森严的大周。

      她每一次入世都像是风,只在这人世间忽而走过了一遭,不去管这山间林子如何变化,自是不懂这被搅动的风云。

      她不懂,那一箭射中的不只是周天子的肩膀,更是整个周王室的权威。此后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慢慢转为了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而那一箭是先兆,亦是号角。

      此时的她还不知晓自己步入了一个怎样的时代。千百年后,在断裂的竹简里,在泛黄的纸张中,她见这一切轰轰烈烈不过落成寥寥几笔。而当她读懂这其中涌动的暗潮时,那潮水早已退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三十:礼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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