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小杨小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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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望轩在我意料之内地挂科了。
他做的永远比说的多得多，我知道他很累，他的精力榨干了另外的才得以应付过来。
说句不负责任的话，唯有这个时候，我才感觉他像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失败的人。这是世俗意义上的失败，但他下一次绝对会成功。
他总是给我这样的自信。
这时他坐在我旁边玩手机，我带他打游戏。发展得很不错，他遇见傻逼队友会噗呲地笑出来，而不是学我似的破口大骂然后恶意举报。
我那个新买的厚厚的翻盖手机壳有个好用处，它有六个按键，掀开遮尘板可以装备用药。
我在心里给他计时。
服药后五十八分钟，他困了。
他靠在我肩膀上，我数他眨了几下眼，他听得见，骂我是神经病，眼皮眨得更欢了。
再过几分钟，他彻底不动弹了。
我仿佛能摸到他的呼吸，依偎在我的心口。
复健过程也异常顺利，长期躺卧造成褥疮等状况在我身上反应得轻微。护士私下透露给我，他每天都来，做完一切后就呆呆地坐着，目光放空。
宛如一个木头。有时因潮湿而流泪的木头。
很符合我对他的最初印象。
我和他的重逢不能说是件可告人的事，彼此的记忆交错涌入，海纳百川，原以为会混淆，到头来规矩得很，反而愈发通透。
他是我没见过的另半边天。郭望轩也出乎我意料地迟钝而长情，哪怕根是扭曲，错综复杂的。
他还没清醒的时候，我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说：“我爱你。”
他肯定听见了这句莫名其妙的告白，他不会背叛我，他只会给我这样的信心。
我们坐上回容城的高铁，他格外带着平板。我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你想过会变成这样吗？”
“哪样？”他拔开笔套。
“像个普通的学生一样。读书，上课，玩手机然后复习，考试，拿证书。人生重来一遍。”
“没想过，”郭望轩说，“我要是想活下去就不会开枪了。”
恰好有几个小孩子的尖叫声掩盖此幕，我们的交流彻彻底底被抛弃了。
好半天，我才说：“真是狠心。”
“是啊，知道错了。”郭望轩笑笑，“惩罚我陪你一辈子。”
所以说他肯定听见了我的表白吧。
不过真是个严苛的要求，我得强迫自己活到一百零七岁才能陪他一辈子。
我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希望老爸老妈能相伴着走到末路。我的愿景，剥开人之常情的对物质的向往，其实不过求一个团圆。
老天还是眷顾我的。
“哥。”
拽着行李箱下车，郭望轩走在我前面，他蓦地回首，“你说的，我们的人生刚刚开始。”
新的药起效了，他表现得很亢奋，脸被冷风吹出朵朵红晕。或许几天后他又会莫名失落沮丧，但我将会一直记住他许多个开心的瞬间。
我的抵抗力有所下降，一吹风就忍不住咳嗽，唇边也火辣辣地胀疼。郭望轩停下来，让我等等，就地翻开行李箱给我找外套和唇膏。
哪家好人会特意往箱子里面塞各种药。
郭望轩说就我们了，一个吃喹硫平一个补维生素，一个经颅磁一个打钢钉，很强了。
我想我是喜欢听他说“我们”的。
不知怎么习惯骤减三十斤的身体，厚重的外套盖在我身上都如一击重拳，砸得我直发懵。郭望轩于是打了车，在司机的视野盲区拉着我上来。
他牵着我，我也牵着他。
回家的路变得很短，一眨眼就到头了。
有点可惜。
他勾了勾我的小拇指。我们握在一起。
腿又痛又痒，不想站，晚饭是他做的。
我以为又是半生不熟的面条，再一抬头他已经在备菜洗锅了，没系围裙，估计不是油腻的。
“没菜了，”郭望轩说，“我去买点。”端上来两道清炒，“粥一会儿熬好，记得拿。”
我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有点想笑。
隐隐窥见他彼时的气势而归于平静。从来没料想过的场景联合他的模样，也有几分和睦。
只不过他后脑勺有根头发翘起来了。
算了，我不说。
老王听说我们回来，就把黑豆抱出来了。
黑豆歪着脑袋看我们，我嘬嘬嘬两声，它乌黑的眼珠瞪得圆溜，待机几秒就来劲了，不由分说从老王怀里撤出来扑向我们，沿着我的腿往上爬。
“黑豆，”郭望轩抓住它的身子，“你爹爹出院不久，别欺负他。”
黑豆一下看他一下看我，似乎在分辨真正的“爹爹”是哪个。后来它不管了，有空就往我们身上扑，求揉求摸求抱没皮没脸的。
郭望轩如其所愿地走哪抱哪，黑豆呜嘤呜嘤地叫唤，他亲了口它的狗头，“乖乖，别闹。”
王子柯上下打量我，“瘦了夺斤啊小杨哥。”
“快三十斤吧，算少的了。”我说。
“心疼，”王子柯拍拍我，“记得多吃点。”
我也仔细看着他，“头发剪短了？”
“哪有的事。”
“我印象里你头发要长一点的。”
王子柯想了想，“那以后我继续留呗。”
“生意怎么样？”
“大家都盼着你回来。”
搓狗的郭望轩突然哼唧一声。
我假装惋惜道：“不咋地，我要陪我对象。”
“怎么感觉你变了点？”王子柯开玩笑道。
“躺够了，醒来享福了。”我笑着，“可惜错过今年的烟花节了。”
王子柯说：“还有明年嘛。”
我们很自然地聊及未来。
「第二天」本就是源自未来的名字。
郭望轩坐在高脚转椅处，一只脚点地，另一只蜷起，安逸地像在自己家；我靠他边上，拿着个长调羹搅拌高酒杯里的牛奶与糖浆。
黑豆窝在我们脚底，自如地阖上眼皮，显然习惯了清吧里的氛围。
吧台冰凉，似乎能看见受热的空气膨胀上升，被光线斑斓地穿透，暖黄色的琉璃碰撞出脆响。一切金属都照亮了，包括圈住他中指的戒指。
“毕业了打算留哪边？”我问他。
“澹城吧，”郭望轩说，“攒够钱了就来容城租房子。”
“租？”我听到个了不起的字眼。
“大伯他们没主动提钱的事情，估计办下来挺悬。”郭望轩顿顿，抬眸望向我，“我现在这个状态，肯定不适合回我家那边了。”
我问：“你甘心吗？”
“我还是挺能吃苦的。”
我有些心软，“我都替你难过了。”
“不用，”他说，“这是我决定的，哥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含着吸管，从下颌骨咬合的动作来看，心里肯定没有表露出的那般镇定。
他没赶上好胎，不然这么个家境，哪怕混吃等死都足够几辈子的优渥，闲暇时躺在散步遛弯也逛不完的大别墅里面随手发条茶里茶气的炫富视频。
既然如此，我们可能没有相遇的缘分了。
我们两个命里都带点苦。
十几年连彩票都中不了一张。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吱声，凝神细品隔壁桌那对争执的小情侣。
我负责手机实时汇报最新瓜。
他负责偷存我表情包。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时，突然发现我们之间聊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废话：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干了什么，天上的云，路过的猫，水里的乌龟，玻璃柜里昂贵的金项链玉镯子……实在没有脑子，他也没有脑子地一一回复了，我没完没了的分享欲就是被他惯出来的。
我：还有12格电量。
他：47。
我：12。
他：47。
……
我：11。
他：47。
我输了。
但我很想知道他的手机是什么牌子的。
看一眼。
我跟他感慨道：“你好爱国啊。”
“这个？”郭望轩翻过来，“我所有手机都是我姑送的。”
我还是道：“你姑姑好爱国啊。”
他翻白眼：“发神经。”
我爽了，乘人不备猛嘬一口他的鼻尖，乱蹭啊蹭，郭望轩略有受惊，依旧无奈地喝着他的零酒精添加饮料。
黑豆懒洋洋地嗷呜一句。
“你抢它活做什么？”郭望轩放下杯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顺便把调制好的牛奶糖浆递给他。
郭望轩正喝着，停下来，挠了把头发。
原来是我的发夹跑他那边去了。
夜深深，我们重新回家了。黑豆归他抱。
“你哪几门挂科来着？”我一时兴起。
“什么叫几门，只有两门好不好，”郭望轩啧啧道，“有门选修课，我翘了太多次直接销考了，还有一门是大学外语。”
“你外语不及格？”我很想笑了，“加了平时分也不及格？”
“本来就没多少平时分。”郭望轩咕哝道。
“没关系，人总有不擅长的东西。”我说，“比如我就不擅长学习，我大学挂了三门主课。”半晌，笑眯眯地强调道，“只有外语没挂。”
他气到叹气，声音拖得很长。
据说容城前段日子总在下雨，我们回来这天难得赶上好运，停雨放晴，暗夜的星星如闪辉光。
我们挨得实在太近，肩膀撞在一起。
刚好不疼，所以撞了一路。
临近家门口，郭望轩故作神秘地“嘘”道：“我订了家门送，现在应该到了。”
“惊喜吗？”我问道。
他三步并作两步，拾起地上一大块头的箱子，黑豆在我怀里扬起脖子，警惕地嗅嗅。
直到拆开前，我还得意洋洋地拟作许多猜想，在看到实物那一刹那，所有话音便显得敷衍。
一只连笼带粮的白色小仓鼠。
它在跑轮上蹬得正欢，胆子颇大，被三双眼睛围观仍旧不慌不忙地健身。
郭望轩挑眉：“取个名字？”
我看着他，又想笑又想哭的，我说它大概率叫“宝宝”。
“行吧，”他不是很满意这个名字，但接受了，毕竟是送给我的礼物。郭望轩指着仓鼠，“你叫郭宝宝。”一转对准黑豆，“它叫杨黑豆。”
郭望轩嘲讽我取名水平太差。
我认为“宝宝”和“黑豆”半斤八两。
在我们争辩的时候，黑豆已经和宝宝建立下初次的良好关系，它在黑豆脑袋上趴成一滩鼠饼。
黑豆有了新朋友。
我有时看着它们，不免想到离别。
但它们此时的开心不能不算数。
我就释怀了。
郭望轩在我的监督下按时吃了药，之后困意顿生，他被子一盖灯一关就要睡觉，我躺边上拿枕头垫腰开始手机夜生活。
没刷十几分钟的视频，郭望轩的手就戳过来，“……声音小点。”
我看了看仅一格的音量，懒得去拿蓝牙，直接摁静音了，光看画面猜剧情。
再过一会儿，他挪过来，“……好亮。”
我意识到他可能在找茬，但必须考虑他换药后格外的生理反应，没想几秒，就听见那家伙轻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的一声轻哼。
我把手机关机后插上电源，从后背揽紧他。
暖洋洋的。
他抓紧我的胳膊，似乎在丈量宽度。
我迷迷糊糊之际，他说：“我爱你。”
我知道这几次他服完药后都没有彻底睡熟，不是个好征兆，但我选择抱紧他。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小杨小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