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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高跟鞋 ...

  •   读书时就经常读到歌颂母爱的诗篇,她和许淑燕一样:恐惧那道沉甸甸的阴影,没有五官的父亲,又深爱他们躬起的脊背,粗糙的身体。爱与恐惧一般重量,立于两边的天平,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栓住心房。
      易青眼里的他们总是没有五官的。她学着恰到好处地,刚刚好地,不多不少地扮演母亲,多余的情愫旁逸斜出,天平便歪了,她想,这不公平。
      把手放在谢望君小小的脸上时,她也许在某几个瞬间想过这是自己的女儿,她的骨血。但外人若要分辨,谢望君也只能被指着说这是谢晏的种。
      她可能从未认出郭望轩和郭望邈。他们都是郭如睦的孩子,不是她的。她是一面窄小的镜子,不偏不倚地反映出画面正中心。
      易青就这样平静地活着。
      故作柔顺,麻木的媚态,最基本的肌肉记忆。
      她是太太。
      她作为某个人的太太而活着。

      许淑燕生病了。
      她们瞒着家里人计划旅游,攒了很久的钱,可一场大雨把许淑燕淋倒了。前往的火车上很慢很慢,她努力吸着鼻涕,难受到眼泪往外飙。
      易青急得把外套盖在她身上,许淑燕拒绝了,“你别也冻感冒了,得不偿失。”
      “可……”
      “我玩不玩得好无所谓,”许淑燕声音发软,“就是想陪你出来,你学习太辛苦了。”
      易青便说:“好。”
      许淑燕眯眼睡觉的功夫,她无声哭了一路,后知后觉掩盖不了了就难过起来。有别人路过她连忙遮起袖子,放下来的同时眼泪也掉下来。
      “易青。”许淑燕突然道。
      她吓了一跳,正慌忙寻找借口,许淑燕就闭着眼睛枕在她腿上,扭成一个奇怪的弧度,“外面太亮了,你帮我遮一遮。”
      她们之中没人提出要拉窗帘。
      易青顿了顿,把干净的部分衣料盖住她眼睛。
      许淑燕笑着说:“你闻起来香香的。”
      从白天开到落日余晖,易青的眼泪终于干了,她抬起麻掉的手臂,许淑燕正好睁开眼。
      许淑燕的杏眼亮亮的,黄黑夹杂的发也垂染着笑意,如颜料般染到了唇角,染过褪色的她。
      她愣住了。
      “不哭了?”许淑燕拍拍她的手,“嘶,跟冰块一样。”
      直到火车进站,易青还愣在原地。

      易青的第一双高跟鞋是二手的,一个舞蹈巡演团的姐姐换下来,见她眼馋就笑眯眯地送给她了。
      “鞋跟有点高哦,妹妹小心点。”
      她捂着高跟鞋沿墙根走了一路,碰上许淑燕。于是她坐在花坛边,许淑燕边系绑带边咋舌,“妈呀,这跟高得能把我腿崴断。”
      “漂亮诶。”易青喜滋滋地说,“真好看。”
      许淑燕拍了一下她的小腿,“是,大小姐,好看得要死了!还不下来试试!”
      易青是个竹节般窜个儿的,一眨眼就亭亭玉立,换上高跟鞋更是高过班上绝大部分男生。仆仆风尘的同学,诸多一下课就要回家帮农,她扶着墙又扶着许淑燕,两个人拼拼凑凑出一小段归途。
      易青说:“有点磨脚。”
      许淑燕说:“不合脚啊,快换下来!”
      “等等,”易青尝试几步,“好像,有点习惯了,习惯就好了……毕竟真的好好看……”
      许淑燕翻了个白眼。
      她们那时候彼此依靠着。
      那双鞋第二天就被易青的父母丢掉了,因为被骂乱沾花的骚蝴蝶。
      易青偶尔会想想那种高人一头的神秘感觉。
      许淑燕把她的碎发挽至耳后,摸摸被爸爸扇出来的耳光印子,近乎警告道:“不许想了。”
      好好读书的目的也不过是嫁人。
      将来的男生都长个子了,易青慢慢遇见几个比她高上不少的,不免惊奇,慢慢想,他们是不用穿高跟鞋的,他们命中就是可以高人一头的。
      他们可以强悍稳健,不必扶着墙根走。
      易青又想,他们不够好看,不够美,有时候甚至表现得丑陋粗鲁,或许这就是她的份内事了。

      许淑燕在大学时说她过了街舞社的面试,还是队里最矮最瘦的,幸而成绩不错。
      当时社团建立不久,一切都不熟悉,许淑燕拉着大伙儿胡乱练习,新长出来的黑发顶替了黄毛。她嫌难看,戴着个不伦不类的牛仔鸭舌帽压头顶,蹲在马路牙子上看队员训舞,汗就不停地流。
      “谢晏那小子又来追求你?”许淑燕吐出冰棍,很不屑道,“你到底拒绝他了没有?”
      易青迟疑,“他,挺用心的,我怕……”“你啊你!”她恨铁不成钢,“滚滚滚别惹我心烦。”
      谢晏的存在成了许淑燕的心头刺,她一口一个“姓谢的”,鄙夷之情藏都藏不住。
      有一天,许淑燕真逼问她,“你喜欢他?”
      易青看着她的眼睛,哑口无言了。
      “说啊你是不是喜欢他,”她瞪着,“你要是真喜欢,我就不骂他了,我撮合你俩,行不行?”
      易青怔怔地看着她。
      “他在楼下放烟花,难不成你感动上了?”
      其实感动的是许淑燕义无反顾把他骂跑了,易青还是懵懵懂懂的,“他名字里有个晏。”
      “啊?”许淑燕反问。
      “你名字里也有,”她轻轻低头,“我有点喜欢,这个字的读音。”
      许淑燕说:“你脑子起泡了?”
      易青说她不知道。
      她们不在一个大学,相见的机会频繁错过。易青最后等到了许淑燕和街舞副队搞对象的消息。
      来人一问许淑燕就说在谈,一问就说在谈,谈谈谈,又问考虑结婚不喽,她翻了个白眼说不喽。
      易青问:“你喜欢他吗?”
      “我不喜欢为什么要跟他谈,”许淑燕对镜修头发,“他可是我搭档。”
      “初恋?”
      许淑燕放下剪子,开始梳头,“是啊。”漫不经心问道,“你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合适的?”
      “易青?”她扭头。
      易青一句话都没有说。
      直到他们分手了,她才说:“他人不错。”
      许淑燕挠挠耳后根,“他没劲儿。”
      “你要什么劲儿?”她颇为费解。
      许淑燕只是摇摇头,“没意思。”
      易青看着她,“我和谢晏在一起了。”
      许淑燕叹气道:“你果然喜欢他。”
      易青笑了笑,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攒钱买了一双名正言顺的高跟鞋,跟矮且粗,走起来如履平地,谢晏很喜欢。他边吻着她的腿边说道,我这辈子最爱你了,我非你不娶。

      许淑燕打电话告诉她,“我有喜欢的人了。”
      易青说:“是吗,”她的声音甚至含笑,衷心地为同学的幸福感到高兴,“恭喜。”
      “我想追他。”
      易青沉默几秒,“他是什么人?”
      “其他系的,很有意思。”许淑燕说。
      绝无仅有的高评价,易青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什么名字?”
      许淑燕笑起来,“他说他叫杨佑,梦想是当个很牛的记者,他的发小考了警校。”
      后来易青才收到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摆出一副斯文的面目,戴着眼镜,曝光下的眼眸浅得近乎于透明。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不同于丑陋粗鲁,这是好看的。
      “你们会生小孩吗?”易青问。
      “哈哈,”许淑燕说,“我不喜欢小孩儿。”
      易青突然松了一口气,嘴上却说:“可惜了,小孩不管遗传谁,长大后都会很好看。”
      许淑燕在电话中说道:“不提这个,今天是你生日,我托人寄了礼物,记得查收。生日快乐。”
      窗外风起桑落,她们相隔千里。
      许淑燕送给她的毕业礼物是一双绸带高跟鞋,与当年那位舞蹈演员的一模一样。
      盒子里还有一对别针花,花瓣舒展,金边妥帖。据说这是玉蝉花。
      花蕊处袖了个小小的“织君”。
      这是许淑燕上学时给自己取的笔名。
      易青蓦地掉下眼泪。
      她却从来不清楚自己为何而哭。
      “我以后也给你织东西。”易青打电话道。
      许淑燕很愉快,“天冷了,给我织围巾吧。”

      谢晏翻出那双鞋子,无奈道:“这么浮夸的东西,你个已婚的就别想着显摆了。”
      易青抚摸着日渐隆起的肚皮。
      “想好给宝宝取什么名字了吗?”
      她沉默而消瘦,看着谢晏把鞋子装进垃圾袋里,就像她的父母一样。
      易青说:“就叫望君吧。”
      谢晏嘴里嘀咕这两个字,估计组合起来像个男孩名,就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我出去一趟。”
      “又去打麻将吗?”易青站在他背后。
      他背部一凝,啧了声,“关你屁事。”

      “太太。”
      易青披着披肩走出来时,风沙阵阵,她的碎发被卷得飞扬,如同一片片羽毛。
      他们到底放过了一无所知的她,作为郭如睦的现任妻子,只经手一些文件证明和财产转移,余下的日子较之前拮据些,但已经比预料的好上太多。
      她很少一个人走上长长的路了,高跟鞋有些挤脚,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它的生命在流失。
      江泓没来接她。
      易青后知后觉,江泓已经死了。
      她的丈夫也死了。
      那些风灌进她的衣袖里,刺入她年岁渐增而疏松的骨缝,翻开她浓密黑发下不容忽视的森白色,易青下意识补了点唇妆,她笑了笑。
      她的眼妆突然糊了,一道道黛色悬在颧骨上,这人依旧没有情绪波动地用衣袖抹掉,指腹点点眼皮,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易青将复印件塞回随身包里,理理头发,整整笑容,跨入街对面的铺料铺子。
      “太太。”
      她低着头,弓着背,在人群中压低存在感。她被无形的手牵着走向富丽堂皇。
      “太太。”
      很多道声音,他们环绕着她,恭敬向往。
      她的丈夫就站着正中心,总令她回忆起某些人,心跳声曾经淹没了鞋子的踢踢踏踏,如今是一潭深泉。
      最后一面,郭如睦脸上盖着白布。
      他们没有最后一面,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在葬礼上,身边空无一人。
      “太太?”圆眼睛的店员小姑娘紧张地看着她,“你是织君太太吗?”
      易青愣了愣,“嗯,我已经预约了这个点。”
      店员瞬间惊喜道:“啊,真的是织君吗,太太我关注你好久好久了,我是你的粉丝……!”她便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地捂脸。
      几面墙打通了,瓶瓶罐罐的小珠子,小串子,刺绣花边的胶布,娃娃领子,圆的椭的方的扁的。她们一人拿个铲子,一人拿个硅胶袋子,珍珠流水般涌入,易青娴熟地掐紧了,才说道:“谢谢。”
      店员反应过来是和她对话,“我们圈能有太太来建设,我感动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太夸张了,”易青语气平静,再捻捻眼妆,眼睛眯得狭长,“我只是比较闲而已。”
      “可你的手艺太赞了。群里都管织君叫女娲太太呢。”她还是称赞道。
      易青顿顿,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天她走到按着店员的推荐,来到转角的一间小店面,层层码了不少鞋子。
      易青买了一双平底鞋,鞋垫很软,袜子合脚型,没有贴防磨擦贴,腿能很舒展地撑开,脚跟紧紧贴合着地面。
      “把它扔了吧,”她说,“还是这双舒服。”
      老板娘看了看高跟鞋标,竟然低呼一声。
      “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穿这个牌子的运动鞋,体测第一次及格。”易青笑着,“记忆犹新啊。”
      “高跟鞋是有点不方便。”老板娘点头。
      易青说:“嗯,我打算去附近散散步。”

      易青愣在原地。
      不远的街边,她眼中只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高高瘦瘦的身姿,大衣挂在他身上,像个衣架子,更显得薄薄的。他的眼尾昂昂地上挑,眼珠也昂昂地,裸露较多的眼白。
      很像他爸爸。易青想。
      他不回家,不接电话,比他姐姐还冷漠几分。这时候她会感受到莫名其妙的焦虑,她被激素完全掌控于鼓掌间,悲喜莫名其妙地系于孩子身上。
      年少发烧时,易青总是遵从本能地摸摸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薄薄的嘴唇。这个孩子总是薄薄一片,生命的魄力近乎透明。
      易青将要罗列打招呼的话,他忽地一顿,整个人挪动一个非常明显的弧度,“怎么这么久。”此刻他的五官分明不变,却变了点捉摸不透的感觉,大致是往一副死寂的画上点了睛。
      另个扑凑过来的男人年纪大他一截,自然而然地,“排队嘛,嘿嘿。”耀法宝似的扬扬手里奶茶,“我给你点了七分糖。”
      “有点太甜了。”他说。
      男人立马垮下脸,委委屈屈地,“不许剩。”
      他视线下移,“你还买了什么?”
      男人恢复笑容,亮出手机壳,“哈喽凯蒂,可爱吧,还可以翻盖。”
      “你不是买了一沓手机壳吗?”
      男人说:“可这个送夹子。”
      他接过夹子,顺手把男人的刘海夹开了。
      “不许摘。”
      男人扬起笑容,一时间令易青挪不开眼,脑海中闪过一些被强压住的思念。它们太多太密,展开来也没有头绪,迷茫地困住了她。
      “妈。”他忽然叫她。
      易青眨眨眼,瞬间分清了这是郭望轩。
      男人扭头,面露惊吓,很快稳定了,“阿姨好,我是杨止。”
      易青问道:“你妈妈最近怎么样?”
      杨止说:“很好啊,吃嘛嘛香。”思考片刻,“其实她挺担心你的。”
      易青说:“对不起。”
      杨止傻眼:“啊?”
      “杨佑当年辞职,你妈妈来找我求情,我故意没理她,”易青说,“我是故意的,对不起。”
      “怎么现在提这茬了?”杨止问道。
      “因为我——”她抿起嘴唇,似笑非笑地,“要是你和你妈妈长得再像一点就好了。”
      临走前,杨止冲着她的背影。
      “阿姨,我妈这些年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她顿住脚步,半晌踏上新途。
      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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