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有人家》顿顿三碗

4、Chapter 4

　　到灵白村时，村里人对蒋津安的出现是见怪不怪了，个个都跟他打招呼，还有人问他们家茶山招不招人帮忙，蒋津安回说看家里人安排，若是要人帮忙会过来问人的。

　　他们家只有五座茶山，不如村里的大地主，大地主都是成片成片的家产，要雇许多农人去忙活。不过他们家茶山虽少，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偶尔也会请几个人去帮忙。

　　到了卫家，蒋津安和未来岳父岳母打了个招呼就和卫绵挑上农家肥前往卫家菜地。

　　他们这里到处都是山，连菜地都是盘旋在一座座小山丘上的，一个村用村子附近几座相连的山丘做菜地，倒是家家户户菜地的远近都差不多。

　　卫家在第一座山丘的两块菜地是上下挨着的，种起来也方便不少。

　　蒋津安和卫绵一起挥着锄头翻地打垄，两个人干活到底是比一个人快，何况蒋津安还是那种力气大、做事稳的汉子。

　　卫绵在第一块菜地翻得差不多的时候，把装着装洋芋种子的竹筐抬进地里来，一个窝一个洋芋地扔好，又覆上一层厚厚的土。

　　蒋津安把地翻好后，便跟在卫绵后面给每个窝施肥料。

　　这肥料是前几天翻地时借蒋大伯家的牛才有的。
　　牛圈里要给牛铺上草，牛吃不完的嫩草也会被牛踩来踩去，时间长了，加上牛的屎尿，就发酵成了上好的肥料。

　　两人种完第一块地，又到上面一块接着翻，这一块则用来种番薯种子。

　　番薯不能像土豆一样直接栽种，是需要用一块地来集中培育母茎。
　　去年留的种子悬挂在屋内房梁上，冬天烤火，屋内温度上升，番薯种子发芽，这会儿把发好芽的母茎栽种，等一两个月后母茎生长好，就能把红薯茎叶剪下来，再剪成小臂长的一节一节种下。

　　两人出门时只挑了两担农家肥，自然是不够用的，又一齐回家继续挑肥。

　　两块菜地说大也不大，但两人彻底完工时已经是酉时。

　　卫家留他吃饭，但蒋津安想着爹娘哥嫂在茶山忙了一天，他再不回去做顿晚饭也说不过去，就不再留了

　　卫绵照例出来送他，“今天已经过完了，你现在回去也做不了什么活计，不如吃了饭再走。”他还是不好意思就这么放蒋津安走，给他干了一天的活，哪有不吃饭的道理。

　　“天黑了路不好走，趁着现在还亮着我早些回去，你也不用担心我了不是。”蒋津安瞧他不太开心的样子笑了笑，“别撅嘴了，能挂油壶了，要是过几天家里不忙了，我过来给你干活。”

　　卫绵知道他们家活计可比自己家里多多了，哪里好意思天天让他上门干活，“你家里忙，就不用过来了，最近也没什么好忙的了。”

　　田已翻好，稻种已经洒下，现在只需要给其他田里挑些农家肥，哪里还处处要蒋津安来帮忙。

　　“那过几天插秧了叫我。”

　　卫绵无奈，这人也不知道是真勤快还是爱表现，上赶着来干活。不过这话他觉得中听。

　　他是怕松树林的事的，也不再挽留蒋津安，让人路上注意些。

　　这春雨一下，原本了无生机的山上都覆了一层层嫩绿，树叶草儿们嫩得跟小娃娃的脸蛋似的。
　　春雨不仅给春耕开了个好头，也给山里人带来了诸多山货，如蕨菜、春笋等。

　　农家人一年到头常吃的菜也就那几样，洋芋、白菜、豆角、茄子、南瓜等，不过春季时倒是得老天爷庇护，能得到些别的菜。

　　打春雷那几天的春笋刚冒出来，是最好吃不过的，拿来腌、炒、炖都是不同风味的好吃食。

　　卫家有一小片竹林，就在村子一旁。现在相较于翻地时空闲许多，一大早卫绵就和小爹提着锄头去挖春笋。

　　他们村在半山腰上，清晨时整个山头包括村子在内都会被厚厚的雾气笼罩，待太阳出来，雾气化成水珠滴在树叶草儿上，从天地间来的东西，又回到天地间去，如此生生不息。

　　今日雾还没散，卫绵和他小爹就到竹林来了。

　　挖笋是个力气活，卫绵不肯让他小爹动手，可庄悦哪里愿意自己干坐着看孩子干活，父子俩争了几句，最后达成了庄悦先和他挖几颗，过了会儿只帮他整理的共识。

　　这挖笋虽说是个力气活，可其中的讲究却不少，首先，笋是“露一藏十”的东西，你看着可能只有地上那一丁点，可一旦挖下去，多半是成人半臂长呢，甚至有的能到人大腿。所以挖的时候只能挑那些只冒了尖的嫩笋，那些看着就有人膝盖高的过个两三天就能齐天了。
　　其次，挖笋的力道和方向也都有讲究，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将笋子一切为二了。以笋尖为中心，轻轻锄去它周围的土，待看清它下面大概的长势之后再挖个洞。

　　挖笋着实累人，庄悦本来身子不好，现在挖了两颗就大汗淋漓了，卫绵赶紧让他休息，他也知道自己的身子状况，不再和卫绵犟，坐在一旁休息，待休息好了将挖好的笋子大概清理了一下根部上的泥土，就装进大竹筐里。

　　父子俩忙活了一上午，挖了有四大竹筐，够他们家吃几天的了，不过他们挖笋可不仅仅是为了尝这几天的鲜，还可以将笋子用辣子、姜蒜给腌起来，也可以直接剥了皮焯水放太阳底下晒干，等没青菜吃的时候派上用场。

　　不过要想做笋干和腌笋，这三筐是肯定不够的，卫绵和他小爹打算这几天早上都来挖春笋。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时，卫道远已经拄着拐将米饭蒸好。

　　卫道远平时就是个勤快的，以前卫绵还小，庄悦身子不好的时候，不管是地里的活还是家里的活，都是他一人包办的。现在他受了伤，被迫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他却觉得自己闲得浑身难受，现在拄着拐能走了，就在家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一家三口在堂屋里剥笋皮，庄悦想到什么，说道：“上华村没什么竹林，我们多挖些，给蒋家送点过去尝尝鲜。”

　　住在山头也有山头的好处，他们这里有不止有大片的杉树林，也有连绵成片的几座竹林，山上有许多别的村没有的好东西，比如南烛叶和秋笋。山下河岸两边那些村镇上的人时不时上他们村来偷拿，有的过分的直接连根挖走，这两年山上的南烛叶都变少了。

　　卫道远怕山上南烛叶叫外村人挖光了，几年前便也挖了几颗在自家屋旁种上，现在长得很是茂盛，想做黑米饭时不必再上山找叶子。

　　卫绵也正想着这事呢，“好，我明日多挖些就给他们送过去。”

　　卫道远又说起有人找他搭土灶一事……

　　闲里话家常，最是抚人心。

　　次日一大早，卫绵吃了油茶就挑着水桶去村里的水井挑水。

　　一日三餐准备前后都是水井边最热闹的时候，村里的人都要来挑水洗菜做饭。

　　卫绵到了水井旁，就在众人后面排着队，一个眼熟的妇人过来和他打招呼：“绵哥儿，挑水呢，吃早茶了吗？”

　　“哎，三舅妈。”村里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亲戚关系，他和这妇人拐来拐去得叫人舅妈。这妇人比他年纪大上几岁，不过他记得她是嫁到上华村的，听说这几天她奶奶病了，估计是来看望老人家了。

　　“吃了，您吃了吗？您也挑水呢。”

　　三舅妈应了声，问道：“我想问你一下，你这两天有去上华村的打算吗？要是去的话叫我一声，我们一同去。”

　　松树林少女被害那事让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害怕不已，如今胆子小的女子哥儿都不敢单独往那片去了。

　　三舅妈前几日是她相公陪她来的，但家里还有活做，她相公只呆了半天就回去了。
　　现在她奶奶病情还是老样子，说好也不好的，可她家里的活多得很，她奶奶也有她父母姑姑们守着，她得回家去，不过她要回去的话得自己找个伴。

　　乡下亲家来往频繁，农忙时一起干活，过年过节互相走动，有吃的也想着自己的父母和孩子，如今灵白村春笋正盛，她就估计着卫家应该会给蒋家送些去，于是就说了这事。

　　卫绵也正愁能和谁一起去呢，现在三舅妈一说，他担心了一早上的事可算是有了着落。

　　“三舅妈，我打算吃了午饭过去，您那会儿有空吗？”

　　三舅妈连忙点头，“行，那到时候你过来了喊了一声。”
　　他们家在村口，等卫绵到他们家外面的时候喊两声就成。

　　卫绵应了，挑水回家后就和小爹去竹林里挖笋。

　　今日他挖得比昨天还快，到中午时挖了五大筐。

　　今天他要去上华村，庄悦就提前回家做了午饭，他回家洗个手就能吃上了。

　　吃过饭，他又洗个了个澡，换身衣服才挑着两大筐竹笋和一袋子南烛叶出了门。

　　到了三舅妈家外，喊一声，三舅妈应着，没一会儿就也挑着两竹筐笋子出来了。除了笋子，她竹筐里还有两包其他东西，但卫绵也没追问人家东西的毛病，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上华村去。

　　路上，三舅妈和他说起了蒋家的事，“绵哥儿，你可真是个有福的，那蒋家好几座茶山，年年产的茶油不仅够自家吃，还有的卖，田地又多，你过去呀，不愁吃穿了。”

　　上华村是丰禾镇杂姓聚居的大村子，村子七八个姓氏，三百多户人家，富庶程度堪比镇上，而蒋家在村子里也算得上富户，她是真觉得卫绵命好。

　　卫绵笑着，有点不好意思，“三舅妈说笑了。”

　　竹笋量重，两人在路上休息了两次才到上华村。

　　这次是卫绵先到蒋家，而三舅妈还要往里走，两人作别后卫绵便挑着东西往蒋家走。

　　看到蒋家门关着，卫绵叫了两声，没人应，估计都出门干活去了。

　　他正愁着怎么办时，连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绵哥儿，你来了呀。”

　　他转过身，连素正抱着孩子快步走来，人一到他这边，就说：“这孩子在家呆不住，非要往外走，我就带他去鼓楼那里玩了，刚才虎子他娘说你过来，我就赶紧回来了。”

　　看到连素走得气喘吁吁的，卫绵心里一阵感动，“嫂子，这又不急，您慢慢走过来就好了，抱着孩子还走这么快，多累人啊。”

　　村里只是串门的话都是不锁门的，连素推开门，笑着说：“你挑了这么多好东西来家里，当然得大开双门迎接。”

　　连素的娘家在河岸边，也是比较富庶的，那里有虾米水蕨菜，但山的话也只有小山包，山货是没灵白村丰富的。

　　卫绵将竹笋挑到二楼堂屋放下，连素给他倒了杯温开水，“你快坐下歇歇，挑了这么多过来真要累坏人了。”

　　“爹娘和他们兄弟俩去茶山里忙了，晚上我就用这难得的鲜笋做个腊肉炖笋子，你也留下来，明天让小叔送你回去。”

　　“嫂子，我跟小爹他们说了回去，要是不回去他们得担心了。”

　　卫绵将系在腰间的布袋子递给她，“这是南烛叶，正好这几天长得好，摘了些过来。”

　　连素喜上眉梢，“哎哟绵哥儿你真是送得及时，过几天我堂弟成亲，我还愁白糯米不好看呢。真是多谢你了。”

　　“这有啥的，需要的话就来家里摘，我爹爹种了些在家里。”

　　恰好现在还不晚，回去的话刚好。卫绵不敢多耽误，否则就要走夜路了。

　　他喝完了水，站起来打算走了，“嫂子，我得回去了，不然天黑了。”

　　连素看了他回家的决心，也只好让他走了，还给他拿了两把水蕨菜和一块腊肉，“这水蕨菜是我娘昨天送来的，还鲜嫩着，你带回去用糟辣子炒，味道不比山蕨菜差，这腊肉就用来煮锅鲜笋，鲜得很。”

　　水蕨菜长在河边，灵白村是没有的，卫绵只在小时候去亲戚家吃席时吃过一次，味道跟山蕨菜相比也别的一番风味。

　　和连素告别后，卫绵就挑着竹筐原路返回了，经过几座满是梯田的山时倒是时不时能碰到几个人，不至于害怕，等到了松树林，天色暗了些，也见不到什么人了，卫绵便挑着竹筐快步走着，不敢多停一下，好在是平平安安到家了，在家里等着他的双亲看到他平安归来也放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