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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完结篇 ...
十七
古氏医院住院部顶层有个玻璃日光咖啡厅,除了病人和家属会光顾外,医生们休息的时候也经常来喝点东西看看悬空的超薄屏幕里播的新闻,算是个温馨又雅致的去处。九月底的这天下午,这里却气氛剑拔弩张,东南角靠着下天台的楼梯的一块几乎没了人,只余一桌三人,一老二少。
一身黑衣、神色委顿的漂亮青年缩在曲腿沙发的一角,耳朵里塞着耳机,似乎是打定主意埋头装鸵鸟。他身边坐着一位身着病号服的男人,鬓边头发已是银白,双眼被纱布蒙住,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的手势和动作看得出他很激动。对面的男子把脸埋在双手里,手肘支着膝,皮夹克斜披在肩头。
“你要是觉得英凭海欠你的,我无话可说。”看不见眼前的说话对象,英凭海摸索着把手放在两人中间间隔的茶桌上,“别这么大声吵,激动解决不了任何事。”
“那怎么才能解决?”英吾思继续捂着脸,声音发闷,“还有什么剩下的?还有什么值得解决的?”
“人生开始了就不能回头。你觉得你的出生是错误,难道你能改变自己出生的事实?”
“我不能!至少……不该是现在这样!一切的肇因都是你!把我和母亲分开的是你,让我不能回家的也是你,可是你又不愿理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我的母亲招你惹你了你要让我和她分开?你到底有多恨我们?”
卓穆动了动想说话,瞥了他们两个一眼,又蔫蔫地缩了回去。他在飞机上也没睡,三十多小时没合过眼,也没力气掺和这两位的事了。让他们吵去吧。
“你妈妈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敢说不是强迫我离开家去读锦颂的?”
闻言,英凭海轻轻一笑,笑得极浅,带着讽刺:“是。”
“你不是存心分开我和母亲?”
“是。”
“你……”
“想把发泄不了的恨转移到我身上?随便你。我也当没有你这个侄子。”
“你什么时候认为自己有过?你关心过我没有?”
“我没有?”英凭海自语道,随即摇摇头,“有没有,我说了不算。”
“母亲病重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回去?为什么等她死了才接我回去?”
“是啊,为什么呢?”容颜被遮挡然而清丽依旧的英凭海继续自语,“这个问题问得好。”
“你回答我!她的死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小姨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你猜猜看,有什么秘密。”
所谓很多人的性格中都有暗藏的黑暗一面,英凭海自然也未能免俗。但他的黑暗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外露,几乎已经成为他美丽的外表的一部分。这种时而流露的魔性与他本身的个性相融合,构成了英凭海诡异而冷漠的人格。此刻,他的暗黑一面又开始如泉水般流出。
“我的母亲不是病死的。”英吾思抬起头,死死地盯视英凭海被遮住的眼睛。
“嗯。”
“她的死和你有关?”
“嗯。”
“你害死她的?”他的语气带上一丝犹疑。实际上,英吾思不希望英凭海承认。
“算是吧。”英凭海淡淡地点头。
“……!”在一边摘了耳机偷听的卓穆呆不住了。他想说句什么来改变交谈的方向,没想到英吾思突然揪着英凭海的病号服把他扯了起来,卓穆扔了播放器拉住英凭海的手臂。
“英吾思!”
“你是恶魔吗——!”英吾思怒吼道。
“你觉得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在你心中的形象都是你的臆测,就像空气一样随时可以变化。你根本不知道英凭海是谁。”
“我不想听你这些废话!告诉我真相!”
“没有真相。一千个人有一千个真相。”英凭海依旧岿然不动。气得双手发抖的英吾思猛地用力推出,英凭海无可依靠,只能向后倾倒。背后就是楼梯。卓穆扑过去抱住英凭海,自己狠狠地摔倒在楼梯边缘,背部一阵剧痛。英凭海摸索着爬起来,抓住卓穆的衣袖将他拉起,然后伸出手寻觅英吾思。呆怔住的英吾思无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伯父冰冷的指尖。
啪。
不是很用力的一耳光,却够响。英吾思像是丢了魂,直直地看着伯父。
“你不认我,我也不介意少一个侄子。英家没有你这种自怨自艾自甘堕落的东西!你不配让我呕心沥血地挂念,也不配让晓舞为你流泪伤心!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该让韦综把你和那个孩子一起溺死,这样就不会有今天!”
金石之声铿锵作响,英凭海的斥责威严而冷漠。他转过身,摸到楼梯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下楼,走得很慢,但不失尊严。卓穆遗憾地冲英吾思耸耸肩,起身拍打尘土。
“没见过你这样的。每次表白都能变成杀戮。”
“……我不是故意的。”
“你要是故意的才有趣呢,在医院里搞谋杀,嗯?”
“可我母亲的事……”
“想知道?我告诉你。你就是个神经断链的白痴。”
“哦……?”
青色皮质短外套裹着结实匀称的肩背线条,一头染了金色的棕发顺滑地披在秋初碧空般的青色之上,黑色皮绳将两绺侧发束起。他的手指如他整个人给他人留下的印象一般,修长,有力,不可抗拒,沉稳坚定,仿佛随时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笑着把收音机的频道调到音乐调频,老爵士乐懒懒地流淌出来。
“他还真把那家伙弄回来啦?”
“嗯。”英凭海坐在朝阳的位置,侧着头像是要寻觅阳光,“不知道他怎么搞的。”
“我家卓穆从来都是想做就能做到。”
“你还挺高兴。”
“我没理由不高兴。英总裁,我妈可担心你了。”
“等我从鬼门关旅游回去,就去看墨音姐和海书。”
齐泽轩点头表示明白,往后仰到沙发上,手指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与英凭海一起静静地聆听、享受二十年前的老爵士乐。安静了十几分钟,有人闯进了这间贵宾病房,动静不小,一点也不考虑这里有两位享受人生的音乐爱好者。
一把将英吾思当做麻袋扔进病房,卓穆气势汹汹地跨进来,看见齐泽轩以后大吃一惊,气势顿消,一腔怒气化作绕指柔。
“咦,你怎么来医院了?”
“我不来难道等你折腾够了自己回家?有人下飞机不知道先回家看看的吗?”
“……我想把他们的事安顿了再回去。”
“我没那个耐心等。”齐泽轩勾勾手指,“过来,宝贝。”
如废弃物一般被弃置地上的英吾思怨恨地爬起来,以诅咒的眼神看着忙于细数离情的两个人,再以歉疚的眼神看向英凭海。安抚了齐泽轩,卓穆想起来自己的初衷,一拍桌子,喝道:“你不是要道歉的吗?说!”
“伯父,对不起。”
“没关系。”英凭海脸色稍霁。
“我想和你谈谈……”英吾思欲言又止。卓穆会意,拖着齐泽轩往外走。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啊,我们先去定个餐厅,你们慢聊不急!”
大概估计留两个小时让他们谈就够了。卓穆这么计算了一下,定了个餐厅,买了盒蛋糕提回医院,齐泽轩则是担心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可能已经出了血案。
“不会有事的。”
“你那么相信英吾思?这人性格极端,爱好暴力,万一……”
“那是他伯父。”卓穆勾起嘴角,笑得有些暧昧。
齐泽轩玩味地看他一眼:“你这是什么笑?说明白。”
“现在不好说。回头就知道了。”
乘电梯上楼,在病房外面,卓穆放轻脚步,示意齐泽轩小声些,自己贴到病房门上去偷听。齐泽轩不屑于做这种事,插着兜站一边等着听汇报。八卦之心人人有,采取的手段却各不相同。
【……都说清楚了,以后你想去哪就去哪吧。为你解开心结,我死也不亏。】
【听卓穆说你病得很重。】
【暂时不会死。】
【他还说当初把我带回国,前年送我去罗山都是你安排的,不是我父亲和小姨。】
【我安排,他们做。一样。】
【为了我你和国联警署签了十年的低利润军火合同?】
【少挣点钱而已。】英凭海嗓音轻柔,【人命和钱,哪个重要?】
【我从小一直以为在你心里英海重工大过天,除了它你什么都不在乎。】
【怎么可能呢。我在乎的东西很多,害怕的东西也很多。不像你,还年轻,尽管去挥洒,有的是时间去浪费尝试,失败了可以重来……】
【伯父……】
【好孩子,起来吧。】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去,英凭海说道:【在中都呆几天,想回离坎就回去。卓穆那边我和他说……你们也不要吵架了。年纪不小,又是朋友,总是吵算是什么事。】
【我才没有他那种朋友!】英吾思说得愤愤的,【你走后他差点把我从天台推下去!】
【我很高兴。你从小孤僻,难得有人愿意和你交往。好好珍惜。】
【嗯。伯父……】
【嗯?】
【我留下来照顾你。还是有个人常陪着你比较好,接下来的靶向治疗可能会很受罪,卓穆这么说的……我在离坎那边就是混日子,也没什么牵挂。这次你别再赶我走了……我离开你并不会幸福,呆在你身边对我来说不是束缚也不是强迫。我真心想留下来,这么些年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都没有二十四小时……】
【决定了?】英凭海仿佛在叹息。
【决定了。别赶我走。】
【好,不赶你。】
做了个“成功”的手势,卓穆冲齐泽轩眨眨眼,抬手敲门。英凭海应道:“进来吧。”
“你们谈好啦?”
“嗯。买了蛋糕?”英凭海闻到了甜食的香气。
“对,黑鹤屋的香草蛋糕。”卓穆抱着盒子应道,促狭地瞥了英吾思一眼,“这个家伙不喜欢吃甜的,没他的份。”
“给他一口也无所谓。”察觉到卓穆微妙地想出口气的心情,英凭海微笑道。摸索着抓住坐在身边的侄子的衣服,他伸出手招呼卓穆:“你过来一下。吾思,起来。”
“……?”
英吾思莫名其妙地起身,卓穆也一头雾水地抱着蛋糕盒走过来,站在英凭海面前。英凭海握着卓穆的手,扯过英吾思的右手放在卓穆的左手上,像是鼓励似的拍了拍,把他们两人的手握紧,不让他们挣开。
“不要闹别扭了,和好吧。吾思是我的亲侄子,我可以命令他道歉,卓穆,你是个通情理的好孩子,原谅他就是了。他自小就个性别扭孤僻,从来没什么朋友,现在有你我觉得很欣慰。希望你们以后能继续好好相处,不能相亲相爱至少也不要整天吵架。英凭海活了快六十年,没有亲生的孩子,如今你们两个就像我自己的儿子一样了。看在英凭海的面子上,各退一步,别闹得不愉快。”
【你伯父让我原谅你。】卓穆以口型说道。
【你误会了,他是让我原谅你。】英吾思面色不快。
【那就各退一步?】
【先过关,具体事项以后再议。】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卓穆吸了口气,笑容明亮如清澈天空:“好的,英总裁,我们和解了。是吧,英吾思?”
“是,和解了。”英吾思咬牙说道,语气却意外地温柔。齐泽轩抱着手臂在一边看完这场亲睦融洽的好戏,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咦?齐总经理?你在这里干嘛呢?”
齐泽轩闻声转头,脸色迅速变成乌云天。跟他打招呼的是个和他年纪仿佛但是比他显得大点的男人,穿的倒是很朴素,黑色套装长裤、浅灰色长袖衬衫束在腰里,模样俊朗,如果不是那一副地痞流氓的架势,凭他那衣服架子身材不知道能赚取多少回头率。英凭海的眼睛拆下纱布,状况很好,估计不会有后遗症,现在已经开始进入肺癌治疗阶段,这么一来,这个人看样子是不想离开中都了,三天两头在这里遇见真是烦死人。
“等人。”
气势凌人的齐总经理高傲地、凉凉地赐给他两个字。英吾思倒是不以为许,走近齐家的大少爷和他倚着的白色跑车,全然未觉自己的朴素装扮和面前这个一身华丽青色毛呢休闲套装脖颈上挂了个钻石坠子的贵公子放在一起有多么违和——没错他在这方面就是少根筋。
“等卓穆?他没在医院里。”
“不劳你费心,他等会会过来的。”
“需要我陪你等吗?看你似乎很无聊。”
“你去陪英总裁吧,不用了。”
“没关系。伯父在做靶向治疗,我出来逛逛。也不想在那里看着,挺难受的。”
“嗯?英总裁不是肺癌吗,不需要放疗?”
“是古院长和古勿今建议用靶向治疗的,技术比较新,但对身体的损伤要小很多。伯父他自己决定要靶向治疗,我爸反对无效。伯父他总是敢赌,也能赌赢。”
“怎么听着像实验……?”
“我也觉得像。不过随他去吧,古院长保证说没事,一旦有问题就停止。”
“肺癌早期希望很大的,现在的医疗技术能治好。”
“我知道,就是看不得他那么受罪。这个治疗过程太折磨人了。”
把风衣挽在手臂上,卓穆提着一袋子书过了天桥,快速步下梯级,走向古氏医院门口的临时停车场。远远地看到齐泽轩的车和他的人……他身边那个是谁?卓穆很惊讶地走近了去看,一时间大受感动。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啦?”
“谁和谁?”齐泽轩迅速收住话头,做出浑然不知的模样来。卓穆盯着他看了好久,无奈地一摇头:“算了,我太天真了。”
“不过我们聊得很愉快。”英吾思笑眯眯地挥手,“齐总经理真是个善良的好人。我回医院了,回头见。”
早晨睡醒的时候闻到的是医院的味道,消毒水、药品、似有若无的死亡。但是努力往前蹭一蹭,还能闻到海洋的气息,盛夏的海洋的芳香,那么辽阔那么安详,碧蓝清澈的海水微微荡起波浪,海鸟张开白色的翅膀在天上飞。在梦中听了一阵子海浪的乐声,他醒了。从沙发床上爬起来,他敲开英凭海的门。
“伯伯?”
“醒了?”英凭海倚在床头翻报纸,“去洗把脸吃早饭。”
“几点了?”
“八点半。”
“睡过头了……”
“吃早饭去。”英凭海盯着报纸上的财经新闻,头也不回地伸手,准确地在侄子头上一拍,“今天有人要来,去买束花和水果装点一下门面。把我的衣服拿出来挂好。”
“谁要来?”英吾思被他的一拍给鼓励了,凑过去看伯父的报纸,“哪套衣服?”
“柠檬黄色的衬衫米色外套,裤子是浅驼色的。毛衣你自己搭配一下。”
“那到底是谁要来,你穿得这么鲜亮?”
“安景忆。”
“……”
“你怎么了?”刚才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侄子突然老实了,英凭海回头去看他,“有什么不对头?”
“没有。我去吃饭然后给你准备衣服,一会就来。”
要说安景忆,英吾思对他不可谓不熟,但也不可谓之熟悉。他知道安景忆安王爷是英凭海的老相好,这个他不怕,爱情再大也压不过血亲。他怕的是当年惹下的麻烦。那时他在离迦军商事务所工作,专职窃取通过正常途径无法获得的情报,安景忆的景工艺品经贸公司曾被他偷出过两次交易情报,还有一次他和同事大大方方地暴力夺取了在安景忆的公司存放的一批古董。后来他在行动中失手被抓,干他这行的职业道德就是被抓了决不供出背后东家,所以一切都是他自己扛下来的——新帐旧账一起算,安景忆扬言要让他上电椅给业内同行出口气,要不是勒锦总署突然把他从法庭上提走,安景忆和其他受害人得把他活拆了。
如果被安景忆认出来,这位王爷百分百会大发雷霆当场发飙的。不过十几年过去了,他也未必有那么好的记性吧?当年不过是在法庭上和拘留所里见过几面而已,那个二十岁出头的水嫩可爱的年轻男孩早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如今和过去真是判若两人。
“喂,英总裁要的小说我给他买了,今天给他带过去方便吗?”
“以后他要小说也别给他买!他眼睛刚恢复还看小说,你也陪他胡闹!”英吾思吼道。
卓穆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说道:“你吃炸药了?”
“……对不起。”
“我理解你的压力。你是不是该出去走走疏导一下,天天守在医院里虽然让人感动,但容易得抑郁症。”
“等他好点再说吧。”抱着英凭海的衣服站了一会,英吾思听着卓穆在那边沉默不语,自己也觉得有点郁卒。把衣橱的门关上,他往后靠着衣橱深呼吸了一下,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易近人一些,“你下午给他拿来吧,没有的话他又得不高兴。”
“好。”
“顺便过来和我聊聊,我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反正我就是你的情绪垃圾桶。好吧,我下午过去,到时候见。”
安景忆的记性不错,说过一句话的人他就能记住脸,几十年都忘不了。进门和英凭海说了句话一转身,他瞥见那个端茶倒水的男人,怎么看怎么眼熟。看样子像个办公室白领,穿了件铅灰色长袖衬衫加白色长裤,朴素得连块手表都没戴。再仔细看看,哪家的办公室白领会不动声色地耳听八方,像只警犬一样随时绷紧全身仿佛马上要扑出去似的?而且那点掩饰不住的□□味……他用鉴别古董真伪的态度将目光追着英吾思五分钟,确定了。
“安景忆你收敛点!”
大怒的英凭海摔了杯子,热血上脑的安景忆充耳不闻,招呼手下保镖围堵十几年前脱网而出的罪犯——英吾思不敢把伯父的情人怎么样,装着□□皮夹克就挂在门口他也不去拿,一个劲地左闪右躲就等着安景忆消气。英凭海看出那几个保镖奈何不得自己侄子,便抱着手臂站在沙发前面生闷气,安景忆则是挥动手杖指挥自己的保镖:
“堵住他!怎么又让他跑了?谁逮住他我重重有赏!”
“景忆你别添乱了!让你的保镖收起枪,万一走火怎么办?”
“把枪架在他脑袋上我看他还跑不跑!我非送他进监狱不可!”
“那是我侄子!”
“就算是你儿子也不行!”
英吾思一撑墙壁,身体腾空从追来的保镖头上翻了过去。他刚落地又有一个保镖过来围他,英吾思只好从他侧身的缝隙中钻过去,躲开迎面一拳。正打得热闹活像演杂技,病房门被人敲响,然后听到嘈杂动静的卓穆一推门进来。看到里面的景象他也没时间去想明白——英吾思在被四个保镖模样的彪形大汉围攻,还能是怎么回事?而且还有个安景忆挥舞手杖一口一个逮住他送进监狱,该不会是国联警署找上门来了吧?
抓起英吾思的皮夹克,卓穆从里面掏出手枪然后将皮夹克扔了出去。他的劲力催使皮夹克像一把飞旋的利刃一样扑入两名保镖中间,直袭中间的那一名。那位体型壮硕的保镖像被车撞了一样捂着胸口砰地倒下,卓穆趁机冲入阵中,漂亮的两个腾挪转移之后脱离了保镖的纠缠,抱着擒贼先擒王的想法,他把从英吾思的衣服里掏出来的手枪拉开保险指向了安景忆。
卓穆一插入战局,本来像胡闹一样的躲避战立刻崩塌了。英吾思被他的举动惊呆,在心里默默感叹以前说他不成气候没学到自己的精髓真是错了——真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怎么回事,你是谁?”卓穆厉声问道,手枪枪口顶着安景忆挡在身前的手杖。
“你又是谁?”
“他是我的学生……”英吾思小心翼翼地开口,“安王爷,咱们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
用手杖硌着卓穆的枪口的安景忆还是很硬气:“我管你是谁,今天得送你回离坎受审!你们这些搞非法情报的江洋大盗情报间谍简直死有余辜!不死不足以谢天下!”
“那你是国联警署的?”
一身银灰色大衣镶皮领加上昂贵的老式三件套装扮的安景忆看起来和警署不怎么搭得上边。卓穆现在还是没明白这是什么局势,英凭海看似并不紧张,英吾思很紧张,面前这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显然是和英吾思有仇……
“他是我的朋友。”英凭海咳了一声,眨眨眼对卓穆说道。仗着安景忆背对他看不见,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不太好。”
“哦……”整间屋子里最高挑最有气质也最事不关己的人却做了这么搞笑的动作,卓穆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握紧手枪枪柄,手指勾着扳机继续和安景忆对峙。英吾思举起双手站到卓穆身边,语气诚恳:“安王爷,当年的事是我的错,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去!胡说八道,你们这帮子人都身不由己?找什么借口?”
“景忆啊,我觉得你最好听他说说。”仿佛哄劝一般的温柔语气,英凭海开始发挥他过人的魅力和口才,“这孩子有段时间走过弯路,但是个好孩子。好歹他是我家唯一的后代,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先放他一马。我让他给你道歉,大不了我赔偿你的损失。”
“道歉?你看看现在这什么架势?你侄子和他的……学生,你看看!”
“这个……卓穆,放下枪。”
“那这位……安王爷。”卓穆特别强调了后面三个字,“你能保证我放下枪后你的手下也老实别动吗?”
“好。”安景忆一口答应,无比爽快。卓穆看了英吾思一眼,把枪口撤下来。没料想,安景忆等卓穆一后退就扬起手杖,从他的手杖中突然射出一道寒光,一把剑就这么指到了卓穆的咽喉。英吾思神色一凛,手臂一探两根手指夹住安景忆的剑尖,使他无法继续往前递——真正是迫在眉睫。卓穆垂下眼睛看着几乎抵到咽喉的剑锋,绷紧了神经不敢再动。
“敢用枪指着我!哼,竟然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安王爷,他没弄清情况就出手是不对,您也别和小辈计较。”英吾思沉声说道。
“不用你说!跟你的帐还没算!”
“景忆,你别这么大的火气,这两个孩子都是无心冒犯,让他们给你道歉就是了。”
英凭海好声好气地劝解,安景忆还是不依不饶,没有要撤剑的意思。英吾思催动劲力阻住剑尖与安景忆抗衡,额上沁出冷汗,既担心这位我行我素的王爷硬要把自己带回离坎受审,又担心他杀机突现伤害卓穆。被剑尖指着的卓穆倒是镇定,看看英凭海又看看安景忆,眼中慢慢浮起一丝了然的、不怀好意的笑。此时,虚掩的门被推开了,一名穿着蓝色套装的保镖拉着门让开路,齐泽轩提了个果篮走进来,看见这幅景象后有点懵了。
“这怎么了?卓穆?”
“我被人威胁生命,危在旦夕。”卓穆的语气就是在开玩笑。
“我说……咦,安董事?”
“齐总经理?”
望着身穿黑色厚呢大衣浅青色开领羊毛衫艳光四射的这位帅哥,安景忆也愣住了。齐泽轩虽然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看得出局面的关键在哪,也深谙解开死局的方法——将果篮放下,他笑着走过去,若无其事地将卓穆的腰一揽,往自己身边一拖,不着痕迹地将他带离安景忆的攻击范围,动作亲昵,仿佛只是看到自己的爱人迫不及待想亲热一下而已。
“宝贝,你们在玩什么呢?”
“真心话大冒险。”卓穆随口答道,人退后,眼神依然放在夺剑的英吾思身上。
“那可真有趣。安董事,你来中都应该跟我说一声,齐氏得给你接风洗尘哪。”
“不敢劳烦齐总经理。”安景忆无奈之下只能收起剑,杀气顿时化解,“这位是……?”
“我的合法婚姻契约对象。他年轻气盛,如果有冒犯之处还请看在齐泽轩的份上多多担待……对了,端木公爵安王爷应该认识吧?看在他是端木公爵的外孙的份上,你就别计较了。”
“哦,原来如此。失敬。我还以为……”
“安王爷是来看英总裁的?既然这样你们好好聊,我们这些小辈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也好。你们都出去放松一下吧。”英凭海微笑颔首。
“那就失陪了。”
齐泽轩半哄半拖地将卓穆转过身去往外带,同时回头冲英吾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也跟出去。出了门,齐泽轩吁了口气接过保镖递来的纸巾擦去手上的汗水。
“你们怎么招惹那个凶神恶煞的安王爷了?”
“你先告诉我这个安王爷是什么来头?你和他认识?”卓穆拖住他的衣袖。
“离坎皇帝的四弟,自己有一家工艺品贸易公司,他是齐氏海外股份的持股人之一,开股东大会的时候见过几次,在离坎也见过。我的结婚戒指还是托他找人定做的。这安王爷是英总裁的老相好了……”瞥了英吾思一眼,齐泽轩说道,“星邦人人都知道的事。英总裁的情人算起来也有那么六七个,安王爷是最长久的,据说大学时期就开始了。”
“你还知道什么?”英吾思擦着手指上渗出来的血滴。刚才夺剑还是给弄伤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齐泽轩微笑着看向他。
“看来你也没什么好料可讲。”
“错。我妈和几个表姨差不多和英总裁一起长大,还有些是多年同学,她们知道的那可多了,她们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你的激将法暴露了你的软弱。英先生,想听你就求我啊~说不定我会告诉你很多猛料呢。”
卓穆惊愕地盯着一脸神秘且坏笑不止的齐泽轩,僵硬地转过身去面壁,装作没看到他那沉浸于通过欺负他人得到快感的表情。要是可以他真想掩面泪奔,真是太过分了……
“我不会求你。你不说我自己找人去问,大不了问我小姨。”
“真是,何必舍近求远呢?”齐泽轩砸咂舌,“来吧,一起去吃个饭,喝两杯。”
“你再不甘心也没用的!”
将酒杯往桌子上面一磕,齐泽轩气势十足地接着说道:“嫉妒更是毫无益处!”
“我没有嫉妒……”
“好吧,算你没有嫉妒。那你是很乐意看到英总裁和安王爷两个人亲密相处有说有笑?”
“当然不乐意。可是……”英吾思软趴趴地嘀咕着。
“别可是了!”齐泽轩一挥手,“该说明白的要说明白!实话告诉你,我也不喜欢安景忆!”
一直保持沉默的卓穆终于忍不住了:“为什么?”
“嗯?因为挑结婚戒指的时候他说我品味太差,我和他吵了一架,真让人窝火。”
卓穆扶额转身,再次开始扮演花瓶的角色,默默地喝自己的果汁。宽敞的包房里能容纳二十个人围桌用餐,此时却只有三个人坐在一起,而实际上在掏心掏肺互斟对饮的只有两个人,卓穆之所以还在这里纯粹是因为齐泽轩不让他走,否则他早回家睡觉去了,明天高研院还有他的课呢。
“齐总经理,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有些时候特别愚蠢。”英吾思很认真地说道,他是醉了没错,但以酒壮胆的他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轻易放不倒的齐泽轩还处于清醒中,听了这话他竟然没有反应,放任英吾思继续说,“但在爱情方面你比我聪明。你看看,卓穆能死心塌地地喜欢你,这就很说明问题。你教教我,怎么能让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这个没问题。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喜欢的是谁?”
问出这个问题后,齐泽轩有点紧张地倾过身体凑近英吾思。英吾思把胳膊交叠着,头埋在胳膊里好半天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去了。等不及的齐泽轩又问了他一遍,他才把额头在衣袖上蹭了蹭,小声回答:
“伯伯。”
“英总裁?”
“嗯。”
“哦,那就好。你听我讲,要想得到他人的心,第一就是要死缠烂打。”
“哦……”
齐泽轩滔滔不绝地讲,英吾思也不知道听进去还是没有,就是趴在桌子上稀里糊涂地点头。等齐泽轩讲到第七条追人要表现出死去活来的精神时,卓穆听不下去了,也实在是困了,一把捂住齐泽轩的嘴。
“你要讲够十条啊?”
“他不是听得很认真吗,我多讲几条……”
“等他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喂,英吾思,我们送你回医院吧?”
“嗯,好。”他软绵绵地瘫在桌上,点点头。
“起来。”卓穆站起来架他,这事他做过好些次,已经驾轻就熟。齐泽轩却把卓穆推开,自己拎起英吾思的衣领。
“你别那么好心,这家伙醉成这样小心他吐。”
“是你把他灌成这德行的吧?我就知道你请他吃饭肯定没安好心。”
“谁说的,我就是好心安慰他。反正现在我知道他对你没有邪念,就完事了。”
“搞了半天你是为了这件事……!”
“这很重要。”将英吾思丢给自己的保镖,齐泽轩斜了卓穆一眼,貌似嗔怒,“要不是你自己不解释清楚,我还用得着来问他?不过呢,我现在倒是不讨厌他了,看他这德行,也挺可怜的,喜欢谁不好喜欢他伯父。”
“我还是没弄明白他对英总裁是哪种喜欢。”
“哪种?”下了楼梯让保镖把英吾思扶进车里,齐泽轩拉着卓穆坐进另一辆车,指示司机开往医院后继续和卓穆说话,“亏你平时那么聪明,这都看不出。你觉得还能是哪种呢?我说得难听点,这个姓英的就是好色,专挑美人往上粘。当然我自己也一样……问题是我没有个大美人的伯父。我今上午看他盯着他伯父和安景忆那眼神,好像要把英总裁给拆了一寸一寸吃进肚子里去似的,连血带肉都不放过,骨头恐怕都要嚼碎了咽下去。”
卓穆被他说得全身发冷,可齐泽轩的语气真是很坚定。车窗外霓虹流动,噪声被隔绝在窗外,他注视着前方行驶的那辆车,想着英吾思,和他对英凭海的那种感情。感情是真的会厚积薄发的,有些感情会随着时间淡漠,有些却像酒酿一样,时间越久越醇厚圆熟。相见不难,将心中的话说明白却很难。正是因为三十年的空白,英吾思才会拼命弥补缺失,寻找他记忆中的感觉,心系英凭海吧?明明急于相见却天涯海角,即便相见也无法相亲,短暂的相亲后又要相离……确实很残酷。失去的岁月无法再找回来了,只是不知道失去的情怀还能不能寻回。
回到医院的时候英吾思差不多清醒了,和卓穆齐泽轩告了别,到浴室里冲了个澡洗去酒味,他穿好睡衣头上顶着毛巾郁闷地倒水喝下两片醒酒药。估摸着英凭海该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想看看,没想到里面的台灯还亮着,英凭海在台灯下翻书。
“你回来了?和齐总经理吃饭这么久?”
“是,多聊了会。”英吾思笑着走过去坐在床边,“你呢?安王爷什么时候走的?”
“晚饭后。他说暂时放你一马,下次看见再收拾你。”
“太好了。要是被他带回离坎我就见不到你了。”
“我会把你从法庭上救下来的。喝酒了?”
“嗯。”
“酒味。”
“我以为洗掉了呢。”英吾思继续笑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就是很想让伯父看到自己的笑容,他也想笑。看到伯父的那种温暖幸福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微笑。
“睡去吧。”英凭海拍了拍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我还担心你和齐总经理吵架……”
“不会。我挺喜欢他的,他人不错。”
“你这话说得真是奇了。”
“我今晚睡这里行不行?沙发实在有点窄……”
“你不怕明早被医生护士逮住?”英凭海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眼神似水。
“不怕。”
英吾思利索地爬上床,掀开被单潜进去,顺手抓走英凭海的小说:“别看了。”
“……你这孩子!我刚看到关键部分,让我看看凶手是谁!”
“明天再看。”
“不看我睡不着!”
“绝对睡得着。”抱着伯父把他拖进被子里,英吾思给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我给你讲故事吧?我很会讲的。”
“真是……”
说要讲故事的英吾思却半天没开口,只是抱紧了伯父的手臂,贴着他的脖颈。英凭海觉得他没睡着,但也没问什么。台灯温暖的光晕在枕上落下细碎的阴影,闻着英吾思身上隐约的酒味,英凭海觉得自己有些微醺,真是没来由。
“伯伯。”撒娇的语气,似乎怕惊醒什么似的微弱音量。
“嗯?”
“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是我。”
“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叫吾思?吾不就是我吗?”
“当时突然想到的。”
“没什么意思?”英吾思有点失望。
“不。”抚摸着贴在身旁枕边的侄子的微卷黑发,英凭海在他耳边说道,“就是我的思念。就是这个意思。从你的眼睛里我看出你对我的欢迎喜悦,所以我对你也报以同样的感情。我曾经希望有个孩子但我也知道不可能,因为我不能和女人生孩子,但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拥有了,所以你就是我的思念。给你取了这个名字,你就是英凭海一个人的思念。”
“这比我想象过最好的解释还要好。”
于是英吾思不再追问。黑夜静静地降下大幕将他们淹没其中,这是他想要的宁静。他没有疑问了,最起码不会再质疑伯父对他的感情。
果然,有些人,有些事,是需要时间来证明的。错过的三十年他很后悔,但现在的时间他很珍视,或许没有那三十年就不会有今天;如果那真的是必要的铺垫,再来一次他也会无怨无悔地承受。他至少还有另一个三十年的时间去演绎他的人生,这个三十年绝对、绝对和过去的那一个不同,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失去什么了。此时对他而言是真真切切的圆满,痛苦在此涅槃,重生为振翅欲飞的美好期望。
正文完结,番外进行中~虽然真是很冷的文,还是感谢点击的各位!我希望能有一个两个留言,不要多,一两个就好T_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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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完结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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