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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归 ...

  •   十六
      【我已经解开密码,明天就飞去离坎。】
      隔着手机和空中的电波,那一端传来成年男子轻柔沉稳的男低音:【地址拼出来了?】
      【拼出来了。不算偏远……但不好找。】
      【他玩这一手猜谜游戏很有意思吗?】
      【没意思。这种留下一张写满密码的纸条就消失的混蛋根本没有去找的价值,但是英总裁还在医院里治病,也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于情于理,我该满足他最后的要求,让他再见这辈子最牵挂的人一面。要是英总裁有个万一……我心中有愧。】
      【你有什么必要愧疚?何苦趟这浑水?】
      【是我把他侄子赶出星域的,泽轩。我还从英总裁那里得到了资料,不能装作与己无关。】
      【……随你。把那混蛋弄回来就算了,他要是不回来我派人把他捆回来。】
      一声轻笑。【知道了,亲爱的。】
      收起手机,头顶是碧蓝的秋日晴空,流云飞掠,遮蔽了日光,让世界被一分为二。一半是黑白电影,另一半是彩色胶片。姿态优美的流云被风吹散,金色的光芒再度普照大地,山川、建筑、树叶、泥土,都镀上了浅淡的金色,一派画中风光在世人眼前铺展开来。碧色的天湖湖水微微荡漾,流云投下自己最后一抹窈窕的倒影,白色云絮瞬间消散。

      离都的南面,落霖山群横亘于安利雅高原和离河平原之间,长达近千公里的山脉绵延不绝,栉风沐雨,葱翠险峻,为离河平原抵挡了来自高原的热风和季候风,成就了繁花似锦热情优雅的离坎文化。在山脚下,山群与平原最后的接吻处,几座城市、若干城镇如繁星般点缀在离河支流鹊水两岸。
      时值初秋,终日干热的离坎夏季终于结束,霞水市从酷热中解脱出来,开始准备例行的秋季节庆。作为霖北省的首府,每年九月十月的几个节庆狂欢是霞水的金字招牌,仅这两月的旅游收入就占了全年旅游收入的一半,对这个旅游城市来说如同生命线。
      除了旅游,霞水还有一块很闪亮的招牌——草药种植、收购、加工、贩卖一条龙。市内有大陆南部最大的药市,而北部最大的药材交易市场则是位于望星原,论规模名气都要胜过霞水一筹,千年古城望星原是大陆最著名的几座名城之一,霞水空有一个大型药市,被望星原压得抬不起头来,总是处于被无视的地位,上到市长下到黄口小儿都在心里闷着一股气。所以,在霞水,望星原人不受欢迎,连带着星域人也遭冷眼。
      卓穆带着英吾思留下的鬼画符密码来到霞水,小心着不让人看出自己是从北方来的,没想到,这一日霞水有花展,宪警和警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到外地人就查证件。卓穆的大陆通用身份证、驾驶证和入境护照一拿出去,眼尖的宪警看到了他的籍贯、现居地。
      “望星原人?”
      “不是。”卓穆忘了自己戴着墨镜穿着旅行用黑风衣,一眼看上去就不像好人,浑然不觉地以他招牌式的微笑应对宪警,“望星原是暂居地,我是中都人……”
      “有啥区别?不还是住在望星原?”一个霞水口音的宪警怒道。
      “是暂住。我是来旅游的,这是霖北省旅游部门的证明。”
      几番盘查后,没抓到什么把柄的宪警没好气地嘱咐了卓穆一番后将他放走,卓穆离开的时候如芒在背,一出宪警站就打了辆车逃之夭夭。让司机把自己载到一个叫云雀湾的地方,卓穆下了车,低头拿着自己破译的地址试图按图索骥。
      这是个安静古旧的社区,合欢树密植在街道两边,没有高层建筑,有些房子外墙陈旧斑驳,像是没有改造完毕的老城区。午后,街道异常安静,空气都在沉睡。玫瑰的芳香从身后人家的庭院中飘出来,夹杂着淡淡的草药香。按照地址,卓穆找到了小巷中的一座院子。独门独院,两层旧砖房,红墙平顶,院内种满草药,一棵橄榄树遮出半院阴凉。
      真到了这里,卓穆反而踌躇了。当初他说过什么?让英吾思离开星域,别再出现?再看到他就剁了他?记不太清楚了,反正不好听。自己这么找过来,未免有些脸皮太厚……
      其实这些都不是理由。最大的理由是英吾思和他争吵过后,收拾行装准备走人并将密码纸塞给他时说的话:
      【你心狠,我没你狠。这个拿着,以后再见就是两种情况,一是生死关头需要我帮你搏命,二是你愿意离开齐泽轩回头找我。别的事不要来找。】
      想到当时的情景,卓穆摘下墨镜拧起眉头凝视碧蓝无云的天空。烈日当头,他的额上沁出汗水,不由得往树荫下挪了挪。把墨镜装进风衣口袋,他脱了风衣挂在手上,双手抄着兜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热,加上想得走神,他竟然没感觉到有人靠近。当一双手臂环住他的腰,隔着开领针织衫搂住他,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后时,卓穆几乎吓得灵魂出窍。
      “看你毫发无损,为什么来找我?”
      醇厚的男中音用恼怒的语气问道。卓穆定了定神,掰开他的手。
      “你过得怎么样?”
      转过身去,卓穆看清了近一年未见的英吾思的模样。黑衬衫,橄榄色亚麻长裤,黑发留长了一点,在右鬓起了一个微卷。肤色健康,深沉而清爽。他提着一个编织袋,看卓穆的眼神是百味杂陈。
      “挺不错。”英吾思不笑,答道,“我还记得我说过的话。不是第一种,那就是第二种。你和齐泽轩分手了?”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有事找你,你跟我回一趟中都。”
      英吾思的脸色顿时阴沉,转头向小院走去,卓穆想拉住他却被推开。拿钥匙开了门,他跨进去就反身把门关死,好像卓穆是空气一样。

      “大哥哥,你在这里坐很久了哦。”
      白衬衫、马尾辫、打扮清纯的初中女生推着自行车路过小院,用惊讶的语气对枯坐在院外树下马路边的卓穆说话。她中午去上学就看到这位高挑漂亮的年轻男子在这里转悠,如今已是红霞满天倦鸟归巢,他还在这里坐着,一脸惆怅。
      “很久了吗?”他呆呆地反问。
      “一下午了。你迷路了?”
      “没有。”他耸耸肩,下巴向后一扬,“里面那位不肯出来见我。”
      “哦……”小女孩拉长了声调,手指压着车铃按了两下,悦耳的叮铃叮铃声响起来,“我明白啦!”
      “你明白什么了?”卓穆右手托颊,微笑着仰望天真的少女。
      “你是来求分手的恋人复合的!电视上都这么演!”
      “……”
      “放心,只要你真心求人家回来,她一定会接纳你的!不管你们为什么分手,既然你还对她有感情,就不要放弃!不过今晚说不好会下雨,你不要等太久哦。”
      对着少女骑车远去的纤细背影挥了手,卓穆叹口气坐起来拍打身上的土。天地良心,他当年和那些前女友交往时都没在人家家门口等过人,更别提被关在门外不予搭理了。英吾思的架子也真够大……看来要攻破固若金汤的城墙比想象中更难。但是,最起码要见到人才行吧?连面都不见,怎么和他说明白自己所来为何?总不能就这样站在他家外面扯着嗓子吼“你大伯快挂了”吧?还是该去弄把吉他边弹边唱顺便送一束玫瑰花?
      他抱着手臂在英吾思的小院门前花砖地上走来走去,低头沉思,完美白皙的侧脸浸染在淡红的暮色之中,黑发扫在眉际耳侧,神色忧郁,姿态矜贵绝赞。在院内砖房二楼,英吾思撩起窗帘看着他如困兽般转圈,眉头不由得锁紧了。
      怎么还不走?英吾思没以为卓穆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的。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那修长挺拔的身影,望着夕阳将他的影子越投越长,英吾思本来设好防备的心扉有些松动了。或许他是真的有要事要和自己讲?在那么热的地方晒一下午,受得了吗?是不是该放他进来……自己有点太狠了,那是自己的学生兼好友,又不是仇人,何苦来哉。可是,真要去把卓穆请进来,他下不了决心,也放不下身段。到底他还是在生气,气卓穆去年的决绝态度。

      去年夏天,风间瑷带回古勿今的父亲病重的消息,几经挣扎,古勿今还是决定冒着回去被母亲打死的危险回国去看父亲——英吾思无话可说,人家父子情深他能说什么?于是,他尽忠职守地把古勿今送回国,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尽管英凭海英实月已经在国联警署打过招呼,部分欲将他除之而后快的总署探员却打算借这个机会把英吾思斩于刀下。将古勿今送到古氏医院之后,他就发觉自己被天罗地网罩住了。
      离开医院,英吾思决定潜回罗山继续寻求韦方戈的庇护。他知道自己一旦出现在罗山道在中都的据点就会被守株待兔的总署探员逮住,所以只能选择单独行动,一路东躲西藏。当时他也想过寻求别人的帮助,但思来想去能依靠的除了家里就是卓穆,这两边他又都不想见……虽然知道自己是负气拿命开玩笑,可英吾思多少还有点傲气和自尊。
      卓穆出现时,英吾思已经躲得筋疲力尽,步步踏空无路可走。接下来的事情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无奈天不遂人愿。
      我有多珍惜他?当两人如陷入深坑中的小动物一样焦虑奔波时,英吾思惊奇地发现自己最担心的不是自身死活,而是卓穆的安全。如果卓穆为了保护他而流血丢命,他倒宁可自己回总署去领死!当时他将这种思想归结于卓穆是他最用心教授的学生,是自己这三十多年有过的唯一朋友,在如同极限钢丝一般的逃亡中,他也没时间深思。而卓穆从头到尾只是沉默着,像完成任务一样将他带到风间瑷安排在清禾邦的联络点,然后目送他离去。
      英吾思曾经无数次梦回那时的场景。在灰蒙蒙的黎明中,郊外寂静的小机场,卓穆身上因血斑而走了形的脏污黑衬衫,他头上的血将头发粘成一绺一绺,他的手中死死地握着枪,由于神经过分紧绷,手背青筋突出,神色是极度疲惫和突然放松之后的漠然。
      【瑷瑷命令我十分钟后立刻起飞。】
      他嘶哑着声音,半晌应道:【快走,别拖了。】
      【你的伤怎么样?】
      【都是皮肉伤。你回罗山道?】
      【回去呆几天,然后换地方。】
      【今今呢?】
      【我和他也到此终止了。他在医院表明态度,古院长的状况要求他留下,对他来说,我的重量不如他的父亲……我理解,我希望你也理解。】
      【我很理解。但是你辜负了我的委托,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我没别的选择。】
      【我知道。你走吧,就此别过。】
      【以后等国联的风头过了,我就……】
      【我不想再见你了。】他缓缓地说道,血污的头发挡住眼睛,明亮的眼眸不知何时黯淡下来,仿佛火焰燃尽的晨星,【你以前说过,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接近你是玩火……你说得对,我错了。英先生,这场搏命算是我还你的,我救了你两次,以前的欠账一笔勾销。从此我不再记得有英吾思这个人,也请你忘记你曾有这么一位朋友。】
      【你想和我彻底断交?】
      【啊。以后别再出现在星域,找个远点的地方好好生活吧。】
      【你就这么讨厌我?】英吾思的心里被酸涩充斥,真正是心如刀割。
      【不是,我就是厌倦了。最起码现在我很累,不想再看见你……】
      他不再说下去,缓慢地扶住额头,将额发捋起来。右边额角上的伤口血肉模糊,鲜血已经凝固。静默着伫立片刻,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入薄灰的晨雾。好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压迫着他似的,他走得不快,雾气如同巨手将他围绕包裹,身影逐渐模糊。
      【站住!】
      潮湿的枝叶夹径排列,叶尖的水滴滴在他的袖口。从身后追来的男人气喘吁吁,死死扯住他的衣袖,将一张揉皱的纸条塞入他的手心,用力握着他的十指合拢起来。
      【你心狠,我没你狠。这个拿着,以后再见就是两种情况,一是生死关头需要我帮你搏命,二是你愿意离开齐泽轩回头找我。别的事不要来找。】
      然后他松开了手。卓穆茫然地回头仰望天空,没多久,雾气渐散的清晨的静谧被直升机螺旋桨引擎的声音扰乱,白色的直升机如优美的白鸽一般振翅远行,雾散了。

      路灯啪地亮起来,随即微冷的风吹进了敞开的衣领。卓穆抬头望天,细细的雨丝落下来了。微黄的灯光中断断续续的小雨显得萧索而美丽。
      喵……
      一只流浪猫溜达到墙边躲雨,远远地冲卓穆喵了一声。怀着最后的希望向遮得严严实实的二楼窗帘看去,还是没有一丝动静。猫都知道躲雨,自己何苦在这里受罪?卓穆叹息一声,将外套往头顶一罩,转身冲进小雨里,离开自己守候了近十个小时的地方。
      当雨势渐大,良心受责的英吾思拿着伞出门去看时,门前已经没有卓穆的踪影。他撑着伞伫立在凉意丝丝的小雨中,茫然若失,半晌无言。

      在小旅馆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卓穆简单吃了点东西就继续去英吾思家门口堵人。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等了半小时后,昨天下午见过的少女又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哎呀,你该不会在这里等了一晚上?”她目瞪口呆,发间的大红色蝴蝶结格外艳丽。
      “也没有那么糟,刚过来。但是总觉得里面没人……”
      “嗯……”她离开自行车,踮起脚尖越过灰色水泥矮墙往院子里窥探,“是没人。院子里有药草,廊檐下面晾药草的竹席还没收……我怀疑人家是去赶早市了。”
      “早市?”卓穆也趴在矮墙上随她一起窥视,“那是什么?”
      “霞水千草市呗。凌晨四点开始,早上九点结束,都是些从乡下和城郊过来的散户,摆摊子卖药草的,和白天开市的批发药草市场不一样。看这院子里种的,肯定是自产自销的散户,都是些小规模种植的药草。”
      “你很懂啊。”
      “我爸妈都是收购药草的。在霞水人人都懂啦。你还是去千草市看看比较好。”

      朝日初升,夜露将褪,清晨的爽利气息与千草市安静有序的繁忙相得益彰。男女老少穿梭往来,有的身穿安利雅民族服装,有的穿着普通,看起来都是安分守法老实做生意的良民,唯有在千草市大棚入口处张望的卓穆还是昨天的黑风衣黑衬衫黑色皮靴长裤,一身黑如同电影中冷血杀手般的打扮让他被所有来往客商以怪异的眼光打量着。他也不想这样,可是他来得急,也没想打持久战,连替换衣服都没带。
      在中都时也经常穿这样出去逛,没见有人拿自己当怪物啊……到这里就不行了。谁想过要在这里呆到第二天?本以为下飞机找到人带走就可以了!
      卓穆骂了自己几句,低眉顺眼敛起气势往市场里面走。摊位一个连一个,似乎望不到头,在各色衣着各样面孔中,他也找不到英吾思。这个市场最起码有近千个散摊,在大棚下面四处散布,买药的人更是多如牛毛。他只顾着找英吾思,却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被一股大力猛地一撞,卓穆的身体一侧,又撞上了另一个人。他晃了几晃才稳住,一时没弄清是怎么回事。突然,一个年轻男人扯住他的衣袖,硬是让他回头。
      “你这人怎么走路呢!”
      “抱歉,我撞到你了?”他闻声望去,只见那人一脸怒气地指着地上散落的玻璃瓶残片。一地水渍里面有几根白茬茬的骨头。卓穆似乎明白过来自己是撞了人顺便殃及了瓶子,“这是你的东西?”
      “废话!我泡了一年的虎骨酒,今天才想拿出来卖,你给我撞没了!赔钱!”
      “……你这是虎骨?”
      卓穆哭笑不得,蹲下去拈了根骨头仔细端详,放到鼻端嗅了嗅。见他的鬼,什么虎骨。
      “当然是!好啊,你撞了我的东西不想赔,现在还敢赖!”
      那人见卓穆没有赔偿的意思,转而采取撒泼的策略,大嚷起来:“大伙儿来给评评理!我这虎骨是家里大哥赔了半条命才打下来的老虎,这酒是大嫂亲手酿的,为了这瓶虎骨酒我们一家子人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就这么没了……我们一家还指着这点东西卖点油钱……”
      四周围拢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开始插话,好像都和这年轻男人相识,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像是要替他讨公道。卓穆不想惹事,便起了身无奈道:“你要多少钱?”
      “这个数!”年轻男人迅速展开五指一晃,“五万!这是落霖山群的野生虎!”
      “我没有那么多。况且你这是不是虎骨都值得商榷,更别说野生老虎。再说私捕野生虎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什么,你还想去告我犯法?去告啊,你去告,我们不怕!这世上还有没有公理了!”
      这就是被缠上了。卓穆烦得要死,转身欲走,那个人死死拖住他的衣袖。
      “看着像个有钱人,心这么狠!我们一家老小还指望这点钱吃饭,你倒想不认账?没一点良心啊,我怎么这么倒霉,你们这些有钱人就会欺负我们乡下来的……”
      “放手!”
      正拉扯间,旁边的几个男人都一拥而上来拉架。拉偏架。卓穆不怕动手,他从来信奉“暴力出真理”,最拿手的就是打完再谈。但目前情况不利于他,他是来找人的,多惹事只会误事。被两个男人扯住,束缚了手脚,眼看那毫无章法的拳脚是少不得挨一下了。被击中肩头后,卓穆纹丝不动,右手化拳为掌,揪住右手边男人的衣领将他摔了出去。那几位一看这个外地人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互相交换眼色后,吼叫着扑了上来,意图围攻。
      眼见在卓穆手里讨不到便宜,一个男人随手在旁边的摊位上抄了一把小铁铲,握在手中向卓穆打过去。卓穆感觉到风声,回头欲格挡,那铁铲来势凶猛,却是避之不及。
      “小心!”
      一声钝响,铁铲猛拍在横里冒出来的一只手臂上面,金属和骨肉相撞击的声音沉闷如鼓。卓穆看着英吾思踉跄一下捂住胳膊,立刻前进一步,正好接住英吾思。
      “你的胳膊……”
      “没事。”卓穆环着他的胸口,英吾思身后有了依靠,镇定了些,“骨头没断。”
      “从哪里冒出来的,你?”
      英吾思摇摇头:“先别管这个。你们几个,不想活了是吧?来,大爷给你们个痛快!”
      几名男子面面相觑,又不想就这么放掉大鱼,重振旗鼓再冲锋。英吾思正面迎敌,三两下收拾利索,右脸颊擦破了点皮,几乎是完胜。看热闹的人群散去,药市眼看也要散,他甩甩受伤的右臂,左手拎起编织袋。卓穆从他手中夺下袋子,将他拎去医院看伤。

      “你来找我干什么?”
      脱了蓝布衬衫,英吾思只穿着白色贴身棉衫坐在医院外面广场的长椅上,健康清晰的肌肉轮廓被勾勒得妥帖又色气,右臂被纱布包了一圈,脸上一个创可贴,黑发乱糟糟的。卓穆已经陪坐半小时,此刻他终于开了金口,自是喜不自胜,语气欣然:
      “不是我找你,是你大伯要见你。”
      “他见我?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哦,齐总经理是吧。”
      “对,通过泽轩认识的。现在他重病卧床,生怕再无回天之力,想见见你。”
      “既然都要死了,何必再见。”
      他漠然地回答,漆黑的眼眸静静地望向古老的条石广场、斑驳的钟楼和明媚阳光下啄食粮食的白鸽。卓穆心平气和地回答:“就是因为快死了,才要见。”
      “有什么意义?”他的语气激烈起来。
      “临死之前见自己最想见的人,当然有意义。否则抱憾而死,不是更没意义?”
      “见不到我会让他死得不甘心吗?”
      “我想会。英总裁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爱你,一直没有忘记你。我以前没告诉你,前年把你弄出国,实际上是他安排的,你父亲也就是听从他的嘱咐而已。他说就算你把国联警署平了,也要救你的命。”
      “那他替我把国联警署平了吧。”
      “你别赌气了。”
      “我没有!他当我是白痴?三十年对我不管不问,拒我于千里之外,连个好脸色都不舍得施舍给我!我没有怨恨他,但我也不想见他。现在我已经过上自由的生活,何必回头。”
      “可你也说过你爱他来着。”卓穆叹息道,“那年他来中都,你们一起吃饭,你不是很开心?我以为你和他已经没有嫌隙了。”
      “就是因为爱他,才不可能这么轻易原谅他。他的错误我都记着,不追究是因为我不想追究,懒得翻这些糊涂账。如果我对他没感情,他怎么对我我才不在乎。当我是他养的宠物?小时候看着可爱对我好点,长大了看着烦就扔出去,临死前还想召唤过去疼爱一下,然后撒手人寰?见他一面,然后他潇洒地去死,留下我在他的牌位前面哭?我宁可让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死,我心安。”
      “你就是害怕是吧?怕见到后他没了,留下你自己无依无靠?”
      “随便你怎么想吧。”英吾思低头看百年历史历经风雨的条石,“你就为了这个来?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善良了,跟齐泽轩学的?”
      “我以前很恶毒?”
      “你以前不是为了不熟悉的人鞠躬尽瘁的那种好人。不像齐泽轩那样,是朵白莲花。”
      “……”这不是拐着弯把自己和齐泽轩都骂进去了吗?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我来的,原来不是。真他妈自作多情。”
      说完后,英吾思起身就走。卓穆无可奈何,追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你回不回去?”
      “不回。我说过,你不是甩了齐泽轩来找我,咱们就还是那样。”
      “我当你是朋友!老师!你为什么非要在我们之间追求爱情关系?”
      “我怎么就不能追求了?我不配?”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朋友关系不好吗?”
      “你的朋友关系是唯一的吗!”英吾思大吼回去,惊起前方安静啄食的一群白鸽,“你只有我这一个朋友吗——?我不喜欢和别人分享!我也不喜欢你和齐泽轩在一起!我看见他把手放在你身上就讨厌——!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我最烦的就是你那么滥情!卓穆,打从不知道多少年前我就烦你——!见一个爱一个,什么本质!最后还冒出来个白莲花似的齐泽轩!”
      “去你妈的……”卓穆被气得语无伦次,终于开始说粗话,“你说什么?”
      “我说我他妈的爱你!爱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一来一往的吼声将群鸽惊上天空,白色羽翼瞬间布满视野,振翅声扰乱了气流。眼前的景象被白色光影切割殆尽。英吾思的手从交错飞扬的羽毛中伸出,准确无误地抓住卓穆。
      弥漫着草药和苦杏仁芳香的嘴唇贴近了,温暖,略硬。被羽翼扑动空气的动静弄得头昏,卓穆在不停飞飏迅速切换的既视感中头晕目眩,除了抱紧唯一坚定不变的东西之外别无他法。而英吾思的感受也是一样的。他们互为彼此的支撑。莫名的杂乱和宁谧中,他们相拥,接吻,一切言语造成的缝隙都被深吻弥补,那么深沉的吻,已经触及了灵魂深处;那么熟悉的气息和手感,刻意拉远的距离刹那间浓缩为最小的长度单位。所以,他们没有停止,也不知道该何时停止,只是默默地抱紧对方,唇舌相合,汲取对方身上深不见底的感情、灵魂。

      踏上红砖和硬木铺就的走廊,英吾思放开攥了一路的卓穆的手,将没卖完的草药倒在廊下的竹席上摊晾。卓穆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进红砖房里面,凉意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最起码是二十年前的装饰风格,老气陈旧,但窗明几净。英吾思转身去厨房,卓穆站了一会,在深绿色缎面沙发上坐下,望着对面墙上挂的日历。大海与白帆,画面干净鲜明,放在胡桃色的墙面上很是抢眼。
      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面前。卓穆不假思索,杯子端起来便入口,然后险些呛了。
      “咳咳……这什么这?”
      “苦杏仁茶。”英吾思抱着手臂回答。
      “这么苦……你也不说一声!”
      “我说了你就不喝了。”
      “见你的鬼……”卓穆恨恨地放下茶杯。英吾思不予搭理,扔下他去廊檐下翻晒草药。看他把好几袋子草药拖出来晒,卓穆才认识到这个人真的是在靠卖草药过日子。太阳晒出一院子草药的芳香,已经干瘪的叶片似乎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微微泛着金色。低头翻晒的英吾思抬手抹去汗水,脖颈后面细微的汗滴反射着日光。他干起活来很带劲,一心一意,小麦色的肌肤绷紧,结实光滑的肌肉在棉衫绷紧的短袖下方凸起,粗糙的手指细细地检视每一片叶子,黑发漆黑如鸦翅。
      “我说,你别晒了,明天跟我回国……”
      卓穆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蹲在他身边说道。英吾思抬眼一瞥,随即低头换个方向继续晒。卓穆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欲速则不达,要文火慢炖。
      “我走的时候英总裁刚用激光治疗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下周就拆纱布了。他能看见的话,肯定希望第一眼就看到你。”
      英吾思不耐烦地又起身去另一块竹席边翻看一堆树皮模样的东西。卓穆锲而不舍地追过去继续说:“他的话我转述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自己去看他一眼。万一他的肺癌治疗不成功,抗不到最后,你不会后悔?他现在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得进隔离病房……到时候你想见也见不到。我知道你心里有他,拜托你别赌气了,放下架子去见见英总裁吧。他是你伯父,不是你的仇人!他对你有多少不好多少亏欠都是过去的事,如今你也长大了,该看开点了吧?”
      “别啰嗦了。我不去。”
      “不去?”卓穆双眉一轩,站起来,“好,不去算了。”
      “你去哪?”
      “我是来请你回去的,既然你不肯,我也该滚了。没工夫陪你耗。”
      “回来!”
      裤腿被扯住,卓穆动弹不得,气冲冲地低头看他:“你有病啊?我走还不行?”
      “英凭海花钱雇你了?说服不成就走人?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跟你念旧?你知不知道我是跟学校请了假来的,学生还等我回去呢!我哪有那么闲?你爱回不回,我不管了。”
      “……行行,你等等。等会。”英吾思擦了手起身把卓穆往屋子里推,“等我把活干完再跟你谈,你先别急着走,屋里喝点茶看个电视,咱们好好说会话,行不?”
      这人一着急,离坎口音都冒出来了。卓穆一甩袖子,冷着脸回屋去折腾遥控器。

      整个下午英吾思都一声不响,低头在院子里忙活,晒完草药又去扫地,整理园圃,洗衣服,卓穆等着他来谈,他却像缩进壳里似的,连房门都不进,在院子里兜兜转转一下午。终于,天色暗下来,他实在没有可做的了,擦了手进门问道:
      “晚上想吃什么?”
      “想把你剥皮插在铁钎子上烤了吃。”卓穆冷冷地回答。
      “……”
      英吾思无语,扯了件围裙围上去厨房。卓穆第二十三次把所有频道都过了一遍,心里的火气平了些,也打算去厨房帮帮忙,结果刚进去就被赶了出来。
      “出去,我做饭不好吃但也不用你插手。”
      “我没说过你做得不好,给你打打下手总可以?”
      “不用你。”他埋头在鱼身上片花,手起刀落运转如飞,“我不是齐泽轩,要靠你打理日常生活……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有我在就没你动手的份,坐着享福去。”
      “……随你,随你。”
      卓穆叹着气退出去,只觉得这位仁兄越来越不好相处了。半小时后,三菜一汤上桌,离坎风味,香气四溢勾人食欲。两人对坐而食,依旧沉默。与昨日相同的晚霞降临在窗棂之外,霞色如血,白纱窗帘半边是淡红半边是莹白,风声依稀可闻,窗外炊烟入云,归家的人流渐渐稀疏,黑夜抹去暮色。

      “睡吧。”
      二楼的卧室里,一张老式双人床,挂着浅蓝色的帐子,淡淡的檀香味在整个房间里浮动。英吾思在大衣柜里倒腾了半天找出一个枕头给卓穆,加上自己的一套睡衣。他们两人身量相仿,卓穆稍微瘦一点,衣服基本都可以交换着穿。换了睡衣躺上床,两个人将沉默延续下去,各自望着被台灯照亮的天花板。
      “要是不自在,我去睡一楼沙发。”
      躺了一阵子,英吾思坐起来说道。卓穆闭着眼睛摇摇头:“没事,别折腾了。”
      “那我关灯?”
      “关。”卓穆翻了个身,说道,“明早你给我个答复。我明天必须走。”
      英吾思没答话,关了灯,房间陷入半明半暗之中。已经入秋,热是不热了,但两个人还是很自觉地各据一边,避免任何接触。中午在广场上的吻已经超出了界限,有一根线在他们心里吊着,此刻的小心翼翼都是为了保护这根线。万一它断了,或许一切都会乱套。虽然眼睛闭着,心却一直喧嚣不停。外在的虚伪安静遮掩了内在的翻涌。
      不知躺了多久,英吾思突然坐起来。卓穆从床的波动感觉到他的动静,刚想转身看看,在浓浓的黑暗中,英吾思猛地俯下身抱紧了他,卓穆听到他深深吸气的声音。
      “你干什么?”
      “留下吧。”
      “说清楚点,我听不见。”卓穆被他勒得骨头都疼,勉强说道。
      “这里……是我去世的养父的房子。他和师傅给我留下唯一的遗产。临死的时候他说将来如果没地方可去,这里就是最后的归宿。所以我来了,打算在这里终老。如果不是断了念想,我会继续在外面漂泊,不会就这样落叶归根。我本来以为在这里过下去,和以前的人事彻底告别,我真的心灰意冷了……但是看到你我又觉得自己还有力气继续活下去,我还在渴望你……”
      “你的养父?”卓穆打断他,“你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我是不想提他。他是当初绑架我的那帮人的头,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跟着他到了离坎,认了师傅……名义上他算是我的养父。一开始虽然讨厌他,后来那几年,我真的当他是父亲,只可惜没多久他和师傅都死于非命。我也不想回忆关于他们的事,总是伤心……还有几个同门师弟,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在做什么。我是不会回头去看当年的事了,除了痛苦就是茫然,没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像别人的棋子一样。可是,在中都这些年,我还算过得愉快。”
      “所以?”
      “所以……所以你别走了,我和你都不回去,留在这里,行吗?我们一样可以好好生活,我对你是真心的,可能爱情没有那么多,但你是我这三十多年来最好的朋友,几乎是唯一的。我希望你能陪我,朋友,爱人,随便怎么都行……”
      “不行。你的心态我明白,但不行。”
      “为什么?齐泽轩?还有别的吗?”
      “这还不够?”
      “他到底哪里好?”
      “他好的地方你看不到,所以你不喜欢他。泽轩很善良,但不是没原则的善良,所以他会帮你,你可以不感激他,拜托你尊重他。”
      “你……”
      “把你和他各放一端在天平上衡量,他比你重得多,对我来说。”推开英吾思,卓穆也坐起来,“算我求你,你理解一下我的感觉吧。感情是双向的,我顶多是喜欢你,可我爱齐泽轩,为了他让我去死都行。生死关头我也会和你共进退,但那是身为你的学生和朋友的自觉以及义务,不是爱情。如今英总裁心心念念要见你一面,你好歹听我一句,想想他,行吗?想想他有多不容易!等他真死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好不容易这世上有个人把你放在心头,你还不领情?你就矫情吧,反正没卖后悔药的!”
      “我不想见他。”
      “是吗?让我猜猜为什么。”卓穆屈起膝,借着月光注视他,“怕美梦破灭?怕得到了以后立刻失去?怕受伤害?要么就是和英总裁赌气。觉得他对不起你?你还能更狭隘点吗?他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眼下他重病在身,让你回去看一眼都这么难!我也真是倒霉,总是摊上关于你的这些事,每次都吃力不讨好……上辈子肯定欠了你的钱。”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论自私你认第二没人认第一。”
      “说得真是一针见血。”尽管他的话很难听,卓穆还是保持了良好的风度,“既然你就是这么想的,那咱们也没话可说了。我不是好人,你是。反正你是觉得我存心害你,那你就在这里终老吧,祝你善终。”
      说完,卓穆跳下床解开睡衣纽扣扔掉上衣,拿起自己的衬衫套上,月光斜照在墙边衣架上,他快步过去拎下来长裤准备穿好走人。半夜就半夜,他宁可去机场睡一晚上也不想再和这个满脑子被害妄想症心理年龄不够十八岁的神经病多呆一秒。英吾思坐在床边看他穿,没有要拦的意思。
      “有本事等你伯父的死讯过来时你一滴眼泪都别流。”
      最后,卓穆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提着风衣扬长而去,离开小院,融入万籁俱寂的月夜。

      在霞水机场,卓穆接到英凭海的电话。几天没见他来古氏医院探病,英凭海还以为他去出差了,责备他为什么不说一声。卓穆顺着杆子爬,说自己在离坎出差,明天中午回,等回去就到医院看他。他知道英凭海很孤单,英晓舞忙着英海重工和风间琥的病无法分身来探望他,英实月也被英海保全拖住,除了他和齐泽轩,没人能隔三差五陪他说话排解情绪。这次想把英吾思弄回去也是希望英凭海能有个伴,没想到没成。
      虽然自己的父亲早已和自己断绝关系,但假如他住了院,卓穆绝对不会狠下心来不管不问。但是,以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别人,本身就够矫情了。管到这个地步就够了,不管自己有多喜欢英凭海,也犯不着继续受英吾思的气。既然和英凭海合得来,回去以后多看他几次,把他当成自己长辈照顾,就算是弥补吧。
      他一夜没睡,也睡不着,戴着墨镜睁着眼睛坐在机场大厅外面长椅上看旭日初升,引起了来来往往的漂亮空姐们的集中注意。就算墨镜遮脸,卓穆的身材、气质、轮廓还是摆在那里,没睡醒的模样也可以被理解为华丽的颓废。齐泽轩说他是女性杀手是有根有据的。一周前,齐泽轩临回望星原那天早上还拿他开涮。
      【昨天有帝大的熟人跟我说几百人目睹了教师节你被鲜花淹没的场面。】
      【谁这么无聊跟你说这个。】卓穆抱着他的脖子嘀咕。
      【老同学。据说你一下就被抱着花的女生给挡得不见人影了。少女杀手啊,宝贝。】
      【哟,你喝醋了?】
      【你这副模样最讨年轻女孩子喜欢,小姑娘都喜欢漂亮华丽的东西……】
      【说得好像你不喜欢似的。】
      【我喜欢。喜欢得想把你关起来藏着。】
      回忆中的甜蜜让卓穆弯起嘴角,漾起明亮动人的笑容。他突然开心起来。想着一会上飞机,飞回去齐泽轩可能也在中都家里等着了,他就忍不住要微笑。正想得高兴,一道黑影挡住了他眼前的阳光和开阔风景。
      “……”
      “我跟你回中都。”
      两手空空的英吾思站在他面前,黑色皮夹克敞着,气喘吁吁。卓穆摘下墨镜,抬起头望向他,他也毫不退让地回视。已经习惯了的沉默中,该说的都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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