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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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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南方怎么这么潮,迟早要把骨头都潮坏了。窝在红砖墙下,倚着行军背包,英凭海摸了一支发潮的香烟出来,很认真地抻直,试着用打火机点燃。结果打火机根本打不出火来。他把打火机一扔,塑料壳的廉价打火机滚了几滚,沿着刚刚下过雨的湿润路面滚入下水道。又在内袋里找了找,终于摸到一盒火柴。英凭海低头划了火柴点着烟,火柴的光照亮他的脸,也照亮了黎明前湿粘的灰色天空。
新兵训练一个月,行军三个月,他别的没学到,烟瘾见长。现在他所在的侦察连队跟随南下的星邦驻军在晨钟四处移动,清除小股的风域军队,据说不久就要加入夺回中都的战役。如果是在北方,现在是芳春四月,空气清爽,有一点冷,但是天蓝得能让人睁不开眼睛;而这里呢,终日春雨连绵,他连队里的北方同胞都嚷嚷着衣服能拧下一缸水来。
没人知道他是英海的大少爷,虽然英不是常见的姓氏,但大家的联想力也不至于丰富到会把他和英海重工联系到一起。本来嘛,英海重工,这场战争的军火库,他们家的大少爷干嘛跑这里来找死?但是,对这个年纪不大,长得又超凡脱俗的年轻人,很多人都抱持着好奇心。
“你睡醒了没?等会该集合了。”
“这种潮得要死的地方,谁睡得着。”英凭海懒洋洋地说道,别过头去。弹掉烟灰,他把香烟放进嘴里抽了一口,撇了撇嘴角。这番动作真称得上色气撩人。安景忆曾经说过他,明明是在勾引别人,还弄得自己道貌岸然的,也不想想多少人沦陷在他的眼神里。
“喂,副连长那里弄到两盒好烟,我去给你讨几支?”
“不要。”
英凭海打了个哈欠,摇摇头。他不受任何人的恩惠,受不起,也不该受。
突然被编入安全局直属的侦察科下属小分队,英凭海很是吃惊了一阵子。他本来以为马上就要跟着部队移动到风域军队后方接应其他军团,突如其来的一纸调令把他和另外两位战友都带到了安全局侦察科。去了才知道,前一阵子侦察科在转移中遭遇风域军队,折损科员若干,现在正到处从下面的军队里抽调有潜质的新兵来补充血液。
最令他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直属上司是那位卓中校,现在已经是卓上校了。这位不好对付的大爷从军队里借调回来,直接升上了安全局军检处处长的位置,他们这些新调来的要脱离侦察科,在军检处下面成立一个侦察分组,卓越是负责官员。说是分组,实际上人数多达一百余人,每十人一组,每组一个组长,训练完毕就分散到指定的几个兵团中去,补充其侦察力量的不足。训练的两个月简直是人间地狱,英凭海怀疑卓越想把这一百人淘汰掉一半以上,他不亲自监督训练则罢,只要他来,必然是惨叫连连,一个个的都被放在担架上往外抬。
第一次被他一鞭子抽下来的时候,英凭海眼前一黑,几乎就这么晕过去了。挨了三下又去训练,那一下午他的背上都火辣辣地疼,钻心地疼,疼得皮肉都不是自己的了。一个月训练完,还坚持下来的是七十人,没有一个没被卓越打过。
“等将来你们就明白我是为你们好。”
中期考核结束,卓越把抽人用的马鞭捆成一束往墙上钉子上面一挂,说道。在场的七十个人都默默无语,也没有人看他;他倒是也不在乎,告诉教官加强训练强度后就前呼后拥地走了,身后那些人愤恨的眼神他看不见,看见了也当看不见。
英凭海一直以为他没有认出自己,直到有一次分组训练时,卓越照例来巡视,看到英凭海的小组里面其余四个人都被他放倒在地上,突然来了兴致招呼英凭海和他动手。英凭海拿不准该不该出全力,一开始试探性地用了五分力,没想到卓越腿脚生风拳掌如铁,拆了两招后英凭海就在心里骂自己天真,转而拿出全力。卓越打得酣畅淋漓,最后将被他踢倒在地的英凭海拉起来之后,他很难得地笑了一笑。
“英少爷,不错。”
他那墨绿色的双眸里透出一点赏识,冰冷凌厉的底色终于有了点人味。英凭海还没来得及客气,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英凭海自己回营房上药,心想这人真够可怕的。
两个月的训练结束,一百余人剩下六十二个,统统脱胎换骨。英凭海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估计让英实月看见他得吓昏过去。看看身边如狼似虎摩拳擦掌两眼放光的队友,他深深地怀疑起来,自己莫非也是这个样子?难道最后一周卓越的洗脑这么有效?
那个卓越,看起来像是饱读诗书,挺有教养的,打起人来像□□,拿枪指着人的时候比杀手还吓人,讲起大道理来活像行政院院长,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从家国情怀讲到人生追求,最后落实到家里的父母孩子妻子兄弟;远到古时候某个名人为国分忧,近到上个月某军团浴血奋战死而后已,先夸奖他们性格坚韧能干有前途,再讲将来战争结束了国家不会忘记你们,到时候你们家里心爱的姑娘也会把你们看做英雄……最后一周,他每晚讲两个小时,欲擒故纵施以怀柔,数次让那些比较感性的人泪流满面。英凭海天生性格清淡,能够以冷静的态度观察卓越的洗脑行为,但他也不得不佩服这人的手腕。
最后鼓励了他们一番后,卓越将他们分成六个组,扔进了他挑定的六个军团。英凭海被分到最外围的宝来第三军团,这个军团一直固守宝来门户,与风域军队足足对峙了两年。这里,大概算得上除了中都之外最吃紧、最危险的地方。
秋末,宝来驻军与风域军队在宝来和晨钟之间的辽阔平原和小丘陵间展开了一场大战。这场战斗旷日持久,情报来来回回,双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战场的骚动。十月底,炮火声暂时沉寂了。到了十一月初,被炮火烧得焦黑的平原又开始炮声隆隆,战斗机低空掠过萧瑟的大地,带起沙土。
很多次,英凭海都看到了英海生产的战斗机,心里不由得产生了安定感。他现在的手枪和冲锋枪也都是英海牌的,握着自己家工厂生产的武器,仿佛能获得额外的力量。
一个飘着细细的雨丝的晚上,在前排炮火的掩护下,英凭海所在的侦察组脱离了自己的队伍,潜入敌区。他们这次的任务是人工布设军部新研发出来的电子扰乱系统,顺手抓几个俘虏回来榨取情报。这种事情他们干过很多次,危险程度和被抓的可能性都心里清楚。说实话,这次他们的运气真是背到了极致。
九个人,战死五个,被俘四个。英凭海把所有的子弹都打光了,被风域军人用刺刀抵住背心的那一刻,他想的竟然是为什么没留下一颗子弹给自己。
身为俘虏营的管理军官,他见过不少心高气傲的俘虏。星域人盛产这种货色,经常有那种硬着脖子不低头也不怕死的的俘虏,当然打几顿就老实了。前天晚上巡逻队提回来几个俘虏,说是星域人的侦察兵,让他单独关起来回头细审。今天提审的时候,四个人一个伤重不起,打晕了一个,剩下两个都死不开口。尤其是那个个头很高模样出众的,不但固执而且死硬,三个人才把他压得跪下来,一顿皮鞭抽完之后,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似乎不痛不痒。
“再打!”
负责审问的上校大怒,执鞭的士兵不敢怠慢,皮鞭沾水落下,打得血肉横飞。心脏有点脆弱的小军官看不下去了,借口巡视俘虏营离开了审讯室。晚上三个俘虏被架回来,他绕到那个囚室看了一眼,真是惨不忍睹。那个大腿和肩膀上分别挨了一枪的估计活不过后天了,剩下这三个这么打下去,死在这里也是迟早的事。
莫名其妙地,他对这些人起了怜悯之心。但怜悯归怜悯,他可是个风域军人。他的怜悯心也不过是猫看到耗子要被鼠夹夹死时的那种怜悯。接下来几天,那个重伤患悄无声息地死了,其他三个人每天提审每天上刑,上头看来是决意将俘虏善待条例扔到九霄云外去。
他看得出,黑发蓝眼的那位美人性格特别刚硬,也特别抗打。当那两个人昏睡的时候,他常常倚在铁栅栏上,呆呆地看着污迹斑斑的墙上的某一点,或者将目光追随着灰尘的舞动。这个人想必还有什么念想吧?家里是不是还有妻子孩子呢?小军官对他起了好奇心。又过了一阵子,某一日他撞见这位美人被带回来扔进牢里,小军官忍不住过去了。
“喂,你们老是这么死扛着有什么好处?”
“你是说客?”
他的声音嘶哑,但听得出漂亮有磁性的音底。小军官摇摇头。
“我是没太见过你们这样的。看你们这么挨打我也觉得不舒服。”
“那抱歉了。”他有气无力地把额头抵在铁杆子上面,血顺着铁杆往下流。
“这个……那个,我昨天听说了。因为你们太嘴硬,上头觉得问不出什么来,想拿你们几个再加些人交换俘虏,把我们的侦察兵换回来,但是你们那边的负责人坚决不换。”
倚在铁栅栏上的俘虏轻轻一动,似乎颤抖了一下。小军官继续说道:
“总之审问你们的上校给你们上头一位姓卓的负责人发出了交换申请,他拒绝了。说几个侦察兵他还丢得起,除非以俘虏营为单位大规模交换俘虏,否则他不考虑。我们上校气得把电话摔了,我想你们再这样下去就得死在这里吧。”
“……那也不错。为了祖国死而后已,也算死得其所嘛。”
小军官听了他这句,摇摇头站起来走了。他走得太快,没能听到这句话的余音消失之后,英凭海那绝望、疯狂、嘲讽的低笑,以及这样的低笑最后转为大笑,并突兀地因为疼痛而被腰斩,只余下了痛苦的呻吟。
过了一个月,宝来驻军和风域军队的对抗结束,宝来驻军大展威风,几乎将风域军队彻底赶出了东南部,赶入了北方六邦的地盘。修整过后的宝来驻军重新摆好阵势,开始与北方军队前后夹击,将风域军队牢牢锁在南北交界线上。全国最小的邦划宝来打响了全面反击战的第一枪,并漂亮地开了个胜利的好头。
接下来的三个月,战争以无人可以料想的速度和方向展开着。一月,中都城被打开一个缺口,星域军队开始收复中都,经过艰难的巷战后再度将首都控制在手里。二月,中都军团接回皇帝和政府机关,然后浩浩荡荡开赴晨钟,继续收复失地。三月,风域军队退出晨钟和清禾,再度退缩到两年前的战线后面,盘踞北方。四月,风域军队尝试反击,以失败告终,控制范围缩小至星邦、洛海、东慈及甘川。
撤退不便的风域军队终于开□□换俘虏,三个俘虏营里的俘虏被列入交换名单。星域安全局很快有了反馈,答应交换,交换行为将于四月五日开始进行。
这时,一同被俘虏的四个人中,只有英凭海还活着。他被列入了交换名单。
在接待处登记了编号姓名被俘日期等一系列信息后,英凭海被送进了军医院。他半条命已经送掉了,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能正常行动。活过来以后,他得到了军部来的消息。
英凭海军士在被俘期间表现英勇,授予上尉军衔。
他还没从这个消息回过味来,又从安全部追加过来一条消息:英凭海上尉,在过去的几年中,你支持了后方的军火供应,为表嘉奖,我们决定授予你少校军衔。
授衔仪式完毕,他拒绝了安全局军检科让他留下供职的要求,启程回家。已经一年半了,家里什么样了?英实月还能撑得住吗?回去还有地方可以呆吗?带着重重疑虑,他拿着安全局给他买的车票,从晨钟一路颠簸,转车三次,在逃难归家的拥挤列车中做着梦,看着满身风霜神色憔悴和自己一样急于回家的士兵来来去去,终于在四月的最后一天到了家。
他这辈子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看到那幢没有人气的白色房子。在门口站定,他的手迟疑了三分钟,最终落在了门铃上。很快门开了,冲出来的是英烨。
“大少爷!”
“英烨……”
“您回来了!二少爷,你大哥回来了!三小姐,你们都出来,快出来……”
英烨没头没脑地嚷嚷着,抓着英凭海把他推进院子。一时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英凭海发现他们几乎都没变,唯一改变的是自己。在这里,一年半的时间是按照它的轨迹流逝的,在自己身上,这一年半却像是一百年。庭园里的月季正在盛放,与他二十几年来所看到的并无二致。
是啊,都没变啊。他的心一下子空了起来,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几乎听不到了。
“让小少爷过去看看,小少爷你看,那是你伯父啊……”
英凭海在乱糟糟的声音中听到照顾小侄子的阿姨在说话,然后自己的裤腿被一双小手抓住了。已经长到自己膝盖那么高的小英吾思正在仰着头看他,那眼神既陌生又熟悉。他似乎不敢确定眼前的人是谁,却被本能驱使着靠近英凭海。
“叫伯伯!”阿姨弯下腰催他。小侄子张了张嘴,费了点劲才喊出声。
“伯伯!”
这孩子变了。他和一年半以前不一样,和自己一样都改变了。他是长大了,自己是老了。
英凭海咬了咬牙,把眼泪咽回去。他蹲下来,握着小侄子的手。
“吾思,你还记得我吗?”
“嗯……”他很困惑地看着英凭海,不确定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握着小侄子的手放到自己额上,英凭海低下了头。他的泪水终于滴下来,一滴、两滴、砸到铺着白色鹅卵石的车道上。小小的手放在他的眼睛上,把他的眼泪擦掉了。
这一年半,英实月全靠他自己那点聪明劲才保住了英海。他们逼得紧他就装病,反正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往床上一躺一周不见人,那些安全局的人再横也不敢闯进英家来逼他交出英海的控制权,英凭海回家来的这天他就处于装病状态。现在英凭海回来了,他的装病终于可以结束了。
“大哥,英海重工真不是我呆的地方,还是你自己来吧。”
“那你想干什么?白吃白喝,我养你?”
“你养我那不是天经地义吗?”英实月抗议道。
“不劳动者不得食!”英凭海甩出一句他在俘虏营里学来的台词。
“……那我要英海保全。那个比较适合我,机器什么的我搞不来。”
和监管组对决是迟早的事,但在那之前英凭海得先养精蓄锐,恢复到以前的精神状态才能和他们硬碰硬,所以回家后的一个月英凭海都足不出户,晒太阳睡觉长体重,工厂那边继续让英实月耍手段,今天生病明天昏倒后天装傻充愣,他一个才十九岁多点的小孩子,那些人也不能真的跟他计较起来;再说英凭海死里逃生回到英海,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英凭海身上了。
“伯伯,这个很酸。”
英凭海躺在躺椅上晒太阳,小侄子坐在他腿上,看他拿了李子往嘴里放立刻提醒他。英凭海咬了一口,皱皱眉头。
“是酸。”
“我都说了嘛。”他做出一副大人样来教育英凭海。
“吾思要不要?”
“不要。”
“来一口。尝尝看?”
“不要,好酸!”
“就一口。吃掉的话陪你去玩积木怎么样?”
“不,积木也不行!”
“来来,”英凭海坐起来把小侄子圈到怀里,拿着李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咬一口。吾思最勇敢了是不是?不会连酸的水果都害怕吧?”
“……”
小孩子最怕人家说他胆小,便就着英凭海的手咬了一口,立刻酸得皱起了小脸。英凭海乐得哈哈大笑,小侄子一脸羞愤地抢了李子要让自己伯父也尝尝厉害,英凭海开心得不行,左躲右闪逗得小侄子满脸通红。他调戏自己不到四岁的侄子正玩到兴头上,那群人上门了。
“英大少爷气色不错,还听说您身体欠佳,我们一直没敢来打扰,真是抱歉了。”
“哪里。”英凭海抱着孩子坐在他们对面沙发上,客客气气矜持有礼,“不过,称呼得改。各位现在该称我英总裁。”
“……”
以谢特派员为首,每个人的脸色都产生了变化。英凭海这句话明白着是宣战了。
“这个,关于英家老爷留下的遗嘱……”
“嗯,有什么不对吗?”
“这样吧,我们开门见山好了。”谢特派员当机立断,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鉴于战后形势复杂,英海重工对国家建设来说至关重要,军部认为有必要继续保持与英海之间的密切联系,所以找一个得力的人来掌控英海是必要的。”
“这是当然。”英凭海不动声色地表示同意。小侄子的一双黑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对面那几个安全部的人,坐在伯父的腿上,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英二少爷身体虚弱,这一年多他也尽力了,所以他是无法胜任这个位置的。本来按照英家老爷的遗嘱,下任总裁该是大少爷您,但是……您有通敌前科,我们不能相信您。”
“我很想问问,英家自己的家族企业和安全部有一分钱关系吗?”
“因为您家里做的不是一般的企业,是军工企业。”
“哦,于是你们就要无所不用其极,以资从我手里褫夺英海的控制权。”
“既然您把话说开了,我们也不客气了。”谢特派员的手指叩了叩那张纸,“共管协议。不会从您手里彻底夺去英海,您还有一部分管理权,收益一分都不会少了您的。具体哪些归军部哪些归您,上面都写着。您签字,然后就什么事都没了。”
“就是说,英海变成国家和私人联合的企业,我为你们工作,拿你们的钱。”
“您非要这么说,那就是这样。”
“不可能。”
英凭海抱着孩子站起来:“我不会签。你们拿回去。”
谢特派员右边的一个人对他使了个眼色。谢特派员会意,收起协议也站起来。
“我们会给您点时间考虑的。到时候您会明白,签了对双方都好。”
“英烨,送客!”英凭海不置可否,而是招呼英烨将他们扫地出门。
必须抢占先机。英凭海比谁都明白这一点,现在百废待兴,风域军队已是强弩之末,再加把劲战争就结束了。到时候,安全局有了闲工夫转身专心对付自己,就算他英凭海有三头六臂也稳输。必须趁乱把英海重工抢回来。
现在英海缺钱缺得厉害,英海保全的收益统统用来贴补还不够,想让工厂脱离中都政府的资金注入还能顺利开工,至少得贷七千万的款,但银行在安全局的授意下根本不肯给英海贷款,说是战乱期间拿不出钱来。英凭海提出抵押英海保全他们也不干,思来想去只有借钱一条路了,而这年头能拿出钱的人实在太少,多数熟人都像英海一样穷得揭不开锅。在这种时候还有余钱的,除了齐氏别无他想。星邦打得最激烈的时候,齐氏也没耽误了收购粮食贩运到桑夏、福祉城和风域,在福祉城的医药和汽车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中都政府数次通知他们不要再和风域做粮食生意,齐赭素根本充耳不闻,他才不怕别人说他不爱国。
英凭海带着小侄子上了齐家的门,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他战死的消息的齐墨音还以为见了鬼,确定他是活人后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
“墨音姐,谁告诉你我死了?”
“润昭她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她抹掉眼泪开始笑,“这帮没谱的丫头!”
“我可舍不得死。”英凭海也笑着回答,拍了拍靠在自己身边的小侄子的头。齐墨音这才注意到偎在伯父身边有点怯生的小孩子,俯下身和他打招呼。
“这就是你侄子?叫什么来着?”
“吾思,英吾思。”
“好名字。脸型和鼻梁真像你,真秀气。”
“比你家少爷小五个月吧?你家少爷呢?”
“别提了。”齐墨音一手扶额,语气异常烦恼,“小孩子也就是小时候可爱,长大了就是个麻烦!我宁可我没生这个倒霉孩子……齐泽轩!你给我站住听见没有?”
正从会客室门口冲过去的小男生硬是刹住步子,一脸不情愿地在门口站定。齐墨音一拍桌子:“你急成这样要干什么去?烧房子啊?”
“我找段蓝和紫云。”
“又去欺负人家?你昨天刚把紫云弄哭……别再让你表姨来找我告状了成不成啊小祖宗!回你自己房间去念书!”
“她要哭和我有什么关系?”有着一头柔顺亮丽的棕色头发,奇妙的蓝紫色眼睛的帅气小男生一昂头,跩得让英凭海叹为观止。他和齐墨柏小时候真像,虽然有微妙的不同。齐墨音貌似是无语了,停滞三秒后摇摇头。
“我上辈子欠你的。过来,这是你英叔叔,小时候见过。”
“英叔叔。”他没过来,在门口喊了一声算是意思过了。英凭海也点点头聊表意思。
“……这是你英叔叔家里的孩子,你也过来打个招呼吧。”
“哦,你好。”
看到齐家大少爷的德行,小英吾思根本不敢和他搭话,往伯父身后一躲装起鸵鸟来。齐家大少爷可能觉得这孩子不合他的口味,欺负起来没什么意思,不顾他妈妈的阻止就跑了。他跑没影了小英吾思才敢探头,抱着伯父的胳膊,一脸困惑。齐墨音瞥见这个黑发黑眼面容俊秀的孩子脸上的表情,不由得笑出声来。
“我家的混世魔王把你的宝贝侄子吓到了。”
“哪里的话,这孩子天生胆小,我还有点担心将来会怎么样……”
“长大了会好的啦。”齐墨音笑盈盈地说道。
对英凭海的借钱要求,齐墨音答应得很爽快,说借七千万没问题。如果不是英凭海而是别人来借她未必会借出去,但英凭海从小和齐墨柏玩在一起,齐墨音和他两个人情同姐弟,英海遇到困难她能帮当然帮。听英凭海说完英海的情况后,她思考了很久,说道:
“钱是没问题。有资金英海当然能继续运转,可是安全局……”
“我该怎么办?打通关节这种事我不擅长。”
“我去星邦政府那里帮你说好话试试。但安全局的事他们也干涉不了,你得找一个能干涉安全局的人。”
“那不就是皇帝或者行政院军部……”
“所以才说麻烦。别急,先在星邦各处下手,我看看中都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