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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美景佳忆,不复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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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为战争划上句号的大会战发生在星邦和洛海交界处,整整一周英家都能听到二百公里外的炮火声,一周后这个世界清静了。风域军队大败,退缩到海滩上,星邦驻军开始清除境内的小股风域军队,盛夏的雷鸣宣告了争战的终结。
停战协议在八月中旬签订,安全部从中都战场上腾出手来,开始进行他们加强军部力量、以军代政的计划。控制英海这个北方最大的军工企业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如果英凭海不够坚韧,很可能已经被他们逼得跳楼或者上吊了,这些人真是威逼利诱什么招数都用得出来。数次谈判破裂后,谢特派员传达了安全部的意思,如果英凭海再这么不识相他们就要暴力接管。星邦政府看不惯中都的安全部这么横,再加上行政系统和军队系统向来不对路,他们倒是乐意帮着英海的,可在战争中被炸成废墟的星邦政府真是自顾不暇,更别提当英海的挡箭牌了。
等星邦政府回头来救援,英海早就成了军部的部属企业了。英凭海整个人焦头烂额,索性停止了英海的生产;安全部的监管组勒令他恢复生产,英海保全的私兵和安全部的驻军在工厂大门口对峙了三天,双方全副武装,随时可能拔枪相向,最后是星邦驻军做了和事老。英凭海先下令让英海保全的雇员后撤三步,然后星邦驻军派来的那个模样和气文静的女军官站在中间劝说安全部也给他们点面子,那边才不情不愿地后撤了三步。从那以后,英海一直大门紧闭,机器不再轰鸣。
九月初的一天晚上,英海保全的人急匆匆地赶到英家说监管组在英海大门上贴封条。英凭海从床上跳起来,穿好衣服拿了枪。
“紧急召集,英海保全所有雇员集合!”
他们十分钟后赶到工厂门口,封条被撕下来了,负责看管工厂的雇员挡在大门口,监管组的军官和士兵围成一圈,双方都在等着上头来人。英凭海咽下一口恶气,推开监管组的军官,英海保全的雇员手持武器将他们赶到一起围在中间。
“英大少爷,让你的人散开!”
谢特派员带着数十名士兵赶过来,看到这副景象脸一沉,命令道。
“谁给你们权力在英海的门上贴封条?”
“你看不见?封条上是安全部的标志!”
“封锁令呢?文件呢?”英凭海握着手枪从英海保全的雇员中走出来,“拿给我看!”
“拿来!”
一名军官送上封锁令,谢特派员把它展开,往英凭海面前一晃。英凭海看完了,冷笑一声,偏了偏头给手枪开保险。
“很好。你们要把我逼上悬崖是吧?”
“谁让你不识好歹?”
“强盗逻辑!”
猝不及防地,英凭海把手一抬,枪口压在了谢特派员的额头上。双方下属都紧张起来,不出声地注视着英海重工大门口空地上两个男人间的冲突。
“你把枪挪开。”谢特派员很平静,“出了事你全家都要陪葬。”
“陪葬就陪葬。没有了英海重工英家也就没有了。”
“你太不冷静。我只是个听话办事的,你打死我,上面会继续派人来。”
“这个我当然清楚。”英凭海突然笑了,嘴角抽了抽,笑容傲然而狠厉,“我实话告诉你,工厂里我埋了炸弹,就在火药库边上。你们敢抢,我也敢烧。到时候,这方圆百里都要陪葬,你们谁都跑不了!”
“你疯了!”
“与其把祖产交给你们,我自己烧了反而快活。”
谢特派员长叹一口气,举起双手:“好吧,我们先不封。你也冷静点,咱们再好好谈谈,行不行?”
“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英凭海撤了枪,英海保全的人迅速围上将他保护起来。谢特派员挥手示意自己的人后退,让他们带走封条,瞪了英凭海一眼后跳上车开走了。英凭海这才放松下来,把满是汗水的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过身去按住额头,示意英海保全的人解散。
在英凭海被逼疯以前,齐墨音给他打了个电话。整日和监管组对峙随时处于爆发状态的英凭海几乎断了弦,听她说了她的主意后,弦松了,开始忐忑起来。
“这样能行?”
“能行,内部消息。”齐墨音坚定地回答,“皇帝和行政院密议过了,安全局在战争中坐大,军部越来越嚣张,这样下去行政系统和皇权都要被架空,他们要打压安全局。你有机会……”
“可是端木公爵大人不是帝国大元帅?”
“那只是个称呼。实际上他是站在皇帝和行政院那边的,他是皇帝的舅舅,怎么可能去帮军部?而且,军部里的首脑很多都是他当年的同事和老部下,真闹起来,能镇住这个局面的只有端木公爵,皇帝就指望他了。你去中都求求他,说不定他愿意帮你呢。”
于是英凭海真的去了。端木公爵府他没去过,活了二十六年他只去过两次中都,都是十几岁的时候,好在中都也没有太多变化,一场战争没有给这座古城带来太多损害。在被炸毁的老建筑上面,新的大楼正在生根发芽,十月的阳光从林立的新式大楼间洒下来,除了路上的弹坑,被烧焦的树桩和一些未及修复的建筑,这里几乎已经看不到战争留下的伤痕。
想到被轰炸得满目疮痍的望星原,英凭海站在富丽堂皇气势威严的端木公爵府门前叹了口气。这座府邸毫发无损,大门上的怪兽浮雕俯视着英凭海,镶嵌了绿石的眼睛灿灿生辉。
“请您稍等,我去通报公爵大人。”
过了一会,模样甜美可爱的女佣把他引到庞大的石头建筑中间的一个花厅,他等了几分钟后又过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他去了二楼的会客室。这是一间装饰温馨的小会客室,没有其他房间那样的压迫感和皇室气息,南方仍在盛放的玫瑰花点缀着房间。
“端木公爵大人,感谢您能接见我。”
“嗯,不客气。我听说过你。”
瘦削威严的中年男子做了个手势让他坐下。英凭海紧张得坐立不安,深呼吸了几次才沉下心来。端木庭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接近,也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些。他的身材偏瘦,但英凭海看得出他的体格结实,那是练武多年的人的典型体型,轮廓和皇帝有些相似,清俊优雅,只是身上充满军人的威压感,仿佛说一不二,一言九鼎。
“我看了你的拜帖,你和齐墨柏是朋友?”
“是。”
“哦。”他点点头,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似乎是在思索,“齐墨柏太可惜了……是个好孩子。唉……天意弄人。”
“对他的死我很难过。当时完全没办法接受。”
“人之常情。你说你有事相求,是什么事?”
英凭海刚打算说,刚才领他进来的管家小声敲了敲门,说道:“大人,小姐来了。”
“小湄回来了?”端木庭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她怎么突然回来?”
“不知道。让小姐去休息吗?”
“不,问问她愿不愿意过来,这里有客人她应该见一下。”
“是。”
过了一会,门口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响声,管家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鞠了躬,关上门。英凭海循声望去,端木湄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婴儿。她穿着一身蜜色的长裙,裹着浅米色披肩,比当年成熟了好多,更加美丽,只是那种天真的气质上似乎蒙了一层纱,让她看起来有点忧郁。这样柔美高贵的女人英凭海只见过她一个,也不认为能看到第二个。
“爸。”
“你回家也不打个电话?我让人去接你。”
“突然想回来了……”她模棱两可地说道,低下头走到父亲身边坐下,换了手抱孩子。端木庭看着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接过熟睡的婴儿。
“吵架了?”
“没有。”她笑了笑,很勉强。
“回头让他过来,我非抽死他不可。”端木庭咬着牙抛出一句狠话,低头看着小外孙。看了一会,他示意女儿去看英凭海,“这是墨柏的朋友,英海的大少爷,叫英凭海。”
“……我还记得你!”
端木湄端详了他几秒,突然大声地、惊喜地喊了出来。她抱住自己父亲的胳膊。
“他是墨柏的好朋友,墨柏对我讲过。英凭海对吧?是墨柏的学弟?”
“初中高中我们都是望星原第一中学的。”
“对,他说过这些的。真高兴见到你,我在望星原认识的人都非常好,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墨音姐还好吗?好久没打电话给她了。”
“她还好。没想到端木小姐还认识我。”英凭海觉得轻松了许多。
“不会忘的,我记忆力很好,墨柏又特别喜欢你。”
“对了,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端木庭问道,“才开头就打断了。”
英凭海吸了口气,开始讲述英海重工和安全局之间的龃龉,简要讲完前因后果花了半个小时左右。听完之后,端木庭的眉头拧得紧紧的,看不出他什么情绪,英凭海的心提到了喉咙口。
“……真不知道他们还搞了这一手。”端木庭沉吟良久才说道,“我不能出面。”
“可是……”
“既然齐氏的大小姐介绍你来,你也该知道现在中都的局势有多复杂。我动一下就会影响到皇帝和行政院的布局,要是我插手管安全局的闲事,军部肯定要对我发难,这就毁了皇帝不声不响架空军部的打算。现在中都正在酝酿一场政治风暴,我可是在台风眼里,能自保就不错了,最好别给皇帝裹乱。”
“我都清楚。要不是真的求助无门,我也不会来麻烦端木公爵大人。拜托您帮帮我,我不能看着百年的英海就这么丢了,还是落到安全局手里。如果英海被他们夺去,军部的力量就会壮大起来,您也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吧?请您帮我想想办法!”
“这个……我站在哪边都很为难啊。真不想开罪军部那帮人……”
英凭海觉得最后一丝希望就要断了。这次真是最后的办法了,这个国家除了皇帝以外最尊贵的人都没办法帮他,连军部和安全局唯一忌惮的端木庭都说帮不了他!真的没希望了?就这么放弃,认命吗?他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突然离开沙发,跪在地毯上。
“求求您帮我!救救英海!”
端木庭吓了一跳,而端木湄直接站了起来,大惊失色要扶他。
“英少爷你别这样!我爸当不起你跪!”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您也救不了我,这世上就没有人能了!端木公爵大人,只要您能保住英海,英凭海当以死相报!”
“你起来!”
“我英凭海从来没这样求过人,也没对任何人下过跪。”
英凭海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他看着牛奶咖啡色地毯上面精细的花纹,脑袋里一阵晕眩。他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都顾不得了。
“但是,我家里还有一家子人,我的侄子才不到四岁,如果英海没了他的将来不知道会怎么样……我的命可以丢,英海必须保住!否则我死也没脸去见英家的祖先!那是英家一百多年经营起来的,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要是安全局敢强夺,我就和英海重工共存亡!”
“……”
端木湄收回要扶他起来的手,别过头看着父亲,等待他的决定。端木庭默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手里抱着因为骚乱而醒过来的小外孙,半天没有开口。身材修长英挺面容清丽的青年依旧跪在原地,低着头,他放在身边的双手握成拳,身体有微微的颤抖。
“你起来吧。”
英凭海抬起头看着端木庭,眼神惊疑,满是祈望。端木湄拉住他的白色外套衣袖,把他拉起来:“起来吧。我爸会帮你的。”
“谢谢端木小姐。那……”
“我想想办法,先替你拖一拖。”端木庭无奈地说道,“但最后能不能保住还要看你的运气,也得看这个国家的运气。”
英海被行政院下来的一纸命令给封了,很多人都莫名其妙。命令是说英海的资金流动有问题,劳动合同也有问题,总之是一大堆问题列满了一张纸,勒令英海重工停产整顿,非有行政院的命令不许开放,不管是英家的人还是监管组都得离得远远的。星邦很多人对此表示愤怒,北方商会认为这是打压北方企业,让英凭海去商业法庭上诉,英凭海却很认真地表示国家正值危急关头百废待兴,不该去添麻烦,他认栽。
“不对,思不是这么写的,少了一点。看我写。”
从小侄子手里拿过笔,英凭海在图画本上写下一个工整的思字。小侄子坐在他腿上,侧着头看伯父一笔一划地教他写,然后点点头接过笔自己写,花了点时间写对了。
“嗯,写得不错。”
“伯伯,再教我一个字。”小侄子细声细气地抓着他的手指要求道。
“教你写海字。这个有点难,仔细看。”
夕阳的光辉移进屋内,图画本上写满了稚拙的字体,间或有几个整齐苍劲的字。满纸都是英、吾、思三个字,后面几个已经写得有点像样了。最后一次在伯父的帮助下写完自己的名字,小孩子抓住英凭海的茶色毛衣撒起娇来。
“伯伯,你的名字呢?我要写伯伯的名字。”
“很难写的。”
“不难写!”
“好吧,看着。”
英凭海。凭海。凭依沧海,以岩石为基,英海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建起来的。英家的人,必须要有沧海一般的品格,但英凭海认为,英海崖那样的坚强也必不可少。他在很久之前就告诉过自己,生当如沧海,死当如巉岩,沧海宽广雍容能包容天地,巉岩任凭风吹浪打岿然不动,活着要对得起自己和这个世界。
把手覆在小侄子的手上,带着他握笔,一笔一划地写完自己的名字,英凭海看着那三个字,怔了一怔。小孩子娇弱柔软的手还蜷在他的手心里,他不动这孩子也不动。
“伯伯?”他呆得太久,小侄子忍不住出声了。
“哦。没事。吾思,你喜欢伯伯吗?”
“喜欢啊。”
“那你最喜欢谁?”
“伯伯。”
曾经发生过的对话,此刻的重复却有不一样的意义。在孩子的心里曾淡化过的英凭海的形象又鲜明起来,他已经开始记事了,将来不会再忘记自己。英凭海觉得很欣慰,这样一遍遍的重复让他觉得很安全,虽然明知道小孩子都是健忘又残酷的,他还是自欺欺人地这么相信着,相信这孩子会一直在他身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已经完全放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权力更迭以出乎意料的平静方式结束,军部的数位官员被逮捕,但真正的幕后操纵者——比如人人心里都清楚的军统火逍那几个人——根本没有被问罪,只是被剥夺了军权。一批年轻军官上位,其中就包括卓越。这些忠于皇帝和行政院的军官占据了军部和安全局的要职,更有几个人数年后就脱出军籍进入政界,这就是谁都没有想到过的事了。
被行政院阉割换血的安全局自此沉寂了一段时间,在军部的顶梁柱倒了,想飞扬跋扈也没那个资本。于是,英海重工的事被他们搁置起来,遗忘在脑后。能保住安全局的编制不被裁撤就已经万幸了,哪有时间管别的。
新年即将到来,中都的政治风暴已经烟消云散,这个国家的未来似乎一片清明。年夜,星邦普降大雪,英凭海抱着小侄子看了一晚上的雪。他的心中从未如此安宁过。
开春英海重工就恢复了生产,行政院下了一堆订单,军火占少数,多数是机器和重型机车,英海的技术部重新补充人才,导致英凭海整日奔忙。他已经打定主意,要让英海成为齐氏那样风雨不摧的伟大企业,这是他一生奋斗的目标。再说他还欠齐氏七千万呢。
大陆商会的请帖送到的时候他正忙着,犹豫了一会才决定去。要是脱离大陆商圈太久,对英海的经营没有好处;去见见其他国家的商人探听点情报找找商机是必要的。齐氏那边,齐赭素病着,齐墨音走不开,只能缺席了。离开春寒料峭的星邦,踏上繁花似锦的美丽离坎的土地,好像脱胎换骨一样。
离都在高原上,空气干湿适宜,四季如春,各种花朵竞相怒放,一下飞机英凭海就感受到了非常不一样的气氛。这里没有战争过后的寂寞,没有尚未抚平的伤痛,一切欣欣向荣。
商会进展顺利,星域的商人得到了各国同行特别的关注,嘘寒问暖热情相迎;虽然两国间长达五年的冲突刚刚结束,风域商人和星域商人遇上的时候还是该寒暄就寒暄该开玩笑就开玩笑,在这种场合提打仗,不是神经病就是没脑子。英凭海遇到了很多过去英辛毅的熟人,他不失时机地在自我介绍的时候顺便推销英海,得到了一堆联系方式和商业关系。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或许具有做公关的天分。
既然是在离坎,他当然想过安景忆,可皇宫是一般人进得去的?想想罢了。没想到,商会组织的一场酒会上,他竟然和安景忆重逢了。
和桑夏国家钢铁集团的总经理谈完把他送走,英凭海自己取了杯酒随便找了个地方边喝边看,在人群中寻找上午见过的那位水域军火商。他只顾着忙自己的,没注意到不远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人群中,有个穿米色套装的男人盯着他已经看傻了。
“凭海?英凭海!喂!”
英凭海手一震,差点把酒泼在衣服上。他循声望去,一个男人从人群中冲出来,推开挡路的人,风一样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更神奇的是,一个娇小的女孩也冲出来,气急败坏的。
“景忆?”
“我还以为你在轰炸中送命了!”安景忆吼道。他是真的变了很多,英凭海几乎认不出他了。面前的安景忆不再是当年那文雅的贵公子,而是一个成熟的、端方高雅的商人。
“安景忆!”
从他们背后传来一声怒喝,那个娇小甜美的姑娘叉着腰站在那里。安景忆眉头一拧。
“忘了介绍。凭海,这是我……老婆。安易。”
“鬼才是你老婆!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夫人懂吗?啊?”
“你知道明媒正娶怎么写吗?”
安景忆冷冷地说道,拖住英凭海的手臂:“我们换个地方聊。安易,你不许跟来。”
“你结婚了?”
在酒店宽大舒适的房间里,英凭海坐在床边问道。很奇怪地,他并没有太伤心。
“结了,去年。”
安景忆往酒杯里注入苏打水,开始正儿八经地调酒。英凭海没有继续问,他却接着说了下去:“她是我堂妹,血缘关系很远。是我父母联手安排的,我妈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我就妥协了。很搞笑吧?不过呢,她对我也没感情,我们俩就是凑合在一起过日子。”
“哦。”
“我还是在女人那方面不行。”他把酒杯往桌面上一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很想你。”
“景忆。”
“我想回星域找你,我怎么也不相信望星原围城会让你送命……但我没法离开离坎。”
“嗯。我知道。”
“你过得很辛苦?”
“还好。”
安景忆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英凭海也回视他,在他的双眸中看到了那么多的怀念、温柔和爱恋。当安景忆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时,英凭海也抱紧了他。
“你活着真好……”
“至少我活着能再见到你。我知道你给我写过信,可是我不能收信。”
“没关系。”
不知道当那些信都石沉大海时,安景忆是怎样的绝望心情?他却只说了一句没关系。
“我……”
“嘘。”
安景忆低低地笑出来,把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头抵在英凭海的颈间,似乎就打算这么靠到天荒地老。过了一会,他抬起手指,解开英凭海衬衫领口的衣扣。英凭海抚上他柔软温暖的头发,安慰似的抚摸他的肩背,亲吻安景忆的眼睑。
“安景忆!”
两个人都差不多进入状态的时候,门口响起一声暴喝。安景忆差点没咬断自己的舌头,从床上坐起来吼回去:“干什么!”
“你爱和谁风流随便你,老娘知会你一声,别以为就你会出轨,老娘也会!你以为你是谁啊?今晚上放过你,你找你的旧情人,我也去找我景鑫哥!”
“去找吧,别再让我看到你!”
“……”
被晾在半空中的英凭海捋了捋前发,右手支起身体看向门口。安景忆哼了一声,把床前的帷幔往下一拉,返身将英凭海按倒,手指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别理这刁蛮不讲理的女人。”
“你们真的已经结婚了吗?”英凭海慢慢地爱抚他光洁的脊背。
“结了,和没结一样。”
肢体交/缠的暧/昧声响被帷幔圈在这个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空间。安景忆把手环着英凭海的背,双腿缠上他的腰,诱使他加快动作。四年半的空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填满。
“这都是怎么回事?”
趴伏在英凭海宽阔结实的背脊上,安景忆的手指顺着纵横的浅淡伤疤一路划过。他的背上有十数条这样的疤痕,很明显是鞭痕,还没有真的淡化,看得出是新伤压旧伤。将嘴唇压在一条从他的肩头贯穿到腰际的伤疤上面,安景忆低声发问。
“俘虏营生活的纪念品。”
“很吓人。”
“我自己看不见,倒不觉得。”
“很疼吧?”安景忆翻下身来,躺到他身边贴紧他的胸膛。
“当时是很疼,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怜的孩子。”
英凭海被他说得笑出来,将伏在身边的安景忆拥入怀中。他的身体还残余着欲/望的温度,这是英凭海现在最需要的东西。这四年来,他几乎没有产生过欲/望,就像欲/望的井被抽空一样,他本以为自己能这样无欲无求地活下去,见了安景忆后他才明白不能。他积蓄了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悲伤,他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来给他发/泄。最起码,他还是活着的,还能产生火烫的情/欲,还能渴望他人的身体,这说明他还有力气继续活着,和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我在做宝石和工艺品贸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开口。”
临走时,安景忆这样对他说道。和他在一起的这几天,英凭海弄明白了他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宝石和工艺品贸易是指什么,这是有风险的行当,但利润惊人。安景忆能给他提供进入离坎上流社会的机会,能为他介绍更多的客户和合作对象,同样他也能帮上安景忆。
“军火商和宝石商人狼狈为奸吗?”英凭海半开玩笑地问道。
“是啊。情侣搭档嘛。”
“夫妻档不是更好?”
“那行,你养我,我和安易离婚去。”
“你敢离我就敢娶。”
“你说的。”
最后给他一个告别吻,安景忆挥挥手看着他去登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该多好。但他也真不相信英凭海会轻易把真心给谁,最起码现在他觉得英凭海的真心不在自己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