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南夜系列之明珠暗尘》琉璃瓦·珊瑚虫

5、第四章 再见 他和他的命

　　“步天兄高见。”门外一个声音道。平淡如烟，清雅似水，听了这把嗓音，倒真叫人想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男子。
　　简采这时显现出阅历丰富的老仆人的机敏沉稳来。他躬身趋至门边，轻巧迅速地把门打开，而后退至一旁，背弯得更低。
　　门外有两人，一男子在前，后面跟着一身着重重纱衣的女子，金钗玉钏，容颜极盛。他们走了进来，简云望着当先的男子，突然间沉静下来。
　　一袭暗绣天河星辰的华丽青衫，数条长至手边的银白发带。随风飘飞的衣袖和发带像是在荡涤他身边那不可见的浮云，整个人泠然若深涧之泉，清韶如星辰之夜。
　　很清秀的男子，很雅很静的男子。简云的嘴角，微微扬起了笑。
　　他看人一向直观，也一向通彻。
　　是一个很清很雅很静的男人。可是……这样很清很雅很静，应该只是是内心执念很少、温柔很少、与人的羁绊很少吧。他并不是看破红尘世情，而是他关心的东西不多。别人以为他最重视的东西，也许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别人以为他在轻柔地凝注，也许他只是在淡漠地施舍。
　　见那人看过来，简云赶紧压下微微上扬的唇角。
　　眼神在一瞬间触碰。
　　简云像是模模糊糊知道这个人，可那个名字在触碰到他的思绪时又倏忽远避，然后他就产生了一种微妙而通透的感觉。这种感觉能预知未来，他在那一瞬竟看到了宿命错综复杂的脉络和时间于宿命之上的永恒降临。他在那如树枝一般延伸交叠的宿命之图上看到，自己的命运……还有那个人的命运。他和他的命运，像是终结于彼此的相遇，又像是重生于对方的眼眸。
　　类似于先知式的全知全能转瞬而逝，简云霎时从幻境中惊醒。他看到来人已坐入座中，忙摇起扇子哈哈一笑，而当他醒悟过来他的竹骨折扇早已破污不堪时，他只得又扯起脸皮哈哈大笑几声。
　　旁边侍立的歌滟乖觉非常，这时笑道：“天下三公子中今日到此两位，明月燕子楼何幸，歌滟何幸，得偿一朝侍奉。”
　　简云几声干笑。那人一笑却甚是温润：“妈妈真是太过谦了。”然后他一转头，对着简云微笑，语气清浅：“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步天兄，你我不见竟已十年了。”
　　简云不知情况，无话可说，“啊”了一声。
　　“十年之后，步天兄风采依旧，孤光佩服。”那人眼睑微敛，清雅浅淡的语气不变。
　　“不敢不敢，好说好说，兄台你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小弟我也是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啊，啊哈啊哈啊哈……”简云抓住机会终于说上了话，心中得意，以为自己果然脑子活络应对得宜，但……一瞬之后反应过来：啥？我风采依旧，就是说我这些年没长进了？那不就是还跟一小破孩差不多？那就是说我现在傻瓜笨蛋白痴一个？
　　想到这里，简云正待挟怒而起，但他又发现另外一事：孤光……孤光！他知道这简二公子名云字步天，他也知道……天下三大公子之一的司徒公子名南夜字孤光……果然……果然……
　　他的直觉很灵，他的运气很衰。他记得他刚刚说了“青楼薄幸名” ……这不能怪他，谁叫刚才在楼下翠娘一脸暧昧地说这位司徒公子很忙，他当然会按照正常逻辑推理出其中的猥亵之意……
　　他慢慢抬头，眼弯月牙，嘴扯谄笑：“愚弟，愚弟……”
　　司徒南夜拂袖端坐，轻笑出声，眼神变得秀丽幽婉：“贤弟如今身上可是大好了吗？恶鬼之疾，现下……该是无碍了吧。”
　　简云只觉自己闻言是“虎躯一震”。可恶……欺人太甚……他两道目光便直直地往司徒身上刷去。
　　司徒丝毫不以为意。一阵风穿楼而过，他的衣袖发带扬了起来，他的笑慢慢消散了开去，他又回复到那个很清很雅很静的孤光公子。他转头看向窗外，轻轻地说道：“再见已十年，十年……应再见。”
　　没人能看见司徒这时的眸色，暖如琥珀，满盛光芒。

　　天下三大公子：司徒世家孤光公子司徒南夜、简家流云公子简云、皇室贵胄曦和公子江宁王府的伊小王爷。孤光公子司徒南夜，神秀内蕴，心性清雅，处事淡然，剑法极高，一向为世人所倾慕。流云公子简云，雅善诗文，琴画皆通，翩翩公子，温良如玉，也一向为世人所传扬。而江宁王府的伊小王爷伊伦，龙凤之表，天人之姿，坦荡果决之余而又虚怀落谷，亦是大得人心。
　　这是简云来明月燕子楼的路上，向简采询问此际天下的风云之势知道的。当时老头儿很直接地递给他两记白眼，简云只得“嘿嘿”两声傻笑。
　　而此时简二公子坐在明月燕子楼的冬阁里，对着司徒南夜，脑子里却转着“四大世家中的梵家与尉迟家后继无人了吗，天下三大公子两个在简家和司徒家，另外一个竟然出在专产纨绔子弟的帝室王府”这种念头。
　　“已听妈妈说了，贤弟来此是为找我，”歌滟缦立司徒身旁，正手执紫砂茶壶为两人添水，司徒南夜清泠泠的目光投在简云身上，“什么事？”
　　简云“咳咳”地呛出茶水：刚刚挺会拿腔拿调的嘛，现在怎么突然变得怎么简洁直接！
　　“嗯，嗯，说起这个——”简二公子又拿起茶盏，“少爷我累了，小宝你来说。”
　　“少爷……”小宝低低地叫了一声。
　　“别怕别怕，司徒公子是好人。”简云在把茶水倒进嘴里的同时瞥了一眼对面端坐的司徒南夜：哼，本公子现在不跟你拽文！一看就是个伪君子，白白糟蹋博大精深的古诗词文化！
　　——流云公子文采风流天下，引经据典、赏花弄月是不可少的，这是简云开口闭口都是“博大精深的古诗词文化”的原因。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哦，哦。”小宝应了两声，转了过去，吞吞口水，“司徒公子，是这样的——我家少爷被贬了，贬到飞涯郡去，我们从国都出发，前几天刚到到海市，一来便听闻海市城中发生了连续的命案，一路来少爷真的很无聊，就想看看热闹。我和简管家听到司徒公子你在调查这起案子，就打听了公子你的行踪，寻了来。”
　　简云再次被茶水呛得闭过气去。
　　不该……不该让这厮说话……要说也要让简管家说……
　　“呵呵呵呵……”歌滟美人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
　　司徒南夜饶有兴味的端起一杯茶，漫不经心地道：“哦？原来是这样。”
　　简云平素最好面子，而贬谪飞涯郡一事恰恰最丢面子，一时之间成为皇城内外人人竞相“传诵”之焦点人物。
　　醉闹明月燕子楼，聚众豪赌，挑拨左相之子与户部尚书之子大打出手，调戏宣宗最宠爱的十一公主洛晚……想想哪一项是好相与的，若不是有百年世家的名号在上头撑着，岂会随便贬到个破落地儿就完事的道理。
　　然而，就此以后流云公子的名头远远超过其他两位公子，关于他的那些蜚短流长，街头巷尾，走到哪就能听到哪。什么温文尔雅的流云公子一场大病后，性情大变啦；什么风流多情的流云公子前世招惹桃花劫，恶鬼缠身，今生讨要桃花债啦；什么看似温良，实则兽性的流云公子，根本就是衣冠禽兽，披着羊皮的狼啦……当然这些都在简管家的层层筛选之下，只留下一句：“民间传言少爷恶鬼缠身，性情大变！”传入简云耳中。只这一句，简云听后仍旧暴跳如雷：世家少爷难道不都是这样！他这么卖力演出还不是为了简家！做白工，担恶名，他容易吗！……其不顾形象大呼冤枉之态略述不计。
　　反正简云听到司徒南夜不当回事儿的回答，很是不舒服，却也没什么理由冲他发飙，只好拿身旁的歌滟开刀，“想来命案给楼里带来不少影响吧？妈妈看上去心情甚好，也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