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南夜系列之明珠暗尘》琉璃瓦·珊瑚虫

4、第三章 故地 寻欢何处去

　　人常道：寻欢何处去？明月燕子楼。
　　一模一样的牌匾，一模一样的大门，于大气中又不失女儿情怀。门口不会像其他青楼一样编排浓妆艳抹的姑娘们拉客，有的只是龟奴们点到即止的礼节，“老爷安好，里头请。”要不是明月燕子楼的名头太响，谁会想到门面上如此规规矩矩的店其实是做卖肉生意的呢？
　　也许越是不干净的生意，表面上越是要弄得干干净净的。但实质上的东西，大家心照不宣而已。就算是看上去门阀森严、注重礼义廉耻的百年望族，也只是披着前人留下的镶玉外衣罢了，其内里的腐朽与败坏又岂是外人看得清的？
　　简云为自己无来由的感慨，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许是与皇城的主店太过相似了，令自己产生了恍惚之感，以为还在皇城，还在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那时，还得意洋洋于自己简家少主的身份，到处惹是生非，把纨绔子弟的风貌学了个十足十。然而月盈则亏，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的。而这个鬼偏偏身份娇贵，是身为四大家族的简家也要巴结奉承的。看到一向严厉苛刻的祖母竟为了自己，弯腰屈膝，满腔的羞愧惭赧仿佛要喷薄而出……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感受到亲情的温暖了呢！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太太呵，还真有点想她……
　　事隔月半，故地重游，简云不免心生物是人非之感。当时怎么说都有人罩着，现如今，只能自己闯了！说来都怪那个司徒南夜，没事往海市跑什么呢？跑海市来也就罢了，还非往明月燕子楼钻；你钻也就罢了，还被简管家给知道了，逛青楼也不知道矜持些。这下好了，简管家非逼着我来，可是老大，咱跟你不熟啊！幸好在来时的马车上，七蒙八套的，总算从小宝嘴里捞出了点有用的东西。
　　今天下初定，各方势力处于微妙的平衡之中，影响力最大的莫过于“司徒梵，尉迟简” 四大世家。而司徒家是唯一一个根基不在皇城，据点散布大江南北的世家，兵走险招，却稳居四大世家之首。司徒南夜，正是司徒家二公子。早年因故曾寄住同为四大世家的简家，因而与简家兄妹关系甚好。只是后来被接回司徒家后，就断了联系，至今已十年。
　　十年不见，应该都忘得差不多了吧？那是热情似火好，还是静观其变好呢？不不不，还是装傻充愣的好，反正有事还可以推给那场大病。
　　简云心安理得地观察起大厅来，发现这分店除了大致布局，细节装饰与皇城的主店还是有很大不同的。皇城，毕竟是天子脚下，明月燕子楼的规模是空前绝后。而这里，温婉有余而气势不足。
　　大厅三面皆挂苏绣，绣的是熟知的《枕中记》② 。绣品色泽华丽，绣法却不见得有何精妙，摆在此处，却不知有何寓意。中央是圆形木台，估计是晚上给姑娘们表演，以及男人们竞价买良宵用的。其活色生香的热闹画面，想象一下都可以使人面红耳赤，不知室外冷暖。而这样一个纵欲买乐的地方，一旦出现杀人案，且还是连环杀人案的起点站，生意受到的影响不言而喻。要不然，已近申时，大厅怎还如此冷清。
　　正想着，头顶突然传来响亮脆生的声音，“哟，有爷来了！姑娘们，快别屋里躲着了，还不快出来伺候爷！”
　　只见楼梯中一妇人手持团扇，款款而来，伴随着楼道里姑娘们的嬉闹声，透着一股子慵懒娇媚。发髻盘起，配一朵艳丽夸张的牡丹，金步摇摇，衬得容颜精巧细致，只是皮肤透着的苍白劲儿，不复年轻姑娘的水润自然，才暴露了年龄的秘密。
　　身旁的小宝永远抓不住重点，不合时宜地道了一句：“我怎么觉着海市的姑娘没皇城的漂亮啊！”
　　那妇人已来到简云身前，听了小宝的话也不见怪，笑对简云道：“皇城乃天子脚下，自是乡下地方比不得的。听小哥儿这口气，莫不是爷从皇城而来？”
　　简云瞪了一眼小宝，小宝只得识相地缩回了脑袋。适才简云道：“正是。不瞒妈妈，在下今儿是第一次到海市。海市繁华，天下闻名，却也非妈妈口中乡下地方。”
　　“爷说的是，只是和皇城那万万是比不上的。爷既然是第一次来海市，若不嫌弃，就让姑娘们好好陪爷逛逛，遥……”
　　简云忙道：“妈妈莫忙，在下是来找人的！”
　　妇人一听便变了脸，虽依旧含笑，却与刚才又有所不同：“爷抬举了，奴婢只是楼里管事的，哪担得上爷一声‘妈妈’。爷若不嫌弃，可唤奴婢一声翠娘。只是不知爷找谁？”
　　简云不知有何问题，“冒昧了，额，翠娘。在下刚好听说好友司徒公子正在此处，特来叨扰。”
　　翠娘又打量了一番简云道：“敢问爷贵姓，奴婢也好通报一声。”
　　“免贵姓简，单名一个云字。”
　　翠娘大惊，“翠娘有眼无珠，竟不识简家二公子大驾，实在不敬。姑娘们还不快服侍简公子上楼。拢绯，你去通报妈妈，说简公子到访，求见司徒公子。”
　　说着，一群姑娘，淡妆浓抹、花枝招展的，不由分说地就来拉简云。“爷，这边儿请。”“爷想找点什么乐子？”“爷……”
　　简云慌道：“慢，慢着，翠娘，你找人直接带我去司徒公子所在便是，不必麻烦！”
　　翠娘暧昧一笑，道：“简公子，奴婢也想啊，只是怕司徒公子此时不大方便。”
　　简云一愣，便被姑娘们七七八八地拖走了，顺带着小宝的无望挣扎的惨叫声。一直默默无声的简管家倒是被拉扯地不亦乐乎。
　　翠娘见简云已上楼，便脸一沉，责问身边的丫环踯躅，“怎么回事，线报都还没来，简云就已经到了？”
　　踯躅早就慌了神了，“奴婢实在不知啊，这才半月功夫，按理说能到沥呈也就算快了，怎么就到海市了？”
　　“行了行了，我问你，你还来问我？现在手底下的人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为今之计，也只有先挡着简云，看候楼主安排。”翠娘不耐烦道，两道绣眉拧到了一处。
　　“是。”踯躅唯唯

　　“哐”地一声用力扣上大门，简二公子转过身来总算放心地喘了一口气。他缓步走至房中的圆桌旁，“啪”地摇开那柄竹骨折扇，口气悠闲地对仍用身子顶着门的二人说：“嗯嗯，就这样，千万别让她们进来。”门外的姑娘们个个娇喘微微，倒是头一次看见有人逛窑子却把姑娘赶出屋的。
　　小宝整个人都像挂在了门上。“爷，啊不，少爷，这样行吗？哼哼，想靠近我家少爷，想吃我家少爷豆腐，有我小宝在此，那群娘们想都别想！”
　　那厢已从见司徒南夜的紧张情绪中解脱出来的简二公子又恢复其顽劣本质。简云处世哲学之三：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于是乎他一只手抓着茶盏，表情痛心疾首，“你温文尔雅知书达礼淡泊名利清秀超拔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天下第一空前绝后的公子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举止要文雅，谈吐要得体，神色要淡然，眼神要飘忽……作为天下无双的流云公子我的随从，小宝你真是太丢我的脸了，唉……”
　　“哦，”简小宝全身贴在门上只剩头可以动，他点点头，一副了悟的样子，“公子你原来就那么想被那些娘们玷污吗……看来是小宝会错意了……”
　　“噗——”，简二公子一口茶全喷在了右手的扇面上，“啊——我的花竹骨兰花题面折扇……”
　　简小宝这厢，他学着简云“唉”了一声，“我们当下人的，容易吗？遇到危险要勇敢地扑上去，遇到美女要自觉地往后退，主人升官我们还是下人，主人贬谪我们更是要天涯海角地跟着！我，我容易嘛！少爷，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好好过我的小日子……”
　　扇面上的折枝墨兰沾了水渍晕染了开去，变成深深浅浅黑乎乎的一团。小宝见他家公子低着头不说话，以为这次总算出了长久以来备受打压的恶气，挂在门上分外洋洋得意。但他没看见，他家公子捧着扇面的手，这时竟剧烈抖动了起来……
　　“简小宝！看我不灭了你！”
　　“少爷！您是读书人！可不能干杀人灭口这种事啊！啊——”
　　“啊——”
　　两个“啊”，前一个是小宝见简云扑过来手脚不稳从门上掉了下来叫出声的，后一个是简二公子见小宝从门上摔下来就要扑他身上了才叫的……
　　情况十分危急！就在小宝以为他要压坏他家公子因而他将无颜以对水小姐愧对简管家万死不能赎之时，简云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丝毫无作为此生又已矣的时刻……
　　“咦？……咦！”小宝愣愣在感受着双脚接触地面的充实，“太……太好了……”
　　简管家一脸气定神闲，一点也不夸功，刚刚就在小宝立马要砸上金贵的少爷时，是他一把拎住了某位不知轻重不分好歹的小小随从……
　　“哇塞，高手啊……”简二公子两眼放光，丝毫不见他自己所说的“神色要淡然，眼光要飘忽”。
　　老头儿却是满眼的恨铁不成钢，“少爷，飞涯郡的赴任之期虽说宽裕，可毕竟是离了万里之遥啊。”
　　“不错不错，那可真是一个山高路已断、山长水阔知何处、青山隐隐水迢迢……”简二公子即答。
　　老头儿又道：“天颜眷顾，圣上已既除少爷为飞涯郡郡牧，少爷也该为了报答天恩，尽早为社稷民生谋求福祉。”
　　“很对很对，读书人是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该为天下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简二公子又噎了几句。
　　老头儿不屈不挠：“庙堂之上尽忠于君，棠棣之间不离不弃互帮互助，才能重振简氏家门，宽慰祖先英灵。”
　　简云盯着老家人简采的老脸。
　　而高手兀自有岿然不动的高手气势。
　　简云蓦地转身，背对简采，牵扯脸颊，费尽全力哈哈一笑：“小宝，看到没，这才是忠仆啊忠仆！”心下却在大吼：流云公子你可真是厉害啊！这一老一少都是什么家人啊，被你熏染成这个样子！小宝一个小孩话这么多也就算了，老管家怎么也这么能说？老头子平时一副对人爱理不理的样子但其实又爱卖关子又爱唠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表面闷骚、内心话痨属性？……唉，我只是想好好玩玩而已，要不是老太太苦口婆心，我还真不想去飞涯郡当官戕害地方百姓哪。
　　简云自我感叹了一下命运，突然回过神来发现了一件事情：“咦，门外的莺莺燕燕呢？”
　　小宝欢快地说：“早就走了，少爷。”
　　简二公子“哦”了一声。他坐回圈椅，两眼四处乱溜。房间非常大，装饰华美，罗幔低垂，暖香迷迭。他突然开口：“明珠案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发生这明月燕子楼，是吧？”
　　老管家沉浸在他家少爷满嘴油腔滑调、顽劣而不知奋进的惨痛事实中，闻言一振，邪邪一笑道：“是，少爷。不过人是死在夏阁的，当时衔秀姑娘住的屋子，与我们现在所在的冬阁正好相对。”
　　简云很满意老管家的反应，老头儿终于不再咄咄逼人了，他也不用再胡诌乱扯糟践博大精深的诗词文化了。然后简二公子道：“嗯，看来的确是密室啊。”
　　小宝看着他家公子眼角含春的样子，心道肯定有什么事让他得瑟起来了，于是撇撇嘴问到：“少爷，什么是‘密室’啊？”
　　简云犹自微笑：“既然是完美的密室，那么……凶手是进不来的。”
　　“凶人进不来怎么犯下血案？”
　　“自然是屋子里的人让他进来的。如果不是衔秀开的门，那……只能是尸体自己开的门！”

　　注：②根据干宝《搜神记杨林柏枕》演绎而成.写庐生在邯郸旅舍,进入道士吕翁的枕中,梦见娶崔姓女,举进士第,虽几经宦海浮沈,终以荣宠终身.然而梦醒之后,旅舍主人的黄粱饭还未煮熟呢!这是当时知识份子理想的概括,但只是虚幻一梦,含有人生如梦,富贵云烟的意义.此即成语「黄粱一梦」之义,明传奇《枕中记》(汤显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