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南夜系列之明珠暗尘》琉璃瓦·珊瑚虫

3、第二章 重楼 楼名明月燕

　　滴露河上游，海市城西远离中心繁华之处，花木扶疏，有重楼深院掩映其中。静流嘉木，墙内佳人，却是一处烟花之所。楼名明月燕子楼，皮肉生意做得甚是精妙火热。
　　这时，有渺渺高楼歌声和着细细的琵琶：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手扶左右婢女走在游廊里的明月燕子楼楼主歌滟，听着这愈来愈清晰的哀伤曲调，眼神凄切，遥遥有所思忆。越来越深的回忆逐渐纠缠上来，重重纱衣的女子足下不停，婢女的手却是被越捏越紧。
　　浑然不觉已走到雪阁下，突然“咚”的一声，歌声骤歇，琵琶不停，筝音徐起。歌滟心弦猛然一震，总算记起来此的目的，收心敛神，提衣上楼。
　　筝曲高渺清远，声声弦弦领着琵琶愈拔愈远，愈拔愈高。轻拢慢捻，琵琶声有些许的徘徊凝滞；抽弦促柱，筝音却如流云一般，托携着琵琶跃上更高境界。
　　雪阁里的人都为这筝和琵琶的合奏沉醉，连歌滟几人进来也没发觉。歌滟心中泛起深沉的悲哀，她清楚这些歌姬乐伎并不是为曲子心动神摇，而是沉溺于筝音琵琶合奏的感觉。她了解她们的一切。
　　仙乐神曲又如何，教习她们乐器的师傅那个不是国手名师。只是没有人会愿意与她们合奏，没人愿意去听弹出来的真心，没人愿意去陪曲子中呼啸的灵魂。
　　窗边的男子犹自抚琴，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深海。
　　司徒南夜，的确厉害。
　　歌滟暗暗长叹，刹那间明白这位司徒公子何以天下无双。
　　一曲终了，歌滟缓缓走上前，笑道：“公子妙音。”
　　司徒南夜起身，也对歌滟颔首微笑：“妈妈谬赞。谁人不知妈妈才是天上歌喉，歌尽而天下倾。”
　　歌滟抬袖而笑：“卖笑之技而已。”
　　司徒南夜走至一女后，却是那名与他合奏的琵琶女：“何须妄自菲薄。”他微微俯身，左手五指在少女怀里的琵琶上轻轻一抡，“叮”的一声清音流潋，“燕子楼里的人同样是人。”他虚抱着失神失色的少女，少女如贝的眼睫轻轻颤动，触碰到了他的脸颊。而司徒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很清很静。
　　“唉”，歌滟视而不见，幽幽叹息，“只叹不是人人都有公子这番见地。明珠案第一个人死在我明月燕子楼，被挖掉眼珠的左眼塞进价值千金的龙玉海珠。千两银子没了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只是死的是我们燕子楼的恩客，而现在凶人还未抓到，这让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司徒南夜站直后望着看似颇多怨言的燕子楼当家老鸨，眼含笑意，莫测心绪。

　　海市府衙。地下冰室。
　　捕头归无桓对着三具尸首依旧眉头紧锁。冰室中虽无光源，但四周墙上排列整齐的松脂火把却燃得室内恍如白昼。
　　刘仵作站在不远处，一双小眼耷拉下来，望着归无桓一脸苦相：“头儿，这尸身都验了三四遍了，我是再也看不出什么来了。”
　　归无桓没有看他，但听到刘仵作的话，心里又开始第无数遍的案件脉络梳理：两个月前的一天夜里，即宝历七年十月十五的这天晚上，朔月成望，光华大盛，地上万物纤毫毕现，海市城西明月燕子楼轻歌曼舞依旧。至丑时二刻一分，楼中夏阁突然喧嚣骚动起来，待当时主管楼中事务的翠娘赶到，看到的是恩客洪桐已被挖眼填珠，姑娘衔秀满衣染血的场景。
　　洪桐死在梦中，当时门窗都已从内锁上，事后也并无发现门窗插销被破坏或曾被动过手脚的的痕迹。睡在洪桐旁边的衔秀后被证明于此案无关，可她却说当夜一切如常不曾惊醒。
　　而十月廿九，在明月燕子楼凶案发生后的第十四天，海市捕快们迟迟找不到任何线索破案时，傍晚六刻城南钱府报案其家主被挖眼填珠死于书房。这次，门窗俱是反锁，一样也是没有目击者……
　　而后知府大人下令严加防范，府衙中捕快轮流日夜巡街。正当大家以为凶手不会再犯案时，时隔第二起命案一个半月之后的今天，十二月十四，又一人遇害，举郡为之震惊。死者乃渔家当铺底下一伙计，死法与前两起一致，挖眼填珠，门窗反锁，没有人证，甚至连嫌犯都找不着一个！
　　眼下年关将近，上至官府，下至百姓，皆人心惶惶，各种流言四处蹿行。不日，案情已经禀报至郡衙，都尉大人大为恼火，责令知府大年三十之前必须破案，否则革职查办。知府大人为了顶上乌纱，恨不得逼得捕快们觉都不用睡了，可惜就是这样没日没夜的查案、防范之下，命案还是持续发生。归无桓已经连续两夜没合眼了，仍然毫无线索。死的三个人，显然是遭同一人杀害，可是三人之间表面上看，并无丝毫联系。不管是身份、地位、结交人士……
　　“什么破眼珠、死明珠！让姑奶奶我在这里闻了两个月的恶臭！娘的，一堆烂男人，明月燕子楼的姑娘都比不上我辛苦！”一个女子的声音随着踢踏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传下。
　　阮天袖转过墙角走了进来。她把手中的铁鞭往桌上一拍，坐在长凳上支起左脚，一拍大腿也不看归无桓：“娘的，晦气，真晦气！”
　　归无桓扭头看了一眼阮天袖，后者正挠着后脑勺的头发。
　　阮天袖是归无桓五年前收的徒弟，说是徒弟其实更该说是养女。宝历二年，其时归无桓还是海市县府一名小小的捕快。一日收工回家，出粪人狗吣在路上见他走过①，就跟他说安居巷最里头的角落里有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小孩，靠在母大虫夏三娘家后门的巨大溺桶上。归无桓在狗吣所说的地方果然发现一个浑身污物不成人形的瘦小孩子。他很肯定这个孩子不是附近哪家的孙女侄女儿，也不是城中众多乞丐无赖混混中的一员。归无桓时年三十有七，尚无娶亲，他想了很长一会儿，最后弯腰伸手把小孩抱回了家。
　　开始的一段时间，天袖很是冷漠古怪，归无桓怜她孤苦，从不问她任何事。虽说归无桓把她捡回了家，可他又是吃公饭常年在外的。府衙一班捕快牢役中他与仵作刘寄最为相厚，因此天袖常常被托付给刘仵作。刘仵作术业专攻，对死尸检验之道勤勉非常，常抛下天袖就钻进府衙的地下冰室中。小小少女天袖被丢在往来的府衙公房中，各位捕役大哥捕役大叔自是对这反应机敏的小姑娘喜爱有加。
　　天袖一天天长大，在查案缉凶上表现出非凡的天赋。归无桓不知道这是不是能说天袖出息了，但有一点他却微妙地感受到：如果这样下去，天袖的一生不会幸福的，就如，他的一生一样。她太冷傲，他太孤直，他们，都跟正常的人情温暖相距太远，都跟绝望荒芜的人性接触太多，而到现在，会的只是下意识地拒绝面对自己。
　　阮天袖挠完了头发又开始掏耳朵，归无桓转过身来，分析案情的克制心境消失殆尽。他问道：“司徒公子有什么进展？”
　　云沧、青瑚两郡向来在司徒家的势力范围内，司徒家为着各种原因插手此事，海市府衙倒也不能不卖面子。而也为着这样那样的种种原因，归无桓支使了阮天袖过去给那位司徒大爷打下手。
　　“娘的，花花公子到明月燕子楼能干什么正事？听姑娘们弹弹琴，唱唱曲儿，再聊聊心事，就差上上姑娘们的闺床了……”
　　阮天袖嘴上说着，心里却突然响起那一句“燕子楼里的人同样是人”。当时她名为陪同实为跑腿跟着他来到明月燕子楼，一看他上阁楼、找姑娘、坐定贵妃椅，一气呵成、轻车熟路、个中高手的模样，当下飞身出了窗外，躺在司徒大爷头顶的琉璃瓦上，吹风晒太阳。
　　她枕着手眯着眼，听到软绵绵的相思歌曲，听到清泠泠的琵琶合奏，听到曾为天下第一歌姬的楼主歌滟阅人无数后变得机变妩媚的嗓音……然后，她听到他说“燕子楼里的人同样是人”。她觉得很奇怪，不知是觉得这句话奇怪还是说这句话的人奇怪。
　　归无桓见她突然闭了口，也不再询问。他一向对这个徒弟兼养女很放心，知道她这样说也就是表明司徒南夜并没有得到比他们更多的信息。
　　今天还是毫无头绪，想到这里归无桓也不禁深深地皱紧了眉头。

　　注：①出粪人：吴自牧《梦梁录•诸色杂货》载，“杭城户口繁伙，街巷小民之家，多无坑侧，只用马桶，每日自有出粪人瀽去”，即各家各户所用的马桶由市内的“出粪人”来收集、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