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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青楼历险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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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是没有想到有些人看病还要旁敲侧击,东躲西藏的。
当大夫好难。
暖风扑面,天色将晚。
一路上的商铺熬过了暑气最盛的时辰后,纷纷挂起了各式各样的招牌,金陵城内并无宵禁,在白天显得寥落的街道,小商贩推车而来,陆陆续续的形成了一条规模可观的商业长街,火树灯花,吞枪喷火,车马如流,好不热闹。
“卖粽子啦,新鲜淮南蜜枣粽···”
“爹爹,阿宝想要这个···”
“今儿走,小爷赌赢了一把,去狮子楼,小爷买单。”
“行情不好,雨水太重了,卖不出几个子儿”
沈衣玩得很尽兴,一个时辰之前,他看完了那个大院子里所有的病患,幸而大都病在表里,鲜少渗入五脏。
偶然一两个,却也不难根治,沈娘子准备的库房里药材齐全,只要按时喝下药,再由沈衣施针慢慢调理,假以时日也定能康复。
最麻烦的是琴萝的病情,沈衣捉着琴萝的脉,脉相微弱,浮脉不定,当真奇怪,如果冒然用药,说不定会激发毒性,不过也并不是没有可解之法。
至少,比身旁这个不知道容易多少倍。
而且,莫名显得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沈衣又瞥了一眼提着药箱的萧七,显得懵懵懂懂,没好气的想到。
琴萝的病并非毒所致,最致命的是不知是什么地点染上的血毒,下药的毒只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这毒的效用也是有点鸡肋,只是把人的体质往某一个点方面使劲拉扯,一旦过了这个点,那么也不会毒害,反倒起到了温养的作用。
根本不会害人性命。
一般大夫看着,也是当先天不足,或者风邪入体导致的损伤。
更要命的是,琴萝不会对沈衣说实话。
即使沈衣问着,琴萝在此时此地也只是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回答不知道,或者是干脆直接搪塞过去。
看来,‘问’,并不可行。
琴萝大抵也是知道这个情况实在令人为难,所以在治疗过程中还拉起沈衣的手,更他絮絮叨叨,临走时还偷偷塞给他一个荷包,是存了不想让他恼怒,撒手不干的心思。
算了,到手上的病人,不能治疗到一半,就不治了。
在街道上溜达一圈以后,沈衣好好发泄了一番今日的疲乏,一会儿去那家甜水铺子,一会儿又挤在人群里,为胸口碎大石,口吞宝剑的赤膊汉子叫好。
连街上卖小孩用的拨浪鼓摊子,也一头栽上去,掏了几个铜板,换来一个赤红边米白底的,摇起来,咚咚咚,好不热闹。
萧七隐于人群中,紧紧盯着沈衣的人影,无他,在这种情况下的绑架,已经不下三次,在保护沈衣的过程中,往往经过一个小巷子,里面就有一群人,仗着浑水摸鱼,人多嘴杂。
迷晕,装麻袋,绑架,一条龙。
然后,萧七追逐,三下五除二打倒,绑人,送官府。
都形成肌肉记忆了。
事情多了,沈衣也从一开始的惊讶,到现在的麻木。
很难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即使是失忆,萧七也按捺不住内心滚滚而来的吐槽欲。
从回忆抽出身来,萧七猛地一回神,又看见一帮人鬼鬼祟祟的跟在沈衣的身后,只得长叹一声,收好身上沈衣添置的零零碎碎,便知道活又来了。
收拾好一切,将追尾者打晕,捆缚在一旁的树林里,确保直到明天才能醒,萧七微微仰头,脚尖一用力,轻轻一点,便踏上了屋顶,脚下踩着月光,一袭黑衣飞速地在青砖瓦片上如鬼魅般潜行。
目光飞速的扫视鳞次栉比的商铺,终于在一个点心铺子之前,发现了一个对着身边姑娘谈笑风生的青色人影。
眼前的人气质温润,面如玉冠,不知是不是在药材里泡多的缘故,身上自带这一股草木的清新,正是怀春少女的遐想对象。
说道好笑处,那个青涩的姑娘举着绣着点点梅花的团扇,藏住了笑颜,脸颊上浮上了一抹羞敛的红晕。
而那个青衣人随手掏出方才买下的小玩意儿,逗得姑娘心花怒放。
萧七一跃,从屋顶翩然而下,仔仔细细的查看了沈衣的全身上下,确定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便有退下了,做足了护卫的本职工作。
沈衣尽兴玩闹,送别一步三回头的姑娘,打算再去几个店铺,一回头,看到萧七,想起了今天的打算。
“还得去一趟···”
沈衣转头就走,无需多言,萧七默默追随。
又来到了大院子,跟着守门人打好招呼后,二人齐齐进入了偏院,顺利的找到了面若金纸的琴萝。
眼前的女子,仰面直接睡在竹榻上,随手盖着一床薄被,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然紧蹙,忧愁不展。
脸色苍白,浑身软弱无力,但已经比前些日子好上太多了,浮肿已经消去大半,至少能够看清出色的五官,行动处弱柳扶风,给以无端端的怜惜感,
对方睡得沉,浑然不觉有其他人进入院门,直到沈衣轻轻推醒,她才艰难的行礼,趴在床榻上,勉力支撑完沈衣行针,便又毫无声响了。
床头边上的一盏灯,燃烧着劣质灯油,一缕缕黑烟夹杂着难闻的气味正不断地在屋内流窜。
萧七拿起莹白的铁签子,有一搭没一搭,挑着灯芯,窗内外一片寂静,只听见灯花爆裂声和门外草丛中若有似无的蟋蟀鸣叫,眉眼舒展开来,天地万物似为一体。
簌簌---是沈衣正在昏暗的屋子里轻轻翻动医书,时光在此似乎停住了脚步。
但到底,这一份宁静也没有维持多久。
“是沈公子吗?”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出来,伴随着几道叩门声,“进---”沈衣放下医书,略微偏转,目光向身后投去。
来人正是芍药。
此时,芍药提着篮子,打扮的宛如街头上随处可见的小娘子,上面盖着一块豆染蓝白蝴蝶布,外凸起一块,鼓囊囊的,飘来一股子坚果烘焙后的清香,一双眸子宛若秋水,半垂着眼帘,关切的看向床榻上的身影。
琴萝却好半天没有动静,沈衣轻轻一推,背上插着金针,身侧微微的□□,脑袋歪在一边,已经睡着了。
天日将倾,晚来夏风。看诊完姐姐妹妹,写了方子,再用针灸细细调理筋脉,等待时刻将其拔出,自然时间也不早了。这里的女子,也因病气缠身,精气血神也大不如前,也没有掌灯,大都疲乏,早早的睡了过去。
三人静悄悄地退了出去,观望着这一片大院子,黑黢黢的,从围墙那一侧渗进的点点灯火,咚咚咚——远处的河流传来模糊不清的龙舟打鼓声,倒是显得这里更加凄清冷落了些。
来到灯火通明的长街上,千灯万火照亮了上方的碧云,推着小木车的小贩,不断吆喝叫卖着,车上齐齐整整的排着艾草菖蒲,额头上用雄黄酒画着王字的小孩正满大街乱闯,食肆瓦舍早早用木棍支起了招牌,咕嘟咕嘟——扬起翻滚的乳白色大骨汤不断冒着气泡,在锅底的馄饨起起伏伏,最终漂浮在汤面上。
咕叽——正疑惑哪里传来的声音,沈衣转头瞥了一眼萧七,发现他依旧背着医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根据沈衣的理解,他只是一脸茫然的走神。
那么,只有——芍药正捂着胃,抿着嘴,耳洞用茶梗塞着,不只是灯火还是温度,边上染上了嫩粉色。
于是,三人坐在了馄饨摊子旁,是一家夫妻店,转而要来了三分特色的鱼丸,在一片空中飘散的白汽中,三人沉默的用餐。
“沈公子,琴姐姐如何?”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芍药姑娘,她低垂下头,似乎不敢与沈衣对视,语言随烟雾一起,飘散在风中,模糊不清。
“琴萝姑娘的病情吗?这倒是得问一下姑娘了,我正因此奇怪,早些时候,我与琴萝姑娘见面,观看其气色,把其脉,沉稳有力,怎么看也不像身体孱弱之人,敢问姑娘楼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芍药用手帕按着嘴,眼神闪烁,淡淡道:
“公子,您有所不知,姐姐早些时候偶感风寒,以为是小病,像往常一样不理会便好了。没成想,今后越拖越严重,过了一旬还是不见好,上吐下泻,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身子骨从此就坏了,时间一久姐姐妹妹们就不来了。”
“芍药姑娘和琴萝姑娘真是好情谊,得姑娘如此不离不弃,真是琴萝姑娘的大幸呢。”
沈衣抚掌长叹道。
闻此,芍药笑了起来。
“不是,也有其他姐妹过来看望的,只是恰巧这个时辰只有我一人罢了,公子谬赞了。”
“哦?那岂不是有还有有情有义的女子,可否介绍一番?在下也想结交。”
沈衣抽出了他那把片刻不离身的扇子,哗----打开,一边扇风,一边不紧不慢地回应着,套着芍药的话。
“那是自然,不过要是说情谊最重的,大概是牡丹姐了。”
“牡丹?”
沈衣与萧七一番对视,皆品味到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自二人那日回去后,便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完整的消息。
牡丹和琴萝都是花魁的热门人选,其支持者更是势不两立。
琴萝的支持者大多为文人墨客,欣赏琴棋书画,雅艺诗词,嫌弃牡丹太过艳俗。
牡丹的支持者大多为商贾大家,走南闯北,不拘一节,嫌弃琴萝假清高。
甚至,二人同台表演时,一家的公子哥多嘴说了两句,立刻引得另一家破口大骂,直至上至肢体冲突,在金陵城内掀起了一番波澜,最后还是两家大人互领自家不成器的小子,送了礼,道了歉,此时才算告一段落。
虽然其中炒作的动机偏多,但是这也能说明,牡丹和琴萝的关系实在不好。
虽不说是你死我活吧,但也是差不多了。
现在与琴萝关系密切的芍药居然说在琴萝病中,其他的狐朋狗友基本都走光的情况下,竟然是牡丹不离不弃,这是最令人奇怪的地方。
许久未曾言语,气氛渐渐僵硬了起来,芍药许是觉察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语气神情越发小心了起来,问道:
“发生了何事?沈公子··二位公子怎么不说话?”
芍药偏着头,小心翼翼地越过摊子,瞥了唇抿成一条线,黑着脸,显得明显不好惹的萧七,但是旋即芍药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样,脱口而出:
“难道二位公子已经听到楼里的人说些什么了?”
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芍药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二位公子千万不要听楼里的人随意嚼舌根。”
“那么芍药姑娘不妨猜猜在下听说了什么?”
沈衣一手抚摸着腰间的水青色玉佩,一面暗自思忖,“看来芍药和牡丹,琴萝之间的关系密切,这倒是一个很好的突破点。”
“想必,那些人应当在说牡丹姐的性情狠厉,桀骜不驯,很容易得罪人,使他们感觉不舒服之类,大差不差的言语吧?”
芍药虽是疑问,但是听这个语气,内心是早已下了决断,看来她平常应该听到不少人说之类诋毁的话语。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一旁默不作声的萧七忽然开口,清冽的声音宛若月下清泉,着实把认为其不会开口的芍药惊得一愣。
不过闻言,芍药倒是不说话了,只是眼眸垂下,静静凝望着放在桌子上的那一蓝白篮子,轻轻一笑,却是开口说起了于此毫不相关的话题。
“二位公子,讲了这么多,如若不嫌弃,请用些桃酥解解乏?”
“那我等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衣大笑一声,哗——合上折扇,半个身子一歪,左手揭开餐布,信手捏来一个桃酥,油汪汪,热乎乎,想来是刚出炉不久,混合着坚果和猪油的香气直接冲进了疲乏已久的鼻腔,激起了原始的食欲,也在无形之间打破了三人之间的隔阂,倒显得其乐融融。
“二位公子,这桃酥味道如何?”
“风味甚美,这莫不是丰味轩的?”
芍药微微一笑,却不做声,是默认了。
丰味轩是金陵城中一家有名的老字号店铺,以出产各种点心而闻名,据说在前朝还赢得微服寻访的崇宣帝的欢心,这崇宣帝也是一个轻佻之辈,龙颜大悦,亲自提笔御赐牌匾一份。不过在兵荒马乱之间早就丢失了,口口相传的也只是一份传说。
毫无疑问,丰味轩的金字招牌是打出去了。逢年过节,城里的高门大户,便会早早的预订,倘若在宴会上并无,那免不了被他人耻笑。
沈衣倒是对这个并不陌生,沈娘子知晓他欢喜这些玩意,就早早的备下来。
“姑娘真是好手比,这等佳肴我等却之不恭了。”
芍药浅笑盈盈,淡云散去,月光下垂,倒是显得这个正值大好年华的二八少女越发白净内敛起来了,腮帮子还带着一丝微红,风一吹,裙摆晃动,于荷塘中开的正好的莲花相互呼应。
人一放松,话便多了起来,相对无言片刻,芍药到底是开口了,也许是被眼前的风景勾起了愁绪,无意间喃喃自语道:
“本来····算了没事。”
“本来什么?”
沈衣提起了好奇心,追问道:
芍药咬着嘴唇讲道:
“不,没有什么。”
那行,‘君子爱成人之美’沈衣也不强迫她,顺手止住了想要更进一步的萧七,只是示意这事情过去了。
‘好奇心太重,一向不是什么好事情’沈衣牢牢记得师傅教导的这句话,况且芍药也是想说些什么的。
约莫一会,在沈衣拉着萧七数了河上的第89盏河灯以后,芍药犹豫了许久,最终开口了。
“沈公子和这位公子。”
芍药状若无意,目光越过萧七,似在看着眼前的风景,旋即回过头,语气中充满了诚恳,顿了一下,说:
“今天的话莫要与琴萝姐姐相与说,姐姐一直为这件事情心里暗自怄气,我们都看得出来,所以莫要与她提这件事,可否?”
“当然,我是有医德的。”
沈衣挑了挑眉,左手向前做邀请状,洗耳恭听。
“其实,牡丹姐和琴萝姐以前关系虽说一般,但绝没有现在这么差,直到发生了那一件事情以后···”
“又是什么事情致使两人结怨,以此闹到那么不死不休的地步呢?”
“说来也惭愧,这件事应我而起。”
“哦?”
芍药偏过头,正过身子,略微仰头,目光与沈衣平视,虽其中有躲闪之意,但胜在清亮,色如胭脂的唇微动,到底还是吐出这样一段话语。
“公子有所不知,在被妈妈派来伺候公子之前,我伺候的第一任主子是牡丹姐。牡丹姐也是一个苦命人,听人家说,她是因为阿父的赌债进来的,家里本来还有一个老娘,也被卖了,从此天涯不同路。养成这番性情倒也是在所难免,不过牡丹姐的人倒是顶顶好的,脾气虽暴躁,若不是别人故意戳中痛处,她是顶顶大方的,上次厨房帮佣阿宝婶的儿子得了病,慌得不知去哪里求。
最后还是牡丹姐拔了头上的金簪,换了药,阿宝才从鬼门关挺了过来。家中也是···
说罢,芍药的眸子中有一种光芒闪烁,其中夹杂了许多意味不明的东西,似是敬佩,似是怀念,但旋即低下头去,有意的去避免萧七投射过来探索的目光。
“那按照姑娘所说,牡丹姑娘对你恩重如山,但这与琴萝之间的矛盾又有何干系?”
芍药听到这里,脸上浅薄的笑意即刻褪去,沉默了一会儿,又挂上了一抹苦笑,只是淡淡的回应道:
“后来不知怎么的,得了琴萝姐的垂青,被琴萝姐讨要了过去。为此,两人生了好大的一场气。后来,琴萝姐横遭不幸,妈妈不忍心我受罪,就把我派来了。”
听到这里,萧七与沈衣相对视了一眼,看上去,牡丹在姑娘之间的名声不好,但是在下人仆役之间十分得人心。由此,沈衣还回忆起了沈娘子对牡丹暧昧不清的态度,再加上对琴萝的漠不关心甚至是厌恶。
“但这个说来也奇怪”,沈衣分析道,彼时,两人已经回到了楼里的厢房中,萧七连抬头也不抬,只是盯着每天必服,一小碗的新鲜蛇血和还微微跳动的蛇胆。似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沈衣也没有指望着萧七回应,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明明都是当家台子,可以说琴萝的人气比牡丹的还略胜一筹,按照姐姐的脾气来讲,虽不说更为偏爱琴萝吧?但一视同仁还是做得到的。”
“难不成?不,不可能。不对,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
萧七咽下了那一腥臊难耐的蛇血和苦到发涩的蛇胆,微微抬头以一种担忧的目光望向疑似陷入癫狂状态的沈衣,满脸都是一种“债主是不是傻了?那我应该辞职,还是去哪里找药,话说,这种病该怎么治?还是又像上一次那样故意耍人,那我要不要配合?”的无奈与被蛇精病上司折磨已久的苍凉。
“这件事不能查下去了,”沈衣忽然站起,这样宣告道,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到了萧七面前,萧七抬手接住,是一个普通的不过巴掌大小的葫芦,摇一摇。里面传来药丸碰撞的动静。
“一日三次,每次服用两粒。”
咚咚咚——街上传来更夫敲锣的声音,现在已是三更了,两人相顾无言,剪了灯芯,一里一外,两人便就此睡下了。
直到第二天,被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尖叫声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