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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食街片场 ...

  •   两周后。
      安寻的清晨,是从两屉肉汁四溢、皮儿薄馅儿大的小笼包开始的。
      但两屉包子并不是早餐的结束,它们仅仅是开胃而已。
      她肩上勒着从纯白脏成浅灰的旧背包,蹬着那辆早该作古的破自行车,七扭八歪地斜到包子摊前,一只小短腿踩上青石板地,接着扯开嗓子断喝一声,“猪婶儿!”
      一颗圆滚滚的脑袋便从热气蒸腾的煤炉后伸出来。
      “还是老三样儿!”
      “得嘞——”那脑袋便转过去,露出因脱发困扰而不得不烫着羊毛卷的后脑勺。
      她向后边用更大的声音吆喝道,“死鬼!打包两屉大葱肥肉小笼包,四个茶叶蛋,再来一杯甜豆浆!糖放两勺儿!”
      这边安寻已经勉强支好了老爷车,走到摊子前,隔着半人高的笼屉,呛着包子味儿的热气,关切道,”猪婶儿,耳朵还没好点儿?”
      “你说什么?”猪婶儿吼道。因为听不清,她眉眼全皱到了一起,困惑地盯着安寻的嘴。
      她是包子铺的老板娘,也是铺里的活字招牌——她的脸比包子更像包子,不仅蓬松白胖,而且恐怕不止十八个褶子。
      说话间,打包的食盒已经送了出来。猪婶儿熟练地套上袋子,还系了个蝴蝶结。
      “我说,谢谢猪婶儿!”安寻无奈喊道,边伸手接过。
      “不客气!”猪婶儿呵呵一笑,两只油手在大围裙上一抹,“你这孩子,天天儿这么客气。”此时一旁的空灶已经烧好,噗噗地冒起火星来。该垒笼屉了,她便再顾不上外头,匆匆去摆包子。
      安寻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袋子挂到歪自行车把上,逛逛悠悠走了。
      这里是北市的旧城改造街,这条街上最年轻的门脸也早过了十八岁生日,最老的已经有一百多年了,被岁月熏得门也黑了,招牌也锈了,比没牙的老头子体面不了多少。
      毫无疑问,跻身于都市的高楼大厦间,这里就像是鸡立鹤群的贫民窟,要多寒碜有多寒碜,早成了市政领导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不是街上很有几家深孚民望的口碑老店,街两侧又很有些老城风光,拆迁计划也不至于一拖至今,上个月才被审批,下个月才能动工。
      烦恼是领导的,安寻的心里却只有美食。
      外嫩里酥的煎饼果子,外酥里嫩的黄金油条,粒粒劲道的腊肉炒饭,鲜掉舌头的肥羊河粉,软糯入味的皮蛋瘦肉粥,再配一只浑圆喷香的油炸大麻团。
      每天早晨,安寻就像是进村扫荡的鬼子,一条美食街从东走到西,要足足花掉半个多小时。
      最后的最后,她要走进整条街装潢最接近新时代的天真小烧烤,来一盘加培根加鱼丸加火腿的烤冷面,选个临窗的座位,照例解下背包,塞到桌子腿旁,接着坐下来细嚼慢咽,也算消消食。
      这里的烤冷面号称全城最正宗,因为老板大叔做的是家乡美食。大叔人也厚道得离谱,从不计较客人在位置上赖多久,还要笑嘻嘻地端上一杯热茶。
      “不了不了,”安寻连连摆手,“我喝不下茶了——今天有冰可乐吗?”
      “哪能没有呢,”大叔的嘴咧得更大了,“我懂,你们年轻人嘛,烤冷面配快乐水,快乐瞬间加倍。你等着,我去刨冰。”
      可等大叔再回来,将可乐轻放到桌子边的时候,桌子的另一头,安寻却已经趴着两只胳膊,蜷缩成一团睡着了。大叔习以为常,轻手轻脚地走开,还不忘将她吃剩的脏盘子收拾走。
      谁知刚转身,他就觉得身后一痒,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挣出来。两秒之后,他脸又刷地一红,一手赶忙向后摸去,将一截毛茸茸的黄褐短尾巴塞回牛仔裤里头去。
      “奇怪了,最近怎么总憋不住。还好早晨人少。”他摸不着头脑,只好象征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困惑地转回后厨去了。
      然而他估计错了。从前清晨的门前冷落鞍马稀,今天变成了车如流水马如龙。没过两个小时,小店中已经人声如沸,挤得无立锥之地,客人点的单也爆了,后厨像遭了土匪般乱作一团,蛋也打了,瓢也飞了,大叔只恨自己是狍子而非章鱼,少长了六只手。
      所幸今天的客人格外奇怪,只急着抢座位,却对烤冷面并不怎么感兴趣,点了也不着急催,等得久了,看见老板满脸通红地来道歉,竟有大半都潇洒地挥手,说不要做了,借桌椅歇歇脚就成。
      大叔于是愈发觉得活见鬼,脑袋热得也缺起氧来,便费了好大力气才活生生挤到了门口,想透口气。
      这一出去不要紧,只见一条街上,乌泱泱的都是人,不要说左近的两排小店,连对面不远处的收费公厕,都挤满了面红耳赤的脑袋。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他不禁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叹。
      “这条老风情街正在拍戏呢,剧组都在这儿一个多月了——大叔,你不知道吗?”靠门坐着的一个小姑娘好心回答。她的烤冷面也不要了,面前擦得锃亮的桌子上,摆摊儿般堆着粉底气垫、口红、睫毛膏和眼影盒等一应杂物。
      她的妆容已经足够精致,每根睫毛都弯成了顶天立地的弧度,她却仍觉不足,对着自然光认真描补着。
      再看那一身装扮,短得不能再短的迷你裙,小得不能再小的露脐衫,再加上支在头顶的恐怕和脸一样大的偏光墨镜,十足的时尚弄潮儿形象。
      抬起头瞅瞅,这一条街上,摩肩接踵的全是少男少女,一水儿入时的打扮。
      “我,我知道啊,可之前他们把景一围,就在外头拍自己的,没这么些人呐。”老板觉得自己实在是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脑回路了。宁可站在屎坑上,也要掂足了脚,抻长了脑袋,不知要争着看什么神仙。
      “那还不是因为泽泽嘛。要不是为了他,谁愿意顶着大太阳,在这儿晒成腊肉干儿啊。”
      原来还真有个神仙。没等大叔再细问究竟是哪一路的,远处突然爆发出石破天惊的响动,欢呼声叫喝声乱成一团,围堵的年轻人各个举着手机和长枪短炮,间杂着疯狂舞动的手臂。更有激动狂喜得上了头的姑娘,喉咙甚至发出了原始的嚎叫。
      其实那并不是嚎叫,而是变音走调又连在一起高喊出来的“泽泽,妈妈爱你”。
      李华泽就在这样的丧尸围城中,勉强维持着脸上标志性地和煦浅笑,礼貌地向左右点头示意,然后逃荒般被工作人员拥进了房车。
      房车哀鸣一声,寸步难行却又不得不行。速度能追迈巴赫的发动机怀才不遇,只能原地化身蜗牛。几十分钟后,它才终于冲出重围,带着面色灰暗的爱豆飞也似地逃走了,空留一众粉丝怅然若失,多数一哄而散,有执着的不惜冒着中暑的风险,跟着跑出几百米,两条细腿却无论如何追不过四个身家不菲的轱辘,最终仍只是作罢。
      大叔看得一愣一愣的,等人都跑光了,他才惊魂甫定,发现自己仍卡在门槛上。因着方才的一场闹哄,连平时的老客也都没来,一条响当当的小吃街,竟然再次彻底空荡起来。
      唯一尚存些许动静的地方,还是不远处那个剧组的置景。被选中当主场拍摄的是一家粥店,门脸是一条街公认最破的,连带着左右邻居也都占了便宜,一天的功夫随便就能拿到剧组红通通的几十张大钞。
      可惜没选中我的烤冷面店。老板满腹抑郁地想。左右无客,闲着也是闲着,老板索性揣着手摸上前去,也看个热闹。
      在外围站了好一会儿,大叔也算是看了个大概。这里导演摄影灯光一应俱全,被拍的是正全情投入的演员。
      大叔虽上了些年纪,不认得什么新生爱豆,可每晚电视机里的各色肥皂剧也看了大半辈子,老演员叫不出名也认得出脸。然而这里的几个演员,他却一个也没见过。可见都是货真价实的十九线艺人了。
      人不认得,好在情节还是接地气的。大叔轻易便分清了人物关系。也难怪要租粥铺,这剧里的一个角色,便是粥铺老板,剧中人都叫他阿成,看着三十多岁,大约窝囊庸懦。倒有个贤惠的老婆,扮相素净秀气,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
      那个爆炸头猪鼻子的老太太,是阿成的妈,也就是女子的婆婆,瞧着却很不是善类。
      方才见她还小声拉着人家的手,苦口婆心絮叨着什么,“你现在还小,不懂。男女本来就是有别的,孩子撒尿吃奶,家里洗衣做饭,哪有都让男人干的?咱们女人就是要为家庭付出更多啊,我也是很开明的,你以前工作我们也都支持,可差不多过得去,要个独立的经济能力也就行了,怎么非得要想男人一样要强呢——什么画画当艺术家,别说你干不成了,就是干成了,孩子也不能让他爸带啊,咱们女人一辈子,总归是家庭最要紧的,你可不能本末倒置啊。”
      话是翻来覆去说了很多,可对方似乎意态坚决。于是老太太便越说越激动,对方也逐渐激动起来。终于有“离婚”两个字在争吵中飘出来。进而交谈变成了交兵。
      眼下正是她浓眉倒竖,正瞪着猩红的眼睛破口大骂,“好说歹说就是不听!我也受够了!贱人!不下蛋的母鸡!我们家娶了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被她骂的是她的可怜媳妇。接着转到了下一个场次,工作人员来回忙活了一大通,演员衣服也都换了,意思似乎是又过了一天。场景还从店内挪到了店外,这老太太身后,还站着好几个被她叫来的七大舅八大姑助威。
      那媳妇刚被呵斥,明显也是悲怒交加,泣声辩解道,“我只是想画画而已,有什么错吗!结完婚你们就逼着我生,我都生了一个宝宝了,生完还要照料,不得不把画笔都扔下了。这刚过了一年,我满心盼着能重新开始,你们还要逼我接着生。我是个人,不是生育机器!你们这样对我不公平!”
      “你还委屈了?看你年轻,又多读了些书,脑袋里装了些什么新思想,我以前就不好意思跟你挑明白——我告诉你,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相夫教子才是女人最重要的事!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让你生孩子你就要闹离婚?!我告诉你,你可要想清楚了!离了婚的女人可就不值钱了,平白让人笑话。不像我家阿成,这样老实勤快的好孩子,再娶一个还不容易么!”
      被点了名的阿成其实就站在一旁,而且紧张到了极点,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妻子半是愤怒半是求助地望向他,他却畏缩地将视线错开了,只是微低着头,对母亲道:
      “秀秀只是想画画,不生就不生吧,大宝一个也挺好的。这样在店门口闹,岂不是让人家笑话?我们回家说吧,我不想离婚。”
      秀秀啜泣着,很失望地盯着他,于是他的头更加沉下去。
      “你这个窝囊废,我白养你这么大!”老太太犀利的眼神一转,又重新瞪上媳妇,“今天叫大家来,就是要把事说明白:你把孩子扔在家,自己躲在这粥店里头画画,白天晚上的不回家,以为见不着我了,这事就过去了?我告诉你,进了我家的门,当了我家的媳妇,就要听我们家的话,知道么?几千年我们女的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也得认命。”
      “就是,我们阿成娶了你,才是倒了大霉,你还要离婚,平白让我们被人笑话吗?”老太太身后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亲戚帮腔道。
      “可不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你说你生了一个,要是个大胖儿子还好——可偏偏是个姑娘。我当着你面不好意思说,明里暗里不知道叹了多少口气了!今天索性全说清楚,如今虽说男女平等了,大宝我也疼得很,但女儿到底只是锦上添花,儿子却是要传香火的。不论什么时代,要是没有儿子,姓传不下去,不也是断子绝孙么?”
      老太太又喘了两口气,终于长叹一声,慢慢转了颜色,道,“话都说尽了,事也说清了。你如果想回头,我们也是个好人家,只要你趁早认错,死了出去折腾的心,这事也就算了,你还是我们家的人——阿成先前求我商量,我们也再通融一点,你可以不生了,工作也不用辞,但家里要顾好,洗衣做饭照料孩子的事你得再接过来,有个女人的样子。至于二胎,你们非不想生,也就暂时算了。”
      “不,我要离婚。”
      秀秀语气既冷且低。这一句话之后,全场都安静下来。
      “什么?”老太太夸张的细眉又扭曲起来。
      “我说,我要离婚。”秀秀又重复了一遍,字正腔圆,让人想听不清的余地都没有。只见她转过头,向街边不远处停着的黑色轿车摆了摆手。
      轿车的门旋即开了,下来个穿西裤和白衬衫的年轻男人。他的手上还提着一只公文包,腕上悬着一台单反摄影机。
      “你们好,我是褚秀女士的委托律师。”
      “她刚才骂我贱人,都录下来了吗?”褚秀眼眶通红却又坚定地问道。
      “都录好了,可以形成证据。”年轻律师点头,“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离婚诉讼将会通过得非常顺利。”
      “你这个小妮子,还长本事了是吗?还律师!要告我们吗?!养你养了两年,还养了个仇人出来!”那老太太总算是反应过来,瞬间像是被点着了的火药桶,气得五官乱飞起来,连带着看那律师都满眼喷火,“什么破律师?!看你这小白脸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
      话没说完,她已经怒不可遏,要上前去揪褚秀的头发。褚秀不防被扯得一趔趄,下意识要还手,但老太太胳膊粗皮厚,褚秀怎是她的对手。
      眼看要再挨打,阿成急忙上前拉架,但投鼠忌器,效果并不显著。千钧一发之际,那文弱的小律师挺身而出,护在委托人身前,被老太太在脸上狠挠了一下。他吃痛,同时本能地攥住老太太的手腕甩了开去。
      那老太太马上拿出专业的碰瓷才艺,手腕好像是被鲨鱼咬了一口,骨头断得抬都抬不起来了,只是放声哎呦起来,气势堪比好丧:
      “哎呦,打人啦!光天化日打人啦!”
      她身后的几个助阵嘉宾看她吃了亏,立马也气势汹汹围上来。那老太太于是怒意更盛,发挥得也更好了,脚一跺,眼一横,眼瞧着马上就要背过气去。
      等吼了几声,看那小白脸破了相,还是寸土不让地护在褚秀身前,她心思一转,旋即愈发怒不可遏道:“律师?你还敢打我?!我看不会是你们两个狗男女勾结,所以你这小妮子才一心一意要闹离婚吧!”
      说着她又要上手,律师眉头紧蹙,回答道,“我这是正当防卫,你不要贼喊捉贼。我和褚女士之间也只是单纯的委托关系,你这是明显的诽谤。”
      可在他说贼喊捉贼的时候,老太太的脸已经彻底面目全非了起来,一顿王八拳旋即招呼上来。于是律师的下半截话只能在匆忙中吞下。
      “小白脸,看我不撕了你的臭嘴!”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不防,清脆无比的耳光已经打在了律师的脸上。律师愣了半刻,体面的气度再也难以维持。场面于是彻底失控起来。
      七大舅八大姑也加入了战局,虽然一堆人里没有一个武林高手,全是□□蹬腿、狗熊打架,但混乱程度却丝毫不输非洲大草原。
      转瞬之间,外围的一个大叔模样的小老头子,估计是看不得自家人吃亏,气血冲上头,大喝一声“都让开!”
      在旁人半秒的错愕和停顿之间,被挠得七荤八素的小律师刚偷得片刻喘息,那大叔却已经快步跨上前去,身后顺势带出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大板砖,向小律师的天灵盖拍下去。
      伴随着一声闷响,殷红的血从头顶直淌下来,在雪白衬衫上染了触目惊心的一大片。
      “啊呦!”
      “妈呀!”
      “卡!”
      这时,监视器后突然传来导演不耐烦的叫停声。
      方才还生龙活虎的一群人瞬间蔫下来,一哄而散,走到阴凉的地方,一个个都热得要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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