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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英雄救美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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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屏息坚持的摄影也泄了气,镜头随即抖起来。镜头里狼狈的小律师,脸上的颓丧却刚才还要浓重些。
“那个谁,那个替身,晨,晨,晨什么的,”导演摘下墨镜,招呼狗似的摆手,用喇叭叫道,“你还能不能行了?演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早有殷勤的人撑开了凉伞,接导演走出来。导演不耐烦地啧啧叹气,“不是我说你,你到底会不会表演,这么大的砖头砸下来,你反应那么假?朽木不可雕也。”
场工在晨熙身旁,正用湿巾在粗暴地给他擦脸上的血浆。血浆是用色素和止咳糖浆调的,粘稠得要命,糊得人睁不开眼睛。小律师晨熙低下头,“对不起,导演。”
“对不起?你拍了这半个月,说了多少声对不起了?你又有哪个重要镜头能一条过了?我都不知道跟你中了多少次暑了,怪不得是替身。要不是你身条还凑合,这一辈子也就只能跑龙套。”导演气得七窍生烟,于是觉得更热了,连高血压都有井喷的趋势。
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他决定还是赶紧回去。
往监视棚里走的同时,他用对讲吩咐道具师说,“从大妈动手开始,再接一条。这样吧,把砖头换成真的,让他悠着点就行了,注意挡住替身的脸,别再穿帮了,那小子是个穿帮的惯犯,脸没一次能挡好的。拍完赶紧收工,晚上凉了再转夜场。”
“好的,导演。”现场各部门纷纷响应。
“来了啊,全场安静,action!”
场记“啪”地打了板,然后飞速蹿到了镜头之后。
“小白脸,看我不撕了你的臭嘴!”大妈是老演员了,情绪充沛地又来了一个耳光。
晨熙被打得头狠狠侧向一边,愣是一声没吭。
外围的大爷依旧一声断喝:“都让开!”
接着扬开架势,抬手就要往下扣。
晨熙已经闭上眼睛,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然而砖并没有砸下来。晨熙睁眼,看见大爷纠结的背影。
“不行啊导演,俺不敢哪,介可是真家伙,要四砸坏了怎么办哪……”大爷的方言充满喜感,但是在场的剧组成员迫于导演的愤怒情绪,都不敢笑。
“呵,我的天哪,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我早晚要被你们气死。”导演气到极点,反而笑了。
导演在监视器后头,清楚地看到了几个演员脸上的胆怯。热气蒸腾,火气上涌,他猛地摔下对讲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
“拍砖头!眼睛一闭!一拍!这都不会吗?”
“不行不行,俺不敢……”大爷摆手,“俺当特约群演这一天才赚两百,还不够这小伙子的医药费捏……”
导演一把抢过砖头,攥在手里。
“你知道我这么大组这么多人架在这儿,一个小时要多少钱吗?”他喘了口气,尽量平和地问晨熙,“你行不行?不行我换人了。”
晨熙也深吸了一口气,“行。”
“好,为艺术就要勇敢一点儿。这么着,这条好好过了,你要有个损伤,剧组包管,我再给你包个两千块的奖励红包。”
机器重新架起,再次开机,又是干脆的一个打耳光。大爷冲上来,然而砖头落到离头半寸的地方,又泄了力道。
“不行啊不行,俺还是下不去手……”大爷叫道。他早已汗流浃背,头顶那仅剩的几根头发早被汗打湿了,显得更少,打光板下的后脑勺甚至反了光,晃到了导演的眼睛。
“被打的都敢,你这打人的不敢?”导演气得七窍生烟,彻底爆发了。“你这老家伙知道耽误我多少功夫吗,剧组的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他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大爷的光脑门上。
大爷脸憋得通红,但没有回一句嘴,只是狼狈地擦了擦脑门的汗。
“把这老家伙给我换了!”导演喊人。
“这不行导演,这个角色前边拍了好几天了,换了就不接戏了。”副导演凑过来劝。
导演彻底无语了。
“那就换个别得群演打这一下,别让这老家伙挡在这儿了,我看着就来气。”导演顺手从大爷手里夺过砖头,没好气地推搡了大爷一下。
谁知一直沉默等待的晨熙突然出声,“我无所谓,但是老人家岁数大了,可不可以请您放尊重一点。”
导演收回推搡大爷的手,斜过头,眯起眼,“嘿,嗑瓜子磕出个臭虫,你跟我说话呢?怎么,想教训我?”
“我不敢,只是想请您对老人稍微客气一点。”
导演鼻子底下冷哼一声,“就你懂礼貌?你算什么东西?”
晨熙几欲发作,但是片刻之后,还是松开了紧握的拳,低声道,“对不起,导演。”
副导演赶紧上来打圆场,“那个,就你,导演您看,这个壮实吧,让他打,肯定成。”说着推过另一个群演。
这个男群演更年轻,也更高大,闻言立刻坚定地点头,充满期待地看向导演。
“行吧行吧,”导演不耐烦地摆手,“赶紧接完这条就转景。下一场,还拍男一替身被偷袭打闷棍的那场戏。”
说完特意看了晨熙一眼,转身回去找监视器了。
这次更迅速地开机,晨熙迎面又是一巴掌,然后新人毫不迟疑地扬手,搬砖兜着虎虎的风声就要撞到晨熙的鬓角。
突然一声闷哼,晨熙再睁眼,那个新群演表情复杂地一手捂腰,搬砖已经砸到了地下。
“又怎么啦!”导演气到破音。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疼……”男群演仍捂着后腰。
……
几番折腾,天光已经没了,剧组只能暂时停工休息。
导演经历了这乱七八糟处处不顺的一天,早已身心俱疲,想到晚上回酒店还要接着剪片子,就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涨。
晨熙没有助理,独自站在角落里,用一瓶矿泉水仔细冲洗着头上的血浆。
导演余光瞥见他,觉得太阳穴更涨了。
“那个,晨什么……”导演招手。
晨熙仰起头,甩了甩粘在额头的几缕黑发,还是迷眼睛,于是放下水平,双手把刘海向后搂去。色差对比之下,脖颈和脸愈白,秀发愈黑,两根散发湿哒哒地贴在眉弯,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水珠。
长得真不错。导演心里也不禁想。难怪得罪了人。
“你过来。”
晨熙左右看看,见没有别人,知道叫的是自己,于是走过来。
“我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导演长叹。
晨熙蹙眉,不知如何回答。
“我在针对你,处处欺负你,让你挨揍,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晨熙答。
看来是真傻。导演头顶飞过乌鸦。
“但是我需要工作,需要活下去。只有这个剧组要我。”晨熙补充。
导演继续喟然长叹。“我实话说,上个周末,星光影视的陈总要你去陪酒,你拒绝了,还闹得撕破了脸,所以陈总记恨你,要行里的人封杀你,谁都不许给你角色。”
晨熙又皱了皱眉,但是并没说什么。他的脑袋不好,总是间歇性短片,什么星光影视,什么陈总,他已经不大记得了。但提到“陪酒”,无论任何时候,他肯定都会果断拒绝,所以这听起来就是自己做过的事。
“而我们这个组要你,是因为李华泽的经纪人也记恨你,故意让你来当挨打的替身,折磨你的。”
“……那你们,会付钱吗?”
“啊?”导演差点没反应过来。
“付钱就行。我急着交房租。”晨熙认真地说。听到这样的坏消息,他显然也很颓唐,但眼下没工夫怨天尤人。光是要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导演彻底失语。
“……好吧。”
导演用一种近乎于看智障的眼神目送走了晨熙。原本他还想,虽然留这么个大怨种,在组里没事就各种欺负,既向李华泽献了殷勤,又挺给自己解压的,但是现在这个智障已经影响自己的拍摄进度和工作心情了,不如说清楚,让他自己滚蛋。
谁知道一脚提到了石头上,还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那种。
天色很快地暗下来。下一场的景也搭在这条老美食街上。
剧情是男一号小律师独自取证的路上,被人从身后砸了一闷棍,直接大头朝地一脑袋栽倒。
“duang”地一声闷响,晨熙毫无声息地晕倒。这次他的形体表演堪称完美,因为是真的。
再一睁眼,美食街旁边的幽暗小巷里,晨熙看到的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说熟悉,是因为这人一脸欠揍的嚣张样儿,似乎有些眼熟。然而再要细想,却又着实想不起来具体是谁了。
不过不必晨熙再费脑筋,对方马上自报了家门。
“小贱鱼,呦,又见面啦,怎么样,这几天的打,挨得开心吗?”这油腻的声音比长相更欠揍。
晨熙不答,侧过脸,试图挣扎了两下,然而麻袋捆得很严实。
“别费劲了。”对方哼了一声,一脚狠狠踢在晨熙小腹上。晨熙吃痛,蜷缩了起来。
对方凑近晨熙仅露在麻袋外的脸,捏起了他的下巴。
“这几天我有急事,出了趟国,所以先托朋友稍微关照了一下你。你不用太感谢我。今天我回来了,就可以好好跟你算算帐了。咱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兴绑架殴打那一套,所以签了你在剧组,这都是在排练哦,我好好教教你,以后你演被围殴戏份的时候,肯定会很细腻、很准确的……”
说完,他捏着晨熙的下巴,强迫晨熙将头又抬起了几寸。
“要不这样吧,我再给你个机会,你跪下来,给我磕个响头,再给我的鞋磕个响头,因为上次你把它踩脏了,刚才它踢你又踢疼了。”
说着,他挪了挪踩在晨熙身上的鞋尖,“然后,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待会儿少打你几棍。”
话说到这里,晨熙终于隐隐约约想起来了。他好像就是李华泽的经纪人。
晨熙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倔强地盯着这经纪人。晨熙不屈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这经纪人瞬间想起了上次受的一肚子气,“行,你有骨气是吧,看我打不死你……”
他随手从身后的武行手里抢过木棍。武行有些犹豫,“李哥……”
这经纪人也姓李,叫李清,估计是李华泽的什么亲戚,所以剧组的人都格外敬着他。但是眼看小打小闹开始往严重的方向发展了,武行不想惹上大麻烦。
“怕什么,工伤,给他钱就行了。他最喜欢钱了。”李清嗤笑一声,从一兜里掏出一叠纸币,往天上一扬。钱轻飘飘地落下来,有两张最后都落到晨熙脸上。
“来吧,先给你一万,我就照着一万的医疗费打了,少补多不用退。”
说完,他很是用力地甩了甩膀子,攥起棒球棍。
棒球棍高高地扬起,晨熙也攥紧了拳头,一眼不眨地瞪着李清。气势不能弱,挨打也不能怂,他强迫自己别眨眼。
所以他很清楚地看到,一辆自行车飞了过来,直接把棒球棍撞飞了出去。
那真的是一辆自行车,而且破得可以,两只老大的轮子,前头还耷拉着变形的车筐,正宗的二八大杠,近些年的市面上估计已经买不到了。
但是它的主人毫不吝惜。把自行车当铅球似的,隔着好几米扔了出来,随着棒球棍飞出去,自行车也完成了使命,咣当坠落在地,彻底退休了。
李清猛地回头,骂道,“奶奶的,又是谁多管闲事?!”
“你奶奶我啊,龟孙子。”
“小娘们,你找死啊……
“诶诶诶,别动,先听我说,”安寻拍了拍手上的灰,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呦,在这儿玩天女散花呐,这个好玩儿,也带我一个呗。”
她噗地一口吐掉嘴里的口香糖,手伸进右衣兜里,然而又飞快地缩出来,伸进了裤兜里,总算摸到了几张纸币,也有样学样,大手一挥,往天上一扔。
“我出门急了,就带这么多,六百四十七块五的,我先打着,不够回头再补哈。”有张一块钱的飘飘悠悠,也落在了李清的肩上。
李清终于反应过来,抬手就要往下呼。安寻好整以暇地一扭脖子,兴奋的一咧嘴,手顺势格挡,腿一抬就踢上了李清的命根子。
李清只觉一阵要命的剧痛,接着头上胸前不知落下多少拳头,砸得他七荤八素。接着是毫无间隙的天旋地转。这该死的熟悉感。
“是,是你?!我正愁找不着你,我弄死你……”剧痛之下,李清突然前后贯通,认出了她是上次的女清洁工。李清恨她比讨厌晨熙更甚,无奈找不着,只好拿晨熙撒气。否则,真恨不得戳她几个透明窟窿。
呻吟和咒骂声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一个正面铁拳垂直砸到鼻梁,李清瞬间没了声儿。
两个武行方才想要来拉,被安寻利用爆锤李清的缝隙,各踢了一只飞脚,也躺在地上哀嚎着。
安寻旋身落地,本来动作很完美,然而身后背的布包似乎太沉了,惯性直接把她多拽了小半圈。她勉强站稳,尴尬地一撩刘海,把勒到臂弯的肩带向上提好,嘿嘿一笑。
“对不起,果然没收住,好像打多了。要不你们看完伤,凭收据来找我报销吧,绝对童叟无欺。”
话音未落,小巷的另一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彪形大汉跑过来。安寻转身,看见之前被打倒的一个武行攥着手里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四目相对,武行不知所措,尴尬地裂了咧嘴。
“呦呵,叫人啦,我先说好了,多打残的可不兴找我出医疗费哈。”
安寻一吹刘海,把肩上背的布包先摘了下来。那布包太沉,把她两肩都压酸了,影响发挥。
然后径直朝着那几个大汉走过去。
晨熙依旧被捆在地上,抬眼看去,女生纤弱的背影边缘泛起一层又浅又淡的金光。
夕阳都快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