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令》夏观莲

8、极渊池

　　李青词踏上不渡宫时，宫殿明灯千盏，却空无一人。

　　可能都去参加酆都大帝的喜事了？

　　他迟疑地在宫殿前的阶梯下蹲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人，便捂紧因果，缩着着身子悄无声息地窜进了宫殿。

　　他按照记忆，原路返回。

　　极渊池的水乃三界至寒之物，位于不渡河中央的泉眼处，也就是不渡宫下方，与冥河水号称太极眼，同时也是囚禁神职罪人的地方。

　　李青词沿着诏罪梯下至极渊池边时，如烟的寒气早已侵入体内，钻心蚀骨的凌迟着他。他蹲下将自己抱作一团，嘴唇苍白到发紫，为了不让体温流失的过快，他哆嗦着不停搓脸，同时张望着昏暗的水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颤抖。

　　“白……白奈生，你还在吗？”

　　极渊池寂静无声，岸边墙壁上的烛光无风摇曳。

　　李青词以为白奈生还在和自己生气，无奈之下又有些失落与小委屈，他垂眸看着静止的水面，“你不要生气啦，我找到了太岁神，他人很好，虽然不太好亲近的样子，但也没有传言中那样冷漠，他还把因果借给我了。”

　　说着，他舔了一下没知觉的唇，想笑一下，但脸绷得太紧了，没笑成功，“你快出来，现在不是怄气的时候，趁这里的人都去吃酆都大帝的酒席，我用因果改变你的果，你明日就不会死了。”

　　极渊池静悄悄的，倒是顶部传来了声音。

　　牛头马面两位鬼怪酒饱饭足后，继续回来值班。整个不渡宫只有他们俩，说起话来不免大胆不少。

　　“那太岁神真够清高啊，咱们地藏菩萨给他敬酒，他竟然无视了！”牛头气愤，“看不上我们地狱里的鬼就算了，竟然连有神职的地藏大人都看不上，未免太过嚣张了！”

　　“那可不。”马面愤慨，“他们天上的不都这样吗？要我说咱们地狱就该硬气些，不然天界迟早想把我们吞并了。就拿白奈生的事看，怎么看该死的都该是那个天界使者，白奈生没刮了他就不错了！”

　　马面一想到白奈生的后果，直摇头，“可惜啊可惜。”

　　牛头也是一阵感慨，“没办法，地狱吃白饭的官员们都太窝囊了。”

　　他们沿着诏罪梯下往极渊池，却见一个人影正悄咪咪的往木梯下的暗处藏。

　　两人心惊地对视一眼，噤了声，马面对他使眼色，低问：“那是谁？白奈生不是死了吗？”

　　牛头也是一脸的惊疑不定，“不知道啊，地藏大人走之前才处死他，你我亲眼所见！”

　　马面挑了一下粗旷的眉，“该不会是诈尸了吧……”

　　地藏大人处死白奈生后，急着赶去赴宴，并没有来得及处理他的尸体，他俩回来的早，正是受地藏的命令，回来提前割下白奈生的头，打包好到时候要送给天界的人当解释的。

　　“去看看。”

　　鬼是不怕鬼的，两人提灯缓缓靠近阴影出，正准备伸头往里望，李青词惊悚地一把推开牛头马面，冲了出去。

　　但因为在极渊池边呆的太久了，身体已经僵硬到提不起速度。他还没攀爬几阶，牛头转身就抓住了他的小腿，李青词扑通一声，倒在诏罪梯上，即使冻到表情僵硬，眼神还是能明显看出惊惧。

　　牛头惊奇，“咦！这不是被大人放走的玩物吗？怎么又回来了？”

　　“人间来的小玩物！”马面更是万分惊喜，他搓搓手，似乎怕自己的爪子不干净，然后伸手摸了一下李青词青白的小脸，惊叹一声：“活的！”

　　李青词剧烈瞪腿，动作僵硬的往上爬，脚腕却被牛头的爪子死死擒住，他瑟瑟发抖，声音虚弱：“二……二位放过我吧，我我我我肉……肉不好吃……”

　　牛头一愣，奇怪道：“谁要吃你？”

　　马面又说：“你不会以为我们吃人吧？”

　　牛头说：“太血腥了！”

　　马面点头：“太残暴了！”

　　牛头接着说：“道德在哪里！”

　　马面接着点头：“和善在哪里！”

　　李青词迟疑，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开口问：“那你们……为何抓我？”

　　牛头从李青词缩着的腿中，终于意识到小玩物害怕他，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不渡宫里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一个稀奇玩意儿，他竟然让他担惊受怕！自己简直太混蛋了，太不是人……额不，不是鬼！

　　“你你你你赶紧起开！”马面一掌直直推开笨拙的牛头，转而换上一张自以为柔和可亲的笑脸，实际在李青词看来更加凶神恶煞。

　　“你不要怕哦，我们不是坏鬼，不会欺负你的呦～你怎么来这里呀？你知道吗？这里可是禁地呢～”他模仿着从黑白无常哪里听来的人间小孩儿的撒娇语调与玩物交流。

　　刚要稳定下心绪的李青词脸色更白了，几乎和死人没差别。

　　“我……我找……”他咽了咽紧张的口水。

　　“找谁呢～”

　　“……白奈生。”说完他就瑟缩着观察牛头马面的表情，然而两只鬼好像没有意识到他要救人，还以为他是误闯进来的。

　　就在他正要松口气时，牛头很自责的说：“怎么办啊……”

　　马面解释：“白奈生死了哎。”

　　直到牛头马面把白奈生从极渊池中打捞上来时，李青词脑子里还是空白的，什么都听不见，除了白奈生周围一切都模糊不清，只觉得有无数只作妖的蜜蜂在他耳边嗡嗡响，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蹲下摸他的脸。

　　冰凉的触感，毫无起伏的胸口，睁不开的眼，没有一丝生机。

　　白奈生的眼睛非常好看，起码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眼，眼皮单薄，眼尾同小褶一齐微微上挑，不笑时多情迷人，一笑妖孽蛊惑。

　　可惜看不到了。

　　牛头马面惊乍，围在一旁手足无措。

　　“你莫要哭，我我我我给你糖吃！”

　　“他不是我们杀的，你千万不要误会，都是那该死的地藏大人！”

　　牛头从兜里摸出席上抓糖，小心翼翼塞到李青词怀里，爪子不小心碰到李青词的胸口，一个硬东西抵着他，李青词脑子一激灵，说了句“我没哭”，而后抹了把眼睛，掏出石头。

　　他懊恼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忘了问怎么用这块石头了！

　　“你莫要伤自己！”牛头见不得小玩物伤心，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扇，“打我打我，我我我皮糙肉厚，不不……不怕痛！”

　　“对对对，打他！”马面抓住李青词的手腕往牛头脸上扇，牛头嘿嘿傻笑。

　　马面小声安慰，“其实我知道，你认识白奈生，想救他，可他已经死了，人死还能转世，但鬼死就永不复生了……”他想了一下，吞吞吐吐，最后只能说：“节哀顺变吧。”

　　牛头暗暗推马面，指指白奈生，暗示性的问他们还要不要割下他的头了？

　　马面拍开他的牛蹄，瞪着眼朝他使眼色，“你没看到人类这么伤心吗？你怎么敢！”

　　“谁说鬼死不能复生。”李青词平淡的声音在两鬼之间炸响，炸得他们一愣，没反应过来他这话啥意思。

　　只见李青词拿着一块石头一会儿搓一会儿听，也不是到在干什么，直到他把石头从白奈生脸上又放到心口，石头竟然隐隐发出神光。

　　接着一大串文字从石头里蹦出，漂浮在半空中，一一读下来，上面记录的事白奈生的一生，从他的生因到死果，无一不全。李青词在接近末尾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人界恩人李青词，入鬼域，借因果，欲救之，未遂，白奈生永逝。”

　　李青词身上已经完全没有活人该有的气息了，双眼通红，不只是被冻的还是伤心。他无师自通般抬手抹去最后一个“逝”字，将“逝”死死捏在手中，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消失。他试探性地把字放入水中，“逝”字依旧金光闪闪。

　　抹不去？

　　所以改变不了白奈生的果？

　　李青词看着手中的字好一会儿，思考着。突然，他从静默中醒神，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又对着水面观察了好一会儿，脸色嘴唇被冻的青白发紫，活像刚从寒冰冻里爬出来的尸体，病态苍白，眼神无光，没有一点文人气质，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时间不多了。

　　他没有犹豫，先是在大段文字中找到白奈生的死因——杀天界使者，触怒天帝，地狱众神为免敌对，杀白奈生以熄天怒。

　　李青词提笔点灯十九载，作文章、改句读最是擅长。

　　他将自己与白奈生的相遇提前，同时提前了自己进入地狱的时间，在文章语句通顺、因果合理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名字与白奈生交换。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滑走，他脑子里渐渐出现大量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看到一个小鬼好奇抓住使者的金缕衣，看到使者满脸厌恶的将小鬼踹开，看到了小鬼掉进冥河，冥河水吞噬了他矮小的身体，周围的其他鬼怪怒其嚣张，使者却更甚叫嚣。

　　“天帝有令，谁敢动我，就是与天界为敌！”

　　使者讥笑，施法将离他最近的几个有武器的鬼扔进冥河，冥河中一阵尖叫。所谓的武器，不过是情急之下，随手从地上捡起的树枝罢了。

　　使者的欺压惹怒众鬼，所有鬼怪联合起要抓了他，但大多数都是刚入鬼域，连冥河都没有渡过，孟婆汤也未喝过的新鬼，他们不知天界之人法术之强，也不知冥河水有多烫，只知人间多不公平，凭什么死后还受欺辱。

　　直到使者放出三味真火，烧得鬼怪们尖叫连连，节节后退，被逼跳河，万年来平静的河面被打破，只一夜间就惨声凄厉，响彻鬼域。

　　李青词看到自己路过冥河，撞见最后的景象，手刃了死者，顺手将他扔进冥河。漆黑的水面上，他面目狰狞，漏出的笑完全是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像另一个人。

　　“人界李青词，入鬼域，杀天界使者，触怒天帝，地狱众神为免敌对，杀李青词以熄天怒。”

　　“恩人白奈生，借因果，欲救之，未遂，李青词永逝。”

　　以同样的做法，李青词扶稳剧烈抖动的手，改了自己的因果，七窍流血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