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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奈生 不渡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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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渡海上,层云尽散,圆月皎洁,斗转星移。
“你识字吗?”牛头望着满天文字,头晕眼花。
马面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识字。”
两人是被扑通一声给惊醒的。
李青词垂着脑袋,了无生气的跪在他们面前,极渊池依旧毫无波澜,但死去的白奈生似乎不太一样了,脸色不再是死白色。
牛头马面没顾白奈生,而是蹲下伸头看李青词,以为他还在哭,正绞尽脑汁的想怎么安抚时,却看清李青词目光空洞,双眼流着血泪,就连鼻孔与双耳都有血红流出时,两人倏然大骇不已。
牛头一屁股坐倒在地,手指颤抖着指着李青词,问:“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死了?”他惊疑不定。
马面疑惑得看着白奈生,脑子想了半天也没想清楚他为何躺在极渊池边睡大觉,又瞧了瞧李青词,也没想明白这个人间书生为何跪在这里,他不应该沉在极渊池底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拍拍牛头,提醒道:“别忘了正事,地藏大人要用他的头颅送给天帝做赔礼。”
牛头别别扭扭,说:“我……有点舍不得。”
他怕马面误会,慌张解释:“你别误会,毕竟他是人间来的,我可稀奇他了,而且……而且他还帮我们教训了天界之人……”
他小声嘀咕:“我觉得他不该死……”
“我也觉得。”马面叹了口气,“但我们改变不了什么,更何况我们就算不杀,大人也会亲手了结,还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割脖子时可以下手轻些。”
“好吧。”牛头抹抹眼泪起身。
“那他怎么办?”他指指白奈生,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总不能专门回来睡大觉的吧。
马面为难,从身份地位上说,白奈生是地藏手下的大红人,实力地位比他们这些小啰啰高太多了,即使被大人赶走了,他们还是发自心底的怂。纠结片刻,他摆摆手,说:“随他吧,他私通人类大人才把他赶走的,说不定是想看人类最后一眼吧。”
至于为什么睡在池边,谁知道呢。
俩人拎着李青词走上昭罪梯,离开了冰冷空旷的极渊池。
尸体埋于荒野,头颅放入方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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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奈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极渊池边,浑身湿冷,像刚从水里打捞上来的一样。
他起身,赤裸双脚上系着银铃,每走一步脚下便开出一片曼陀罗,步步生花,一步一响,是谓罗刹。
白奈生,地狱里一直有个说法:面罗刹白奈生,生人遇之化死魂。
他脑子一片空白,混混沌沌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遵行本能远离极渊池,远离不渡宫。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月明星稀,他漫无目的,在经过一片竹林时碰见一座孤墓,泥土新鲜,墓碑无字,也不知葬着哪位孤魂野鬼。
正时天降微雨,白奈生没急着出竹林,而是在墓碑边躲雨,头顶是茂密的竹叶,他呆在下面只受风吹不受雨打。
一片带雨的竹叶落在他肩上,他倏然间脑子一闪,大片记忆从裂缝中蹦出,鱼贯而入,混沌瞬间散开,记忆一片清明。
他猛然想起自己是要救李青词的,那个人间书生,杀了天界使者,偿命去了。
可……他一个小小人类,又是无用书生,没有法力,如何能杀的了使者?
他想不明白,觉得这不合理,但冥冥中似乎又是合理的——毕竟李青词能只身来地狱。
他想起李青词被他救时,是在浑无人烟的溪水边。
那时地狱门开,他就从地狱里出来了,来到了人间,刚一出来就捡到差点被淹死的李青词,救醒他,照顾她,和他短暂的人界呆了些时日,直到不得不离开……
白奈生回忆着,忽然间一丝念头闪过……不对。
他锤了锤疼痛的脑袋,摇摇头想要将痛苦甩出去。
不对,他为什么要去人界?他身为地藏菩萨的亲卫,没道理在没有任务的情况下冒险去人间。
更何况,他并非善徒,不觉得自己会救一位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他就是救了。
真意外啊……
李青词被处死后,□□虽然不知道上哪儿去了,但魂魄这几天因该在冥河前排着队。
白奈生望着空白的墓碑,忽然间想起一个石头,那是他从太岁神那儿要来的,是为了救李青词。
他摸了摸怀里,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丢了?”
这就棘手了,他答应过太岁神要还回去的,现在他拿什么还?
雨渐渐停下,白奈生照着回忆想起石头应该落在极渊池边,他回去找了一遍,没找到。
白奈生茫然的飘在空荡荡的海面,夜幕高远,夜风微凉,他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劲。
他在人界救了李青词,李青词可能为了报恩?也可能为了别的什么,跟他来了地狱。
而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为此地藏大人还将他赶出了不渡宫,没道理还要为李青词借因果救他的命。
白奈生嗤笑,心想他又不是他的谁。
白奈生乘着来时做的竹筏漂到岸边,准备去鬼域看看,他把石头弄丢了,总要给太岁神一个说法,虽然他并不喜欢和天界的人打交道。
途经冥河,远远望去队伍沿着河岸连绵不断,排队的都是新死人类的魂魄。他只大致扫了眼,没看到李青词,便直接过了河。
到彼岸楼时,却是一片混乱景象,小鬼们皆仓皇逃串,有的甚至直接从楼上跳下,摔个粉身碎骨又慌乱将骨骼接好继续跑。白奈生挑眉,对乱象升起好奇,随手抓来一只小鬼,倾身问:“何事如此仓皇?”
被抓的是个无肢鬼,因为没有四肢,跑的比其他鬼慢许多。无肢鬼见是之前那个问他路的白奈生,脸色顿时苍白无比,也不知自己当时脑子抽了还是怎么着,竟敢调戏千面罗刹白奈生!
他哆哆嗦嗦,低头不敢看他,“回回回大人的话,是太岁神的的的的的……”
白奈生微笑,“别紧张。”
“……的因果丢丢丢了,酆都大帝正发怒呢!”无肢鬼狠狠咽下恐惧,心惊胆颤。
白奈生嘴角还挂着微笑,笑眯眯盯着匍匐在他脚边的无肢鬼,“多谢,你可以走了。”
无肢鬼连滚带爬的扭出一大段,远离了白奈生。
白奈生直起身子,收了笑脸,捏着指尖的红线,红线一路向身后延伸。他捏着捏着,背后忽然炸起幽蓝火光,尖叫声扭曲刺耳,无肢鬼在火中剧烈颤抖,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白奈生指尖的化为白烟消失在空气中。
他拍拍手,踏入彼岸楼,就见两位正主都没有好脸色。
酆都大帝确实怒得不行,却尽量隐忍着没对身旁的人发飙,克制的问:“你不会是在跟我怄气才扔了太岁令的吧?”
“不是。”太岁神静静立着,看酆都生气的样子觉得好笑,“太岁令是我的东西,它丢了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酆都心烦一啧,叹了口气,抬手捏捏太岁神的脸颊,语气软了下来,“我这是不着急吗,若是被天上某个有心之人偷走了,我怕你就离开我了。”
白奈生就在这时走上前,对酆都与太岁行了礼。
“白奈生?”
“太岁神的因果在我这儿。”白奈生在酆都开口之前先说话:“但被我弄丢了,还请太岁责罚。”
酆都刚要大发雷霆,就被太岁推开,“你先闭嘴。”
太岁没看酆都委屈愤怒的小表情,淡淡道:“你没弄丢。”
“啊?”白奈生疑惑。
“因为我从未借给你太岁令。”太岁悲悯地看着茫然的白奈生。
“我确实拿着因果去救人了……”
“我没有借给你太岁令,你记错了。”
“可我真的……”
“你记错了。”
白奈生是茫然的走出彼岸楼的,出来之前太岁神只问了他一句“李青词在哪”,他如实说李青词死了,没救回来。至于为什么没救回来,一是因为他觉得没有救得必要,二是因为太岁令没了,他也没法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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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青出来时,不过片刻,鬼书生也醒了。
鬼书生尚在发呆,杨青就先手行动了。
他掏出提前画好的束鬼符,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一个扑倒抱住小少年,将纸符狠拍在少年额头。
阿炎阿月见状,虽然没明白杨青为何这么做,却还是上来帮忙,一起将小少年按倒在地。
杨青却推开他们,“离他远点,他可不是一般人。”
他注视着小少年平静中带有戏虐的眼睛,“是不是啊,白奈生?”
阿炎阿月皆是一怔,炎无月抓紧阿月浑子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后啦。
白奈生,鬼书生嘴里的无心之人。
杨青压在白奈生身上,心想这小鬼竟然还有脸控制李青词。
“我大概知道你为何设了这么一个局引我进来了。”
早在画符时他就注意到了一样,当时他在画符,阿月在与白奈生斗嘴,李青词在暗中有了动作,先是后退半步,再是伸手,当时他以为是鬼书生要搞偷袭,但细想又不对,如果他要搞偷袭,早在他们进来时就可以偷袭他们,回会更让他们猝不及防。
杨青正好听见白奈生在叫炎无月“小哥”,他细想下来,李青词这两个暗中动作正好都是在白奈生的两次“小哥”后发生的,所以他就大胆猜测了一下小童子的身份,为以防万一,他才提前画好了束鬼符。
白奈生躺在地上,被束鬼符定住也没有一丝慌乱,“说说看。”
“你想救回李青词,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因果被他改了。至于为什么引我过来,我猜早在天界你就暗中监督我,要不然就是天界有你的伙伴,你知道我来人界后,便设计引我来这庙里,想从我这里拿到太岁令。”杨青环顾四下,漆黑一片,“至于为什么非得来这个庙,我就不清楚了。”
他低头笑看白奈生,“难不成你也相信人间的祈祷一说?”
白奈生勾起唇角,“太岁殿下果真聪慧过人,基本全被您猜中了呢。”
“可惜啊可惜。”杨青缓缓起身,俯视白奈生,“我没有太岁令,更何况,一旦被太岁令改过命途的人,是改不回来的,机会只有一次,李青词都用在你身上了。”
白奈生垂下眼眸,脸上残留微笑,“太岁殿下有所不知,救活死人,不只有太岁令能做到……”
说着,他不疾不徐的站起,揭下额头的符纸,捏成球抛开。
他靠近杨青,瞳孔中溢满兴奋,“所以,我是来杀你的!”
无数细线从黑暗中穿出,杨青毫无防备,被红线贯穿生体缠绕禁锢,他以人类的躯体抵抗白奈生的线,很快就坚持不住陷入昏迷。
昏迷前,他听到炎无月与阿月浑子的叫喊,在杂乱的声音中,他还听到了清脆的铃响,与什么东西破开的声音,有明光穿透黑暗,他看到了满地的彼岸花,以及白奈生身后闯入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