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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彼岸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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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低压,杨青一睁眼便站在了河边。
这是一条黑河,河面上喧闹吵杂。
密密麻麻的“人们”拥挤在河面上奋力挣扎,尖叫求救声刺破耳膜,河岸边耸立着一块通天石碑,上面刻着笔画尖锐的两个字——冥河。
杨青被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震慑住了。
他旁边的人排着连绵不尽的长队,等着渡河。
“小公子可是要渡河?”
一位老太婆嘴角咧到耳根,说话时吐着蛇信,眼睛瞳孔竖立,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杨青以为她是在与自己说话,扭头一看,却是对一位面色苍白如纸的书生说的。
杨青一眼就认出了鬼书生,没想到他竟如此清秀俊逸,即使浑身死气沉沉,也挡不住飘来的儒雅气质。
眼前,他看到的是鬼书生死后的记忆。
“请问,对岸是鬼域吗?”书生恭敬地问。
孟婆嘻嘻笑着,獠牙中显见猩红,她吐着舌信,说:“是啊,今日可是酆都大帝的大喜之日,来了好多小鬼,你也是去参加喜事的吗?”
书生没有回答她,直接问:“如何过河?”
舌信舔扫过一排尖齿,孟婆漏出诡异的笑:“小鬼过河,留名留姓留死时……”
她故作停顿,用那双冷邪的竖瞳上下扫视书生,缓缓开口,“至于活人嘛……留命即可!”说罢,她哈哈大笑,兴奋至极,迫不及待地扔了孟婆汤,掏出一把透着寒光的弯月索命镰。
杨青诧异地望向书生,他是活人?!
活人是如何来的地狱?
眼见孟婆高举镰刀,寒光闪过,差点儿就落在书生的脖子上时,杨青脑子嗡嗡,没有一刻犹豫就冲上去,张臂挡在两人之间,然而镰刀从他身体内穿过没有受到丝毫阻止,书生眼疾手快地亮出通行令。
“地府通行令在此。”他的声音同脸色一样虚弱,但板着脸时气势强硬。
弯月索命镰在刚要触碰到书生脆弱的脖颈时才堪堪被刹住,孟婆面目狰狞地夺过通行令,翻来覆去的看,见是真的,不甘心地将令牌扔给了书生,收回镰刀,又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笔墨宣纸,嗓音嘶哑,“留名留姓留生辰。”
“姓李,名青词,单字钰,南苍九年,戊寅月,庚申日,丁丑时。”
杨青跟着李青词顺利乘一叶扁舟渡了河,河面上是正在受酷刑的鬼群,撕扯着嗓子尖叫令人心悸,李青词终于漏出了畏惧的表情。
杨青坐在他对面观察他,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是哪来的勇气只身来鬼域的?
应该是有人帮他?杨青猜测,不然他哪儿来的地府通行令。
这时,李青词做了一个令杨青怎么也没想到的动作,他竟然想尝试将一个鬼从冥河中拉上来,脸上恐惧不减。
鬼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拴住李青词的手腕,嘴里发着咯咯咯,面目已经狰狞到看不出是痛苦祈求还是什么表情。
他用尽浑身力气也没能将鬼拉上来,冥河水在李青词拉人时,荡漾的水流变成漆黑的胶,紧紧粘着鬼,越是用力,鬼叫的越惨,好像要将他生生腰斩。那只鬼似乎也知道上不来,没再拖累李青词,自己主动送了手,留在书生身上的只有手腕上被抓红的印子。
李青词抬手愣愣的看着手腕上的伤,失神喃喃,“他确实该死。”
当然上不来,杨青心想,对鬼来说,冥河水就像熔浆,沉不下去也上不来,腐蚀神经又不让他们腐烂,凌迟般让他们受尽万年折磨。生前本就受难一生,死后还要继续酷刑,当人做鬼都没个好下场,不怪他从不想来地狱。
鬼域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要不是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不是张着血盆大口漏出满口獠牙,就是身首异处,双手捧着脑袋大口嚼着留红水的东西,杨青还真从鬼域中看出些凡间逢集时的热闹。
刚一上岸,就有一位没有眼珠子的单脚小鬼跳到他们面前,递上一章请帖,笑嘻嘻说:“今日酆都大帝婚喜之日,特邀各位来访者赴宴彼岸楼。”
李青词接过请帖,道了声谢。
杨青一路跟着他,深感压力。在这全是死人的世界里,李青词一个大活人在鬼群中穿梭,就好比一个赤裸的美女进入了酒楼,对鬼怪们的刺激不必多说。李青词走到哪儿,鬼怪的视线就跟到哪儿,甚至有几个还正大光明的跟在他身后。
李青词跟着请帖来到了彼岸楼,门口站着两个迎客的婢女,穿着大胆暴露,除了身前身后两块凉爽无比的布料就没有多余的布了,不过她俩也没什可看的,布料下只剩嶙峋的骨头。
“请问,太岁神是否在此?”
骷髅女扭着骨骼明显的屁股,趴到李青词的肩膀上,捏着漏风的嗓子,声音刺耳,在他耳边假装柔弱,“那是当然,今日他与酆都大帝大婚,当然要来呢~”
不等骷髅女动手动脚,李青词拨开攀在胸前乱摸的手,一脚踏入灯火通明的彼岸楼。
只留杨青一人呆在原地。
谁?
刚刚那个风骚的女鬼在说什么鬼话?
嘶——他,结过婚?
还是跟天命不合的酆都大帝?
这世界如此疯狂!
杨青赶紧跟了进入,心中隐隐不安,感觉马上就要应验鬼书生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李青词找太岁神干什么?
彼岸楼里花天酒地,一进去楼中央就是个血酒肉池,鬼怪们畅游在酒池中醉生梦死。李青词也是真的胆小心大,一介书生,竟随手逮着一只鬼就问太岁神在哪儿,不知道也没关系,他就多逮几个,还真被他给问到了。
被逮到的鬼没有四肢,行走全靠胯骨摩擦着地面,李青词强忍着胆颤,蹲下来问:“请问,你知道太岁神在哪儿吗?”
无肢鬼抬起头,见来人是个人类,立马换上一张夸张至极的笑脸,“当然知道啊!”
他痴迷的伸头蹭了一下李青词的手背,体会到有温度的肉感,兴奋到癫痫翻白眼,嘻嘻哈哈咧嘴笑着,随着他夸张的动作,李青词才发现,他巨大的腹部竟然开了大口,漏出里面的混着血水与糜肉的四肢,无肢鬼笑得全身发颤,一只手从他胃里流了出来。
他似乎担心把人给吓跑了,一边将手塞回胃里捂着肚子,一边假惺惺安慰说:“被怕别怕哦,我不坏,嘻嘻!”
李青词脸色唰一下惨白无比,没忍住扶着楼梯口捂胃干呕起来,几乎要将胆汁呕出。
“你要找太岁神啊,你给我尝尝……”无肢鬼眨眨眼,含羞地指了指李青词的手,“我就告诉你。”
李青词瑟瑟将手背到身后,无肢鬼看出他的退缩,张开倾盆大嘴,舌头如蛇般粗长灵活直奔书生。
李青词哪儿还敢逗留,一句慌张的“打扰了,我不问了”就爬着楼梯落荒而逃。
无肢鬼的讥笑的声影在身后渐渐远去,无有四肢的鬼确实没有手脚健全的人行动方便。
周围寂静无声,李青词靠在窗边喘息,狠狠抹了把眼睛,也不知是在擦额头留下来的汗,还是擦被吓出来的眼泪,仓皇的表情下流露出委屈,嘴里嘀嘀咕咕:“白奈生是王八白眼狼!”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阵炸响,绚烂若星辰的光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征愣的眺望漫天烟花,热闹的鬼域一览无余。他没骨气的想,白奈生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正观赏着别人的烟花。
“你是谁?”
正当李青词望着烟花出神时,身旁传来一声询问。
他回过神,来者人模人样,和底下的鬼怪们完全不同,黑发高束,五官清秀,四肢健全,长得和人一样。
李青词暗暗呼了口气,想他一定是个好鬼,起码不会吓人。
他抬手作揖,“不是人间来的。
“我知道。”人模人样的鬼换了一种问法,“你来顶楼做什么?”
“是我冒犯了,刚刚躲一个无肢鬼时没注意路,误闯了这里。”李青词说这就要往楼下走,“我立马走,不会打扰到您的清净的。”
刚下去一台阶,他又想起一个事,问道:“您知道太岁神在哪儿吗?”
“知道。”青年问:“你找他有事?”
李青词用力点头,“嗯,有很重要的事,他现在在何处?”
那人平淡道:“我就是太岁。”
杨青早在见到青年时就已经失了智。
神色淡薄,玉关冠束发,锦衣束腰,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他不自觉的摸了摸顺肩滑落的长发。他在天界随性惯了,头发从来都是低低捆在颈后,意气风发与他毫不相干,闲云野鹤才是他的常态。
李青词很是意外,他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试探性的说:“我听闻您掌管因果,虽然这样很唐突,但我想问,您的因果能否借我一用?”
太岁浅浅讥笑,“你也要这石头?”
他从腰间掏出一块圆润的石头,仔仔细细观察着,状似不懂,“怎么人人都对它稀奇的不行呢?”
李青词直说:“我救一个人,救完人就还给您,可否……”
话还没说完,太岁就将石头扔给了他,无所谓的说:“拿去吧。”
李青词极其意外,抱紧手中的石头,怔怔地望向已经走了的太岁,强烈的惊喜与感激闷在他胸口无处释放,满腔激动涨得他脸颊发红发烫。他抖着手将因果小心翼翼藏到自己胸口,对长廊中远去的背影大声的道了声谢,随后又觉得少了些什么,抬头又喊道:“祝您良缘喜结!”
杨青看着自己远去的背影,愣神了好一会儿,被李青词喊醒后,他脊背一挺,朝太岁跑去。看自己这样子,他不觉得他是主动想和酆都成婚的。
周围景象变得越来越模糊,杨青伸手想要够自己的肩膀,却怎么也碰不到,再往前跑去,眨眼之间他又回到了李青词身边。
只是周围景象不再是彼岸楼,也不是鬼域。
海面广阔无垠,月光波光粼粼,水面寒气飘渺,远处伫立着一座海面阁楼,壮阔无比,好似天上的广寒宫。
杨青回想了一下,记得在天枢阁里看到,好像叫不渡海,是地藏菩萨的宫殿——不渡宫。
四下寂静空旷,夜风吹过宫殿顶部挂着的铜铃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如仙鹤啼鸣。
李青词在岸边用砍来的绿竹做小舟,韧劲纤细的枝条抽打在他脸上,红成一条条印子。
“白奈生!”他说的愤恨,短短三个字说完都要喘好久才能缓过来。长时间在地狱活动,让他体内气血严重不足,脸上已经泛起难以遮盖的死相。
提笔不知轻重的手,拿起尖石砍枝条,不小心将自己划伤,才知,原来手指连心会这么痛,手痛,心脏更是痛得一抽一抽的。
时间不多了。
李青词乘着一叶轻舟,飘在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