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令》夏观莲

5、诈尸书生 小童子随指

　　小童子随指望去，便是一愣，想不明白一个石子儿怎么掉到旧庙里去的。他疑惑道：“确定是那里吗？”

　　阿炎面不改色，“确定，就是那里。”

　　“这……”小童子犹豫了片刻，但总归还算好说话，直接领着他们进了旧庙。木门大开，进去便是满地狼藉，只有一个供案孤零零站在空旷的旧庙里，完全没有任何神像的影子。

　　杨青思索着，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他侧身背对小童子，掏出的仙羽正左右摇摆不定，看来太岁令就在这里。他刚收回仙羽，身旁突然炸响惊叫。

　　小童子一哆嗦，想起了一个事。

　　尖叫声出自阿月，她惊恐地躲在阿炎身后，闭紧眼指着门后墙角，“有……有尸体！”

　　话音刚落，庙内光线一暗，杨青没来得及看清尸体在哪儿，破庙的门倏然被关上。他心弦一下子绷紧，猛然意识到哪里奇怪了——搬运神像碎石的小童子没有一个进来的，旧庙空荡荡。

　　“殿下，我们中计了。”阿炎眉头紧锁，抓住着阿月往自己怀里拉，然后将杨青挡在身后。

　　旁边怕黑的小童子瑟瑟发抖，“是我大意，忘记提醒各位施主庙内有具尸体的，实在……”

　　“别出声。”杨青冷声打断他。

　　刚刚还静悄悄地四周，随着息声，开始浮现出奇怪的声音，犹如亿万只蛇蝎毒虫在空气中扭曲攀爬，密密麻麻的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是在警告他们这些擅闯者们。庙内昏暗的光线像是有型的胶质，变得越来越浓稠，直到他们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小童子冷汗直出，挪着小碎步往杨青身边靠，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去抓杨青的衣袖，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知道杨青的大致方向，黑暗中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往那边靠，在臆想着黑暗中会不会有一只鬼手突然扣住他那只没有任何保护的小手时，他终于心惊胆战的摸到了一个人的衣角，不确定是杨青的还是那两位随从的，不过无所谓了，总比他一个人站桩强。

　　他往那人身边靠了靠，那人没说什么，也是呆站着，小童子觉得周围有点冷，他又往那人身边靠了靠，反而更冷了个。他将手中的衣料抓的更紧了，手背不小心触碰到那人的皮肤，刺骨的冰凉冻得他一激灵，他睁着惊恐的眼，僵硬在原地，大脑宕机。

　　人类绝对不会有怎么低的体温，就是冷血水生物，也不可能体温底得像刚从地底冰窖中搬出来的尸体一样。

　　他十分肯定。

　　他抓住的不是人。

　　那还能是什么呢？鬼？这里可是太岁庙，天神太岁曾亲临的地方，这么可能有邪祟敢靠近？

　　尸体？

　　对！这庙里还有一具尸体，只不过他明明是躺在地上的，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小童子不敢细想，悄无声息的松了手，默默后退。黑暗并非恐惧来源，恐惧真正来源于过度幻想。小童子身体僵硬脑子却异常活泼，在须臾之间，他已经想象到死尸忽然惊醒，闪着猩红的双眼，面目狰狞，一口獠牙冲过来咬断他脖子的样子了。

　　他害怕得几乎要哭出来，一边呜咽一边后退，直到一只手倏然扣住他的肩膀，他心脏咯噔一下，顿住了。

　　耳边传来杨青的声音，“别动，他在看着我们。”

　　小童子肩膀一松，满含泪水，紧抓杨青的胳膊，周围密密麻麻爬虫声，那胳膊就像救命稻草。

　　“怎么回事？”小童子问出这句话时，面对着死尸，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

　　杨青低语，“他听不声，但谁动了他就盯向谁，我不确定他会不会过来，所以别亲举妄动。”

　　“嗯嗯！”小童子刚要狠狠点头，杨青立马抬手摁住了他的脑袋，接着对面黑暗中微微闪动着两个红点，那红点缓慢向杨青靠近。

　　窗外的光线几乎都被黑暗吸收，但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微弱的光感透进来，借着那点光源，四人都看清了红点——那是一堆猩红的鬼眼。

　　杨青的动作引起了死尸的注意，他缓缓来到杨青面前，几乎要和杨青脸贴脸。阿炎锁着眉，迅速拉开杨青，自己往死尸面前站。

　　这回杨青彻底看清了，那死尸虽高度腐烂，看从衣着来看，应该是位书生。

　　“你……是谁？”

　　透着股冰冷的僵硬语调质问，杨青知道那是在问他，“百越国四皇子，杨青。敢问先生何事？”

　　旁边的小童子十分惊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杨青不看一眼，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继续说。

　　“先生是否遇到了什么事？”

　　死尸沉默了，可能在思考，也可能在回忆，四周再次陷入如成千上万只蚂蚁撕咬的声音中。

　　良久，死尸开口了，“因果不是我偷的……白奈生……白奈生并不爱我……”

　　死尸漆黑的眼眶中流出两行血红的泪，他像是陷入某种极度压抑的回忆，眼神空洞，不再说话。只有那血泪，还在源源不断的流。

　　死尸是没有记忆的，绝不可能记得生前的事，除非他的魂魄还没散去。但这更不可能，这书生半边脸都快腐烂没了，少说也死了半个月有余，魂魄在头七过完就会散，就是他用太岁令逆转因果都救不回来，怎么可能还有魂魄？

　　人间是个神奇的地方，管你妖魔鬼怪还是天帝老儿，只要到了人界，什么神通广大无边法力都没有用，全被这个世界给抑制了。人界中唯一算得上会法术的只有道士与国师。国师通天，道士通鬼。

　　人死了就是死了，很少有像现在这样“诈尸”的情况，这书生能说出生前事，还能站在这里和他说话，要么魂魄还没散，要么有人作妖。

　　首先排除前一个，应该哪个妖道所为。

　　正巧了，他被父皇送出宫那几年是在老君山上度过了，整日无所事事，就爱研究道术，什么梅花易数奇门遁甲太极八卦，不说有多精通，治治小鬼还是不在话下。

　　杨青松手，掏兜找黄纸。像黄纸朱砂笔八卦盘这些小物件，他一般都是睡神携带的。

　　小童子满腹疑问，被松了口后，憋了一会儿，最终实在没憋住，好奇问道：“你是今日被送来的质子？”

　　一直缩在阿炎怀里的小怂蛋阿月终于吭声了，她忿忿不平，“你会不会说话呀？皇子就是皇子，干嘛非要提质子！”

　　阿炎按住她张牙舞爪的脑袋，轻轻拍了拍，“安静点。”

　　阿月委屈，但更气阿炎的袖手旁观，“炎无月，他那样说我们家殿下！”

　　炎无月轻轻一笑，轻声安慰，“好啦，等出去后我帮你打他。”

　　小童子见这俩人一个拱火一个照收，瑟瑟缩到杨青身边，伸头小心提醒道：“我可是天神太岁坐下童子继位人之一，你们不能打我。”

　　炎无月勾唇浅笑，“是吗？”

　　阿月浑子也笑了，心说，你就是真成了殿下的坐下童子，姐姐我依旧能打你。

　　这时杨青趴在供案边，将摸黑画好的抽魂符拿起，对着纸符吹了吹，将朱砂墨吹干后，找到黑暗中的红眼，确定书生的位置，抬手一摁，直接将纸符贴在他的脑门上。

　　书生很快有了反应，只见他身体直颤，似乎非常痛苦，嘴里咯咯咯说不出完整的话，隐隐有透明魂魄将要从他天灵盖抽出，四人睁大了眼，屏息观察被抽出一点的灵魂，半柱香后，灵魂回归体内，书生颠了许久后终于回归安静。

　　杨青非常意外，就连阿月也问：“这符没用吗？”

　　杨青蹙眉，“魂魄能被抽出来一点就说明这符有用。”

　　小童子问：“那为什么……”

　　“还有一种情况……”旁边的炎无月沉思了片刻，猜测说：“只有活人的魂魄抽魂符是抽不出来的，我猜要么这位先生还没死，要么是有人要他活，给他下了还魂咒。”

　　“还魂咒也是一道符纸，只不过是地藏菩萨所写，三界五行难求一符。”

　　还魂咒他知道，之前在天上无所事事，喜欢在天枢阁里呆着，那里记录了三界中各种奇闻趣事，他就把它们当故事看。

　　他模模糊糊记得还魂咒好像出自《地藏经》，所用的纸是地藏菩萨的皮，用的墨是酆都大帝的血，还必须用众生令磨墨，地藏菩萨亲自执笔，才能写出一张还魂咒。求一张还魂符比找到他的太岁令还难。

　　杨青震惊于想让书生复活的人，不用猜都知道那人绝不可能是凡人，就算是道士也没有这样强大的能力。

　　那可是地狱啊！三界五行的乱葬岗，万物众生的埋骨场，生人不入死人不出的地狱！

　　他惊愣了片刻，望着书生的眼神都变了，周围还是密密麻麻的爬虫声，不大不小，能吓住阿月，却打扰不到安静的书生。

　　杨青隐约察觉到，下在书生身上的还魂咒很可能和他的太岁令有关。

　　就在这时，安静许久的书生在此说话了，他问杨青：“你要杀我？”

　　人死后魂魄就算有记忆，也只有死前的画面最清楚，杨青意识到书生在循环他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事，于是说：“我是谁？”

　　书生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要杀他的人好像不应该这么问。但他没法思考，他太迟钝了，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他喃喃回答：“你是……夏玉。”

　　杨青瞳孔巨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