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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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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初初的本意,都只是打算在人三三两两的校园逛上一圈。
要拐进楼梯了,冯葭再回首,那两个身影还伫立在角落的小屋前,模糊的面孔对望时,她们像又咧开了嘴,举起手臂高高摆动。冯葭用力挥手,想说再见,说谢谢,说外面冷快进屋,想说你们加油,想说为你们应援,会永远祝福。
洛亦林大概也是深受触动,一直到走下了两层楼梯,冯葭率先反应过来:“教室,还去吗?”
“去吧?”洛亦林停下脚步,“你累不累?”
“不累。”
“高三的教室……在另一边。”洛亦林向上张望,“而且在四楼。”
“我们……过到去再上楼?”冯葭提议。洛亦林无异议。他们走在长长的廊桥上,冯葭走在他身边,问:“不是高一,不是高二,是高三?”
洛亦林笑道:“想着高三离现在比较近。“
“不过,洛亦林,那不就是我们高一高二的教室?”冯葭扯了扯他衣袖的扣带,指着另一侧。
“是哦。”洛亦林停下来,他们不约而同靠墙走,远远望地过去。
“哦,还在上课吗?”冯葭疑问。后排空了,坐在前两排的学生十个不到,有坐得笔直的,有歪着撑着一边脸的,都看着讲台,不时低头记笔记。外面的人不动声色地细察,几秒后看见一个人影走下了讲台。
“有老师!”休眠多年的“警报系统”陡然惊醒,确认存活并能正常工作。冯葭迅敏地躲到柱子后,又把迟钝的洛亦林拖进隐藏点。
“快走!快走!”
她牵着洛亦林蹑手蹑脚地迅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无声轻盈的步调可媲美行走的猫。等稍走远些洛亦林发问:“跑什么呀?”
“我怕他逮着我们问是谁,”冯葭气喘吁吁地慢下步子,模仿不知打哪儿学来的语气,“来做什么!”
“问就问咯。”洛亦林觉得好笑。
“不行,那学生都会看过来。”冯葭说,“而且会耽误他们时间,他们快点上完早点回家呀!”她甚至还回头,好像是要确认那个纯属假想的目标有没有追上来。洛亦林笑着去捂她的眼,他的掌心亲近了她傻里傻气的脸蛋,把她的注意力带回来。
“没人,他都没看到我们。”
冯葭一掌攀上他的手,把它从自己脸上拽下,看到前面一个标识后,情绪再次高涨:“洛亦林,快去洗个手!”
男子已经快跟不上她的脑回路了,他闻了闻自己的手问:“怎么,我手有味吗?”
“没有,你的手香喷喷的。但你看,厕所!”她像个推销员一样站在洗手间门口,一手一边地向洛亦林展示男和女的标志牌,“我们的青春怎么能少得了课间排队的厕所呢?”
她这句话充满歧义,还和部分现实有所出入。不过洛亦林也懒去纠正。他掏出了手机,“你就这么站着,我给你拍个照。”没说完就已经长按了好几秒。
“可以了没呀?”冯葭感到笑肌都要开始抱怨了。
洛亦林从手机后偏出头来看她,“你动一动啊。”
冯葭揉了下脸,捏着拳头在胸前,“请你稍等,待我进去视察一番。”肌肉记忆让她的转身不带半点需去分辨的思索与迟疑,她进到女子洗手间里看了看,走出去对洛亦林说,“没人。”
她打完报告。学校对卫生方面都很注重,上学那阵的厕所虽已有点年纪,却都总是洁净清爽的。现在不知几年还翻过新,又是周六日,更是没有异味。
洛亦林朝里面扬了扬下巴,“你从里面出来了,去洗个手。”
不在于他的话有没有道理,冯葭本就有此打算,于是她在学校洗手间盥洗台旁回顾青春的画面也被狡猾的洛亦林定格了下来。
“洛亦林——”她不敢喧哗大声,担心影响到不管是在学习还是在玩耍的孩子,只能尽力地通过咬牙切齿来表达愤怒。
“好看啦,等下发给你。”洛亦林淡定地躲过她付诸行动的抗议,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么一番折腾后,他们最终站在高三年级的一个教室前,对着上锁的门,面面相觑。——意料之中。学校在自律方面的管理也向来严格,没记错的话,关窗锁门是值日任务之一,没做好的班级要被扣分的。
这还事关安全问题,既然是规则就不能随便打破。
冯葭隔着光洁的玻璃看到她曾经坐过的地方,集结了多年苦读与最后的冲刺的生活,都在这里度过了。它还是那样完好,甚至比之前更好,她能看到,再一眼,已经很满足了。
她豁达地笑笑,说:“洛亦林,你看那个堆成堡垒一样的书桌。”
半晌没有回应。她收起目光,才发现洛亦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前后张望,有点荒唐地看楼下——看他是不是下楼了,都没见到人。她看到教室的另一边,打算走去那边找找,却一回眸就看到了对方出现在那边的窗户后。
洛亦林朝她招了下手,嘴巴动了:过来。
冯葭沿着走廊走,绕了个弯过去。洛亦林在捣鼓那扇窗,冯葭一边走近一边提醒:“洛亦林同学,你在干什么?”
“他这个窗没关严。”洛亦林等她走到来后,当着她的面推开那个窗,一脸喜出望外。
冯葭大概猜到了,但还是配合地问问:“它开着关你什么事呀?”
“我们进去看看吧。”他是这么说,但脱下的风衣已经交到了冯葭手里,“我先进去,然后带你。”
“进去”和“我进去用不着你帮”,冯葭不知该先点名哪个,洛亦林手都搭上窗沿了,她赶紧制止他,“监控。”冯葭摇头,示意他看安装在教室里前后的两个镜头。
洛亦林不以为意,“那更能证明我们只是正常的观光,没有小偷小摸的事。而且只开了一个的。”他说着就翻进去了,冯葭甚至来不及看清他动作。他站在两个前后书桌间的空位,把后桌出了边沿的笔筒往里推了推,朝冯葭伸出手。
冯葭按着自己的手,好心提醒:“那个笔筒可能相当于门框的纸片,是为了测试有没有进去过。”
“你才是做贼的吧。”洛亦林笑着调侃,“进不进来?”
冯葭把外套交还到他手里,准备自己进去。“你借过呀。”
“你等下扯到那些没好的伤口怎么办?”洛亦林有些生气。
“不会的,我的伤……”说到这里,冯葭如挨了当头一棒,她止住声,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她忘乎所以了。
垂放在腿侧的右手不知不觉间捏紧,成为了最无力的拳头,她祈祷心跳不要再加剧,思绪不要再翻涌,脑花也不要再讲话了。她没有救兵,独自一人时,更要懂得保持清醒,这是就算前路九死一生,也要时刻燃起的求生本领。
洒脱些吧,冯葭,洛亦林有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
她盯着那双举起在半空的手,对这个猜想的信心指数更加无从掌控,她既想它高,又想它低,或干脆不要发声,那样才是最好的……那样才是最好的吧?
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你可以吗?
她把手放上去,稳住说:“你扶一扶我就好。”
进去站稳后,冯葭进行了一个深呼吸。被书卷气包裹了。和图书馆不同,这里的气息似乎更加陈旧,更加丰富,更加……
“和夏天一个味。”洛亦林冷不丁出声,套上大衣往后面的储物间走。
冯葭笑着跨过挡在中间的书箱,提议说:“换一个?”这样的形容也太模糊了。
“巧克力工坊?”
冯葭又嗅了下,“为了醒神?好重的薄荷和甜味。”
洛亦林的话里含着浅浅的笑意,“你是在表扬他们吗?”
“人还是要多表扬的。”她跟在他后面,问,“垃圾倒了吗?”
“没倒你要帮忙吗?”洛亦林停在储物间门口问。
“不可能没倒吧。”冯葭扶着桌子过去,伸头,“倒了呀。”她拍了下洛亦林的后背,叫他好好说话,说可能就是全员甜食控,话音未落又恍然想起,“圣诞节啊,洛亦林,可能是抽课间开了圣诞趴。”
“那里还有个礼物。”洛亦林驻足在后排,放眼望前。
听到这话后,冯葭又兴高采烈地转过身,顺着他的话去找:第三组倒二排的桌面果真放了个白色和绿色相间的礼物盒。“还打了蝴蝶结!”她靠近去看那个打得像重瓣花一样红色礼带结,被复杂的打法绕得眼花缭乱,最后只懂得感慨一句,“好好看哦!”
洛亦林问:“这是某种暗示吗?”
“嗯?”冯葭回味一遍他的话,打着发誓的手势,“绝对不是!我对包装才没这么执着,重要的是心意。”她又沉思一会儿,补充道——
“而且往年的不是有!”
“那以后的就都绑上吧。”
他们几近同时说话,重合的尾音结束时,两人双双一愣。冯葭连忙婉拒,“都说不是,你是不是蠢。”
洛亦林不再与她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又被一个新发现吸引,“这同学,是边听课边打Forrnite的吗?”
他站在一张桌子旁,冯葭看过去,发现就是刚才她在窗外看到的那张。“高手啊。”她赞叹道。
没有越界,没有过分打扰,他们的擅闯点到即止。到底已成外来客,这个地方再是怎么旧日里熟悉的,他们也无法再随心游历。观赏完“堡垒”后,他们小心地从摆放整齐的书桌间穿行,穿过一张,两张,三张……然后不约而同地停在了窗边一组靠通道的桌椅旁。
倒数第三排,倒数第二排。
两只手轻轻拉开椅子,指尖先于意识扶上桌面,敬畏、陌生、爱护,是曾相识……那个疏于打理的角落,长出青苔的台阶前,门叩响了。
她下意识向后看,感到了一丝紧张。洛亦林已然坐下,他靠在椅背看头顶那部吸了灰尘的吊扇,看看左右,又看看前后的空调,许是察觉到前方的目光,他对上,微微一笑。
敦实的木凳板给予了冯葭一份心定。她转回来,看到书桌边上整齐摆放的文具,左上角挨着同桌的笔盒放了两本真题和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右上角摆着笔筒和便签纸,桌面贴了两张自制的公式纸,只用了黑色和蓝色笔,字迹很青春娟秀。
冯葭跟着背了几条,忽然有感而发,从笔筒里找出支铅笔,在桌面的空处写下一个“加油!”。
“你干什么?”
声音就在耳畔,冯葭手一缩,洛亦林的侧脸出现在余光里。“为高考助力。”冯葭把笔插回去,身体往左边倾点,说,“你看这个座位的同学,好认真!”
“这不是老师会要求的吗?你看这个也贴了。”洛亦林是半蹲着凑上的,观摩后又坐回去,小力地敲了敲书桌。
“老师要求是要求,贴上是自愿。”冯葭问他,“你贴了吗?”
洛亦林答非所问,“我考试前有带着那些卡片。”他富有戏剧性地停顿,再道,“有个cos前少写了个负号,怕是哪里买到了盗版。”
冯葭对他似抱怨似揶揄的回忆笑而不语。那是一次月考,当时她已经整束起心情并把错题本交到讲台,坐好,盯着监考老师仿佛时时准备抬起的心,在心里快速默写几个公式的推算。突然有人敲她桌子。她扭过头,隔壁不认识的同学指了指窗户的方向,说有人找。
考场外,洛亦林正在匀顺快跑后的呼吸,两人视线对上的一刻他笑了,看上去还有些气急败坏。他拿着几张卡片朝她晃了晃,等她走出教室,告诉她,公式记错了。
冯葭没有记错,只是写错了。前一晚她还找他解了道大题,他有大概率相信她不会记错,但他还是来了,从隔了一排教室的实验楼,自顶楼跑到了三楼。
好心办坏事的内疚已随时间的流逝如烟飘散,少年用百米冲刺的速度亲自送来的一课让她把教训深深地刻入了成长轨迹,连同那番越岭翻山跋涉而来的情谊,被她放在心里,珍藏至今。少年时期最易心动。辛苦抄写的公式被如同雨滴的情愫击得七零八落,她注视着少年跑远的背影,想他们要是能做一辈子朋友就好了。
忆往是一场消耗,不舍与归返前来合力侵扰。
她想问洛亦林是该走了吗,对方却在这时叫了她名字。冯葭正要转过去,洛亦林没给她机会。
“你说,如果那次你答应了我的告白,现在的我们会是在拍婚纱照吗?”
——冯葭,你还可以逃吗?
洛亦林觉得冯葭是个很容易快乐的人,她不记别人的仇,永远只和自己过不去,会用别人对她的好缝补对她有过的伤害,第二天依旧会乐呵呵地问好,她连友好都不是伪装,最擅长不动声色地保持距离。和她比起来,洛亦林自认是个俗气的人,他没有那么多高山流水的追求,他不爱回头,做不会复原如初,背过了落叶,就该是各自沉浮。
少年不怕心动,怕的是山崩地陷,无可替代。
心神不宁地前往机场的路上,骤然之间他意识到,他们不能再这样了。
“现在我再问一次,”洛亦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每个字都像被倾注了力量,一下一下敲在冯葭心上,“我申请了调动回来,以后我们可以天天见面,你不想一个人徒步时我可以陪你,放假了我们可以出去旅游,幸运的话也许会再遇上一次日照金山。有我在,你至少有十一年以上的记忆永远不会丢。如果是我,可不可以?”
右手用尽力捏住了左手,冯葭咬紧牙关,吞下喉咙的哽咽。她慢慢转过去,洛亦林眼里是挑不出杂念的认真,她看进去,说:“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洛亦林一愣,表情变得严肃,“在你眼里,我是这么没有分寸 ?”
“不是……”冯葭不明白怎么成了自己的错,虽然她也必须承认自己有错在先,“我——”她该去措辞的,却捕捉不到思考内容。
“我丢——”
冯葭捂住嘴,脸上的哀伤踌躇失措逐渐被惊慌替代。洛亦林应声而去。
“你们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