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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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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场的一辆示廓灯亮着的车里,有两人正在交谈。
“为什么不用去补卡?”他们刚坐上车,洛亦林开了通风问。
冯葭翻了翻手机盒,没拆,她目光躲闪,尴尬地咬了咬唇,很小声地说:“我捡起来了。”
“什么?”洛亦林不是没听清,是惊讶时的习惯性询问。他勾起嘴角,笑得眼睛弯弯的,重复她的话,“捡起来了?”
“啊——对啊——”冯葭抿唇,眼神羞涩地朝上看,望向他,“我当时太急了,那时病房关了灯,我想用手机再看点东西……”这半天里难得见她坦白,“但不知怎么手就滑了,手机摔了不止,它还要滑进去。”她越说越难过,“……我已经不见了很重要的东西,我怕,我怕连仅剩下那一点仅有的,也找不回来。”
一连串泪珠从她脸上无声地流了下来。
笑容在洛亦林脸上瞬间凝固了,他对事情这个走向始料不及,上一秒好像还好好的。他能看出她存在异样,却不知道她如此彷徨,又是如此悲伤渗出的悲伤犹如翻涌的海水,能将不算狭小的车厢随时淹没,她像飘在海上的一叶舟,萧瑟在风中,沉沉浮浮。
“不是说了是暂时的吗?”他把窗户升起,隔着扶手箱轻轻把她抱入怀。应该下车走过去的,可他不想留她一人在车上,哪怕一秒。他感受到肩膀上的抽泣,连着让那离得近的心房也开始轻颤。“肯定能找回来的,那是你自己的东西啊,从小跟着你长大的,怎么舍得真的不见呢?”他轻轻拍拍她,温柔地安慰,却感到她的泪水更汹涌了。
她的哭是沉默的,奈何沉默的穿透力是别样强大。
“你不记得,我们有次去川西徒步爬山,无人机不听使唤落到另一边山坡。然后我们几个,你,梦华年,小锋,我们查了一圈,决定趁着时间还早,一起去找。”洛亦林带着回忆的口吻,娓娓道来,“那道山路对我们不算很危险,就是风太大;那架无人机相比起舒舒服服地下山,也没那么重要,但我们还是去找了,是因为我们都想知道,这架无人机还拍到了怎样的景观。”
掌心感受下的呼吸渐渐平复,洛亦林没有推开依靠的人。“你猜我们找到了吗?”他问当事人。
冯葭半边脸埋在了她好朋友的肩膀,吸了下鼻子,难以判断她是否带了曾置身其中的期待,她点头的幅度小到令人不易察觉。
“我们还一起看到了日照金山。”洛亦林不卖关子,愿意与她分享最美好的记忆,“如果不是去找无人机,我们那天可能会早早下山,不会计划多逗留,我们自己开车,回去的路没那么多困难,我们会在日光明媚的草原上看到花朵和可爱的牦牛。但也正是因为我们多走了些路,才有机会看到更加不一样的风景。”
“你肯定也不记得,第一个表示要留下的是我。”他的话毫无邀功意味,淡泊的笑意染上每个字符,“我看出你也想的,但你没说。你总是这样的,当不是一个人时,你就会变得多虑。”
自信地亲近大自然的同时,也要想到各种“万一”应对措施,冯葭想起这句话。她把头从“肩枕”抬起,从旁边摸索出纸巾擦脸,听他继续说:“你看我从来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你的记忆会回来就是会回来。”他伸手摸了下她的额侧,那里被压得红红的,恍似那日天边绮丽的余霞,“你不是说,人能带走的就只有记忆了?这样深刻到骨髓,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然而这番话看起来只起到初级的疗愈效果,冯葭只是止住了哭,笑容依旧闷闷不乐。她深呼吸,咽了口唾沫,把故事说完:“我是找护士借工具捡的。”
洛亦林一笑,表扬道:“那你还挺聪明。”他又碰了碰她脸颊,问:“好了吗?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他的手很温暖,但碰到冯葭时,也许是她脸上温度更高,她感受了和晨露一样舒适的凉意。她点头,表示可以走了。
洛亦林用纸巾随便擦了下被泪水蹭湿的大衣,启动车,没按导航。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一半白色一半粉色的墙面,若有所思,“你的脚有没有好点?还能再走几步吗?”
冯葭看着他,不语。
“陪我再去个地方吧,当是送我的圣诞礼物。”他侧过头来,笑道。
冯葭答应了。
开动车子前,洛亦林调了个听歌的电台,低沉的女声吟唱着一首轻盈的,犹如置身于灰色的帷幔中漫步、轻舞的诗曲。冯葭和来时一样看窗外。车辆驶出门庭若市的街道,载着两个人和只属冬日的暖阳,经过一条比一条静谧的车道,像毫不留恋地将喧嚣远远抛在身后,最终停在了一条两边栽满果树的路上。
五星红旗不畏严寒,在风中潇洒自由地飘扬。
冯葭第二注意到的是大门后的天文铜像,随后才想起去看印在门上的文字。“这里是……”她低喃。
“是我们高中啊。”洛亦林解开安全带,也帮她解开,“毕业后就没回来过,一起去看看?”
今天还是周六,学校早上放假,到这个点也能看到偶然有学生才走出校门。他们两人先后下了车,走到大门时,被门卫拦住了。
“去哪儿的?”门卫员从亭子里走了出来,边打量边说,“哪儿都不能去,校外人士一律不得入校!”
“叔叔,我们不算校外人士,我们都是校友。”洛亦林友好地揽过冯葭的肩拍拍,露出很乖的笑,“我俩都是从这里毕业的。”他报出毕业年份,说想回母校看看。
大概是看他们形象端正,态度也真诚,门卫的目光不再那么尖锐,有些松口,“校园卡带了吗?有的话我看看。”
洛亦林自然是没有,谁毕业七八年还随身带着高中的校园卡呀——也许有,但他绝对不在其中行列。更何况他刚跨了四分个地球回来,此次行程还是临时起意。他猜冯葭也是和他一样的答案,不过还是习惯地望向了她。
她的上眼皮经过不久前的情绪倾泻,如今还有些微肿,眼梢处也微微泛红,却只会让人联想到那不过是合上胭脂前,尾指一次不经意的轻抹而促成了无心插柳的结果。她是纵然心里藏事,也不轻易对生人摆脸色的性格,以前是,现在也是。
冯葭自然地抓过洛亦林的手,圈在手臂里挽着,露出和平常一样可爱的笑,“叔叔我们留个身份证可以吗?”她给到充分且真实的理由,那是无需圆谎的,“他现在住得远,难得过来。我们就逛逛,很快出来。”
门卫本意就不是为难他们,只是按规章办事,几句下来见他们遣词礼貌,待人接物没有圆滑的社会气,欣慰感莫名而生。他在这里工作有二十多年了,迎来过一批又一批直到最后送走时他都不会认识的稚嫩脸庞,见过他们哭,他们笑,他们欢呼,他们道别,人非草木,他并非不通人情。他招招手,回到亭子摊开个表格叫他们登记。
洛亦林拿过笔,写完自己的后,开始写冯葭的。
门卫看着他写,忽然笑道:“你俩不会也是拍婚纱照,回来踩点的吧?”
洛亦林写字的手一顿,冯葭翻出证件的动作一滞。洛亦林悠悠地继续写,边写边答:“不是,我们就是回来回顾青春的。原来还可以过来拍婚纱照啊。”
“可多嘞,每年都有几对!”门卫看着下面那行信息被笔尖不停地写下,想起两人谈话间的氛围,就算猜错了他也不过分不好意思,反而有了些底,很快地道歉说,“哎呀对不起,看错了我,你们是已经扯证啦?”
“没有没有。”洛亦林连声否认,放笔的同时拿过冯葭的身份证,和自己的叠在一起,一并递进去,“我们就是老同学。”他笑着解释。他不尴尬,怕失忆的冯葭会,只管拖过她往里走,另一边手挥动着冲门卫道谢。
“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几次。”走上教学楼下的树荫小道,他松开冯葭的手,抬头望向叶隙间的蓝色。
天气很好,终于不是阴天了。
冯葭摸了摸手腕,,似问非问:“是么。”
“对呀。”洛亦林说。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曾经每天走过的路,熟悉的风景轻轻敲击着心灵,唤醒了沉睡在角落的许多细碎记忆。灯柱上、草丛中的校园广播里,女孩认真修饰过的声音伴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正在有感情地读诵一首现代诗——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
篮球场在上方,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已经听到“砰砰”的篮球声,还有男孩吆喝的声音。以前也是这样的,放假后不着急回家的同学会相约一起打篮球,或羽毛球,或其他,广播站也常有人会留下驻守,通过沿路的声音向辛勤努力一周的师生道别,在这过程中,靠近话筒的人带着某种使命感,在完成任务后,仿佛心灵也得到了慰藉与升华。
鼻子里都是树木的清新的气息。洛亦林无比怀念。
他们停下在一个斜坡前。洛亦林看向冯葭,问:“是不是不舒服?”
冯葭摇摇头,“没有。”她一直四处看,一双眼睛比出门时精神多了。“我们去哪里?”她有些期待,问道。
“去……一趟广播站,然后再去我们高三的教室看看,怎么样?”洛亦林愉快地问。
“好。”冯葭迈出一步,又羞涩地退回来,手指着坡道说,“你带路。”
洛亦林哈哈大笑,抬起一只手臂问:“要不要扶你?”
“不用!”冯葭把他推回去,说,“我又不是瘸了。”
“我们分班后认识的,你知道?”洛亦林不忘向她诉说往事。他走在离她一个脚印后,细心地在余光里护住她,说起学期第一天,冯葭拖着半只“废手”来上学,并且身残志坚地在补最后几页寒假作业。他的语气没有极度兴奋,描述中也没有乱敲乱打的让人摸不清头绪的鼓点,可他还是把一件件过去的事情说得很有趣,似乎这些事情对于他而言就是如此,能让他愉悦地诉说。
“但我是到高二才知道你怎么弄伤手的,有没有印象?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我们其实并不熟。”他们走进了教学楼的架空层,他示意冯葭往前走。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刚开始坐得远吧,隔了一个组。”
冯葭点点头,好像也认同他这个说法。洛亦林指了指前面,感叹:“这边也装电梯了,以前不是只有连接实验楼那边的一台。”
冯葭也看到了,说:“不过坐的学生应该也不多吧。”
“为什么?”
“活力饱满?有这个功夫等电梯,都能走到五六楼啦。”冯葭按了按钮,竟然能亮,她转向洛亦林文,“你要不要坐?”
洛亦林反问她,她也摸清了这个相处流程,把问题出来前心里已经有了的答案说出:“不是回顾青春么?我们走、楼、梯!”洛亦林笑着由她做主,快走到楼梯了,冯葭回头问他,“我们去几楼?”
“五楼。”他张开了手掌。
冯葭长长地“哦”了声。
“后悔了?”洛亦林揶揄,“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哦。”
“谁说我后悔了。”冯葭不可一世地扭过头,英勇地踏上台阶,“说了就没有后悔。谁不是来重温青春的?”她一抬头又看到了楼梯墙上的镜子,炫耀似的对洛亦林说,“你看,礼仪镜!”
上楼的他们遇见几个放学的学生,亲身体验了一番身为“校外人员”的魅力。同学们尽了力地偷偷地打量他俩,窃窃私语:新老师?哇,真的吗?不像吧,可能哪个班见家长了;这么年轻?哥哥姐姐吧;可能是毕业的学长学姐啊……
他们的热情讨论没有随着他们走远,反而突出了该有的反叛与肆意,随着话题无限延申。冯葭停在了三楼,走出去楼梯旁边的护栏俯视,很快就能几个走出架空层的小身影。“真可爱!”她忍不住捂住心口感叹。
“我们也有那样的时候啊。”洛亦林站在她身边,视线跟着他们往校门方向走。
“我们以前也是……也是那样的吧。”冯葭说,“放了学就自由自在的。”
洛亦林哼哼地笑,“我觉得就算是上学也挺自由的。”
冯葭想想也是。他们在走廊上吹着风,玩了一把简易版本的“沃利在哪里”,等学生们彻底走出了视线,冯葭问:“去广播站做什么?你又重操旧业?”
洛亦林眺望的目光略微闪缩,等他将其收回到眼前人身上,笑容不知为何更温柔了,“故地重游?”
“会让你进去吗?”冯葭半是疑虑,半是玩笑。
“就说我们是来广播找弟弟妹妹的。”洛亦林笑着回答。
广播站蜗居在五楼一个小角落,和对面的社团活动室遥遥相望。连接两栋楼的廊道还是老样子。青绿色的藤蔓从两边从垂下,叶片有点发枯,红色的小花点缀其上。花朵的颜色要比暖季时的淡些,少了一丝与高温对抗的狂野,多了一丝温和,这样的淡色容得阳光穿透,花瓣镶上了一条柔软的金边。
广播站闭着门。冯葭不自觉压低了声:“要敲吗?”
洛亦林摇头,指向走廊。
还是去教室吧。
冯葭领会到他的意思,正准备转身,门“啪”的一声开了。他们惊讶回头,对上的却是一双瞪得更圆的眼睛。一个女生从里面开了门,吃惊地看着外面的人。
“你们——”她很犹豫,挂着羽绒服的手臂挡在了胸前。
冯葭和洛亦林第一时间看向彼此,相视而笑。冯葭歪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我们……我们想来发个广播,上学的妹妹不知道我们来接,没在教室等,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噢,可以呀。”女孩放松了点,她扶着门朝里低声地喊,“阿——霖——”
里面有另一个人说话,冯葭他们听到了铁凳脚刮地的“嗞啦”响,门口的女孩对着里面说:“有对家长想发个寻人启事,找他们妹妹。”
又一个剪了学生头的女生过来了,她端详了一番门口的两人,侧身问他们要不要先进来。“外面风大噢,你们进来写个名字,阿楠你帮他们发?”她问开门的女生。
阿楠同学“OK、OK”地应着,推着她的后背让她放心刷题。她礼貌地将两位“家长”请进屋,拿起草稿本翻了页给他们写名字,细心地补充,“还有班级,等待的地点。你们确定她还在学校,会不会先回去了?”
“在,就是忘记和她约地点了。”
“她带手机了吗?”阿楠小声问。
冯葭笑答:“没有,交给老师她觉得麻烦。”她说起小谎简直信手拈来,接过纸笔时,发现洛亦林眼神戏谑地看着她。
干嘛?她喜眉笑眼,用嘴型小声地问,又把东西递过去,说,你写?
阿楠识破了他们之间的互动,忍不住好奇地问:“我能问问是谁的妹妹呀?”
“他的。”冯葭把手里的物品推给了他,抢先道。洛亦林确实有个妹妹。
“噢。”阿楠很明事理地点点头,“你们一起来接妹妹,那你们是不是……”
洛亦林再次失笑,本来背对着他们埋头专心于解题的阿霖同学也在这时转过了头来。
冯葭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解释,“我们不是,我是顺路跟来的。”
猜错关系的阿楠傻呵呵地乐,一鼓作气,愈战愈勇,“那学姐,你们是不是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呀?”
“是呀,我们毕业好多年啦!”冯葭脑筋一转,手掌一拍,拜托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她扯过洛亦林说,“他以前也是广播站的,你们能不能让他再在这里播个音?”
两位同学对望了一眼,阿楠眉开眼笑地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阿霖已经站起,把整片位置都让了出来。
“小心点,不要乱碰就行。”阿霖说。
洛亦林难得表现出臊意,对冯葭一脸“你怎么回事”的表情,但全无震慑作用,冯葭还很客气地捶了下他的臂膀,说“不用谢啦”。洛亦林摇摇头,对两位同学笑了笑。
“学长,你快请!”阿楠十分谦逊地做出邀请地手势,“我们也是这周刚好留下来写作业。想着既然在,就想让学校也有点声音,不会太寂寞。”
冯葭举起手,“我知道,这是你们的传统。”
“对呀学姐!”阿楠即兴地与她来了个轻快击掌,随后又怕被误会什么似的,昂起胸膛表示自己的正直,“但我们没有随便乱用噢,也没有随便让人进来。”
这样的话当着两个已经进来的“校外人士”说出来,多少显得力度不足。阿楠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就只是嘿嘿地笑。
阿霖看向洛亦林的眼神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探究,后者坐下时,她叉着手在一旁,想能随时加以指导,如果发生了什么,她也能立即中断阻止。她盯着,却发现洛亦林稍加观察便能轻松上手,一边调试一边笑道:“我们学校还会更新广播站设备了。”
他这么说后,冯葭才探了个头出来,然后惊喜道:“对欸!”
“是去年换的。”阿楠兴奋地表示,“我们学校对学生的精神世界还是比较关注的。”
冯葭赞同地点点头,“嗯,确实是。”她将视线从坐着的人的背影移开,左右看看两位同学,问道:“你们几年级了呀?”
“我们高二。”阿楠绕过去到了阿霖身边,很麻吉地搭着她的肩膀介绍,“我们不同班,是进广播站时认识的。”
冯葭感叹:“啊,社团活动总是结交到不同班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呢!”
阿楠笑嘻嘻地赞同,阿霖似乎对她也产生了兴趣:“学姐你也是广播站的吗?”
冯葭说不是。
“她是隔壁文学部的。 ”洛亦林捏着麦克风说。
同学两人又恍然大悟地朝冯葭看去,看了看,阿霖突然用手遮住嘴,凑到阿楠耳边。阿楠面露疑色——她没听清。阿霖又缩减了字数,很慢地讲了一遍,但听了个大概的阿楠好像更疑惑了,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看冯葭,又看看洛亦林。冯葭无暇兼顾女孩们的悄悄话,她担心又来一次放送事故,推推洛亦林的宽背,道:“叫你妹妹放学回家啦。”
洛亦林朝旁边两位同学一笑,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下面发放一则寻人启事。高三(11)班的冯葭同学,在校园走失的冯葭同学,请您听到广播后迅速前往学校大门,您的家长正在那等您。冯葭同学,刘海短发,背着棕色书包,深蓝色球鞋,请这位同学马上前往大门与家长联系。”
他读了两遍。
冯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在第一遍读完时就受不了了,装成找人的样子走了出去。她站在护栏后看对面的课室,灯关了,门闭着;她合上眼,侧耳,听到这里不在上课时的另一种安静,不同于晚修自习,这种静就好像错失了心跳声。当那一个个洋溢着青春气息、充满活力的生命不在这里,这幢楼又只是回到最初的一副空虚的躯壳。
从下面吹来的风,携着湿土的芬芳钻进了鼻腔。她往下看,见到了那些眼熟的宽叶子绿植。
“学姐。”
后面来了人叫她,她扶着清凉的墙面回头,见到阿楠揣着本册子走来她身边。“学姐,”阿楠甜甜地笑,翻开册子到中间一页给她看,“这个是你们?”她的手指指甲短而干净,食指指着一张集体照上一个穿夏服的男生。
“洛亦林。”她慢慢叫出这个名字,朝冯葭笑道,“刚刚阿霖和我说的,说很像。”
照片上的少年朗目疏眉,对上镜头露出桀骜的笑,他短到抓不住的头发有些滑稽,但正好露出额头,让行走于时间里忙里偷闲的人得到了机会,在捕捉到眉眼间的熟悉感后,会心一笑。
“嗯,是他。”冯葭把指头轻柔点在照片前排两个女生上,对阿楠说,“这个是当时的站长,这边这个也是我和洛亦林的同班同学。”
“噢!”阿楠仿佛感受到了一种奇妙,“你们现在还有联系?”
冯葭笑着点头,“有,同班这个同学是我好朋友,和她联络会多点。”
“哇——”阿楠仔细地用双眼认识照片里的人,一下抬头问,“文学部也有照片吗?”
“我们那一届应该只有社团节乱拍的照,没有这么整齐的集体照。”冯葭回答道。
这个答案似乎已经让阿楠很是满意,她圆圆的眼睛亮起狡猾与期盼的光,“下星期我也要找他们的看!”
“寻人启事”的广播在她们畅聊的前半段就结束了。阿霖在播音室里向洛亦林倾吐了一些学业问题。是场简短的、不沉重的对话,阿霖最后郑重其事地表达谢意,和洛亦林走到门口站了站,先一步走进门外截然不同的气氛里。
她凑近看相册,不留情面地戳破朋友的小心思,“不要星期三、星期五,那谁这两天不在。”
阿楠娇羞地捂住了脸颊,示意对方快住口,“我是……我是要去看——”她说到一半,困惑地看向冯葭,脸颊微微泛红。
“她就是走失的冯葭学姐。”阿霖笑她,“你连学姐名字都不知道,好意思说!”
阿楠表示崇拜,“你怎么知道的?”
“社团照里有她。”社团照一般是是社团节和日常的照片,不在这个本子里,是每届成员凭兴趣整理的,有些有,有些会少点。“学长你们那一届还给每张照片都写了批语,”阿霖看向洛亦林,“我们后来也有写。”
阿楠捶了下手心,“是那本!”
两个已毕业许久的人感到惊异。“你们还留着!”冯葭叹道。
“留着呢,就在箱子里。”阿楠说,“学姐你们要看吗?”她准备去拿,阿霖适时拉住了她。
“不在这里,在隔壁课室呢。”阿霖说因为东西比较多,上学期他们整理了部分搬去文学部的活动室,这边只留了些书籍和广播稿。
“我去看看他们会不会有忘了锁门的时候!”没等冯葭说不用,她已经跑过了间隔的通道,推了推隔壁教室门,又跑去前面的门查看。
“肯定锁了呀,那个路、路啥那么严谨。”阿霖没跟去,就在原处对她喊。
“我看看窗嘛。”阿楠在后面回道。
冯葭看着她们的身影,只觉心头一暖。她把视线挪开,去看对面的花槽,试图缓解眼中汹涌的酸涩。
阿楠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蔫蔫地透出口气。冯葭拉拉她纤细的手腕,用爽朗的语气对她说:“没事!那些照片我们自己也有存着,以后有机会可以再一起看。”
注*:舒婷《致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