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金星向阳》赠韵

51、不论对错

　　日记本被薛阳重重合上，他像是企图关闭悲伤的闸门。

　　日头已经偏西，合上的日记本见证了两人的相视无言。

　　“你说得还挺对的。”阮锦星轻轻叹息，喃喃道，“亲眼目睹一个人死去，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

　　“事情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原点。”薛阳垂头，看向自己腿上盖着的被子，不知为何，又想起梦中的那场葬礼，凄婉的哀乐缓缓而起，托起在春风中亡去的蝴蝶。

　　又是一阵静默，只不过这一次比先前持续得更久，天色昏暗，病房像是被一块灰暗布罩着，沉闷压抑。

　　“你也觉得这一切没有意义吗？”

　　“虽然转了一个圈，那份不甘和讨伐最后重新指向了逝去的人，但是这一圈下来，我感觉……”薛阳缓缓抬头，刚好与阮锦星的目光相碰，接下来的话不由得脱口而出，“我收获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伸手，将房间的灯打开，顿时明亮的光线将黑暗驱散，他们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

　　“就像这样，”薛阳的指尖拂过开关，“光亮或许无法改变既定事实，但是……能改变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我们发现痛苦，体味痛苦，不是为了让自己在痛苦里面忍受，而是想要伸手托起一些几近崩裂的灵魂。”

　　随着一声关灯声，周围的一切似乎比先前更加暗，浸在浓墨水里一般。黑暗像是会流动的水，随时都可以将人引向暗流漩涡。

　　“把灯打开，就不会被碰伤了。”阮锦星若有所思道。

　　薛阳重新打开灯，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化，没有那翻腾的潮水，没有狞笑着的漩涡，只有司空见惯的陈设和鲜活的生命。

　　“把灯打开，周围就亮了。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等太阳的时候，便能少生出些太阳不再升起的错觉。”

　　阮锦星点点头，看向说出这番话以后抚摸着日记本的薛阳。

　　窗外的世界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亮起，绚丽的灯光交织，绘出黑暗中的亮丽。

　　薛阳将日记本端正放在床头，忽然有一种一切灰暗都因为这亮起的灯而消失无踪的感觉。怅惘的心，在这一刻才找到了停歇的港湾。

　　薛阳看向窗外，许是因为城市的灯光太过明亮，所有的星星都好像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看向阮锦星澄澈的双眼，目光像是失去了控制，收不回来。

　　日记本里的那种像星空一般的眼睛，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温和而又璀璨。

　　“锦星姐，我能……”

　　薛阳又觉得这个请求很不合适，讪讪地住了嘴。

　　“好啊，这周放假我们去看星星。”阮锦星的眼眸微弯，眼底的光点有了活力，徐徐流动。

　　薛阳在那一瞬呆住了，许久才从那双眼睛的美丽中缓过神来，问：“你怎么知道我想邀请你看星星？”

　　阮锦星神秘笑笑，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那你到家告诉我一声。”见她要走，薛阳想下床去送，却又犹豫着，似乎不想被窥见这热情殷切下的暗流。

　　“好。”阮锦星走到门口，在关门前，探出一个脑袋道，“我之所以知道你想要邀请我看星星是因为……”

　　薛阳一脸认真。

　　“人是一种懂得学习的动物。”阮锦星说完，抿唇望着不解的薛阳笑，而后道，“走了。”

　　薛阳茫然地看着关上的病房门，思绪似乎因为她的离开而重新变得敏捷。

　　阮锦星好像在挺久之前就觉得崔向阳对于夜启明应该不仅仅是纯粹的友情关系了，甚至还觉得“金星向阳”很像CP名。

　　那么她的意思是不是就是默认崔向阳和夜启明是未挑明的情侣关系？

　　看星星……

　　可不就是在学习他们吗？

　　想到这里，薛阳感觉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在心里涌动，喜悦、不安、担忧和羞赧成为主要的情绪，在他的心里幻化成小人互掐打架，轮番上场。

　　他将自己蒙在被子里。

　　应该是小人们打得太激烈了，薛阳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一直都在用很大的声响宣告着那份悸动。

　　很久很久，那种感觉还在心头驻扎，不肯散去。

　　……

　　星期五，晚上七点。

　　阮锦星敲了敲薛阳的桌子，叫醒正在打盹的薛阳，冲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

　　薛阳不解地看向她。

　　“我们不去学校的那个小天文台了，刚才夜医生给了我们一把钥匙，他愿意载我们去一个看星星的好地方。”

　　薛阳支起身子，提到夜赫，他的脸色微沉，当时在墓地上，很多事情都没有得到回答。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便看见夜赫坐在驾驶座上，缓缓将车窗降下，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眸，他弯唇道：“上车吧。”

　　上了车，阮锦星便能明显感觉到薛阳已经没有刚才走出校园途中的那种放松和健谈，而是变得沉凝，一双圆眼低垂，双手握住膝盖。

　　像是极力隐忍着什么。

　　“薛阳，你想知道的最后一点事情，我会全部告诉你。”

　　夜赫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压抑凝结的空气，无形的浪潮被掀起，在这光线逐渐昏暗的三人之间。

　　“可无论如何，是你们在报复他。”

　　“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我不信！”薛阳冷着眉眼，将目光放逐窗外，他阴郁的表情在变换的灯光下似乎也明灭不定。

　　阮锦星则极力想要将自己从这个沉重的话题抽离，她抬眸看向窗外，稀疏的星光在小丘上方晕染，那些尘世的喧嚣远去了。

　　楼房变得低矮稀疏，大半都笼罩在黑暗里。

　　破旧的砖房，在夜风中瑟瑟。

　　恍惚间，阮锦星似乎能将崔向阳日记中的蔚县还原。

　　在那个夜晚能看见漫天星光的小镇上，上演了极为短暂的相逢。

　　像天边的流星，明亮一瞬又归于沉寂。

　　“薛阳，世界上很多事情根本说不出对错。如果你知道，我妹妹因为深陷家族继承的烦扰中，还要每天承受着当年那些杀戮者随时可能来临的危险中，你或许就会理解封锁消息的必要。”

　　“那崔向阳是什么？夜启明是什么？是你们大人争夺金钱、权力和地位的牺牲品吗？你们到底知不知道有一个人到死都没能走出那天晚上的灰暗！”薛阳的声音拔得很高，呼吸不匀道。

　　“我又何曾不是那个牺牲品呢？”夜赫苦笑，将车辆开往更深更黑的夜。

　　薛阳平复着自己复杂的情绪，本来强行压下去的不满竟然又被今晚的遇见激起。

　　夜赫缓缓地讲述其中缘由：“启明她本来根本不会去蔚县然后遇见崔向阳的，就是因为这些危险迫在眉睫，我们才不得不将她送去那么一个小地方读书。”

　　“启明她之前跟我说过，如果不是当时在打完电话以后发现有人站在天台边缘，她是不会上天台找崔向阳的。她说当时很奇怪，她就是能够感觉到崔向阳是想要轻生的，所以她才匆忙上去假装偶遇。”

　　“只是没有想到，那双温暖的手将他从深渊里面带出来，却没能将他永远地放在阳光下享受着来自这个世界的温暖。”

　　薛阳缓缓将头扭回来，从车内的镜子看夜赫的神情。只见他眼底闪过淡淡的怅惘还有苦涩，继续提及他们都内心沉重的往事：“启明被带走以后，他们没有让她死，而是吊着她一口气，却在发现她什么也不记得以后彻底将她视作弃子。原本他们是想将她带出国处置，却在过界的时候遇到麻烦，就将她留在了那里。”

　　“两年过去，我们才找到了她，她在一家服装店当销售，服装店的女老板发现了她并带着她一起创业。总而言之，她不会再记得当年发生的那些悲剧了。”

　　薛阳心情复杂，他凝视着自己无力放在膝盖上的手，无力再为崔向阳做些什么。

　　他很清楚，夜启明忘却了三年前发生的一切会像他当时在医院见到她那样明媚快乐，永远地成为一个小太阳，还会成为很多人的小太阳。

　　可是那颗陨落的行星呢？

　　他就像是一只蝴蝶，悄无声息地坠落在深夜，努力将自己的影响降到最小。他帮所有人想好开脱的理由，甚至还换上另一件衣服来竭力保护与他产生过接触的人。

　　他不应该就这么被遗忘了。

　　可好像，他身上背负的沉重和灰暗，又是应该被遗忘的。

　　“下车吧，带你们看看……缀着无数星星的星空。”夜赫将车辆停好，解开安全带，看向后座各自望向窗外的薛阳和阮锦星。

　　夜赫也学着他们，循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夜风微凉，树叶在风中发出摩擦声。

　　远处的山林隐约能被看见轮廓。

　　在这么一个小别墅前，没有人愿意怀着急切走进。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西方天空那颗星星。

　　那是金星。

　　是少年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