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亲眼见证 ...
-
【3月11日
一见相约地,嫩绿印眼底。
你穿一抹红,黄蝶伴你舞。
春景忽生动,鲜艳竟流淌。
一时不见你,原来化蝶舞。
发轻抚弄脸,心乱搅动神。
世间明媚物,原来在眼前。】
崔向阳缓步来到这个相约的地方。
昨夜与夜启明偶然在教学楼下碰见,找到倾诉地方的她喋喋不休地和他说了一路,向他解释自己的家人是怎么突然来到学校把她带走,让她在家里学习。还问他知不知道其中缘由,一双圆眼里面少见地被不安填满。
他真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会不安。
毕竟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我知道你有事去了S城。”他应道。
“那就好,我就怕你一直去那里等着呢。”夜启明松了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她匆忙扭头对崔向阳道,“明天放假,我们就在上次说好的那个郊野公园见面。”
“好。”
清晨的露珠还未完全蒸发,落在脚踝上,冰冰凉。
崔向阳一如先前一般,坐在草地旁边的石椅上。
其实已经来过很多次了。
在她说出这个地方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一个人待了很久,忐忑怅惘着她能否回来。
日头渐渐升高,崔向阳凝视着被阳光朗照的绿茵草地,几只黄蝴蝶在草间飞舞,时光恬静,似泉水流淌。
青草香气让他有些犯困,却在这时注意到眼前的绿色图景中出现了一抹鲜艳。
夜启明穿着一身红裙缓步而来,她不时弄弄一旁的花草,还颇有兴致地拍照记录。
飘散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终于,她注意到了他,穿过草坪准备过来,而草地中央的蝴蝶却格外贪恋夜启明身上的香气,在她的周围打转。
崔向阳的唇角扬了扬。
夜启明招手让他过来,自己的目光则跟随着纷飞的蝴蝶,笑意在脸上荡漾开来。
崔向阳心里的柔软被重新唤醒,他恍然觉得这世间原来真的有这么美好的场景。
阳光温暖,蝴蝶翩跹,笑声朗朗。
只能在童话里出现的小太阳一般的女孩,原来也可以在这芜杂的现实中明媚。
夜启明的脚步移动,似乎是想要甩开这些蝴蝶,她旋转着闪开,而那些蝴蝶却又执拗地跟上。奔跑、慢走、钻进一旁的小树林,都无济于事,红色的裙摆在这自然图景中晃动着。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楚,谁才是真正的蝴蝶。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发光发热的人,应该就是夜启明了。
她不是夜里的星星,是他能真切感受到的太阳。
是被浸泡在爱里面的太阳。
连蝴蝶都舍不得离开她半点。
“崔向阳,你靠近一点。”
她的声音将他唤回,按照他的要求,靠近了她一点。
“再近一点。”
再近,他几乎就能看见她脸上的每一根绒毛了。
他的呼吸有些乱,但还是朝她靠近。
精致的眉眼含着笑,朝他身后看去。
忽然一阵春风起,发丝顺风带着那发间的香气朝他的脸上扑来,细软的发丝弄得脸颊微痒,心里却被它们搅得分不清思绪。
夜启明仍笑着望向身旁的蝴蝶,他却在凝视着她。
想要永远记住,随时可能稍纵即逝的明媚。
她含笑道:“你看,蝴蝶也绕着你转。”
“是绕着你,它们喜欢你。”崔向阳稍稍错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又看她。
“你也被它们喜欢着,”她指着蝴蝶,如春阳一般热烈温暖的目光却看向他,“你也会被很多人喜欢着。”
简单的一句话,吹皱了墨色的死水。
被人当成皮球来回踢的日子,一瞬间也不再清晰如昨。
原来,她知道。
她都知道。
【3月20日
日出或许成日落,鲜血刺破往日梦。
转身告别成背叛,金星向阳不复存。
生命陨落楼房间,羽蝶折翼沉痛定。
悲愤奔走寻真凶,才觉鲜血染双手。
“我要是,没有答应你一起去看日出就好了。”
“我没等来日出,没等来你说的新生活,也没等来那个值得让我爱上的自己。”
“很久以后再回首,原来我也是凶手。”
“我才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开心一点了?”
夕阳下,夜启明盘腿坐在操场边,篮球在崔向阳的奋力一抛后顺利进篮。
他偏头,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觉得开心啊?”
夜启明耸耸肩,接过崔向阳手中的篮球,将它放在一旁,说:“原因不重要,主要是让一个人开心起来还挺有成就感的。就像打球一样,进篮就很有成就感。”
“应该,是开心一点了。”崔向阳望着脸上汗津津的夜启明,弯了弯唇角,“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是自愿的。”
“可你能在高二的时候抽出时间来……”
“那是碰巧。”
崔向阳也说不清楚自己听见“碰巧”二字以后为什么会有一点点失落。
“对了,你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有认真地看过一次蔚县的日出吗?”
“应该没有。”
“那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就在我们学校外面那栋比较高的楼上面,我听说还能看见太阳在两栋楼房只见被挤着上来呢,可有意思了。”
崔向阳注视着那双被夕阳柔光填满的双眸,点点头。
天蒙蒙亮,他们就从学校的与外面相连的食堂通道溜了出去。
春夜微寒,夜空明朗。
手扶斑驳的木制扶手,他们放轻脚步上了居民楼的天台。
风掀起两人的头发,往衣服里面钻。
“你冷吗?”夜启明迎着风问道。
“不冷,你呢?”
“冷点没事,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夜启明一脸兴奋,找了一块地方用纸巾擦了擦然后两人坐下。
他们并肩坐着,望向东方那颗明亮的启明星。
崔向阳稍稍侧目,偷看一脸专注看星星的夜启明,灰暗的眼里添上点点星光。
无言中,似乎已经将某些话语传达。
“有机会,你也应该去S城看看,那里很繁华,晚上不像这里没有什么灯光,整个城市的天空都是亮的。”夜启明仰头,“只是没有那么容易看见星星。”
“我能吗?”
“没什么不能的。”夜启明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了一些,“你其实应该有一个新生活的。虽然我知道你现在的生活不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瞎,你身上那么多伤。”她提到这里,眉头皱了皱,“也怪不得你每天都不开心。”
崔向阳心想,她这是在关心他吗?替他感到愤懑不平?
伤疤露在外面,头一次没有那种着急掩饰的感觉,而是希望在阳光下得到温暖,让伤口愈合得更快。
“我现在,其实挺开心的。”他扭头,与她的一双圆眼相对。
他笑,像儿时一般,阳光明净。
“那我要是不在蔚县了,你要一直开心下去,虽然我觉得被人打也开心不到哪里去……要是一边挨打一边笑,那不就是傻子了?”
崔向阳闻言,轻笑出声,道:“那就等疼痛过去,过去就好,就可以开心了。”
“难得啊,终于学到你启明姐的真传了。”
寂静的夜里,一声轻微的响动打破了沉寂。
崔向阳循声朝那个方向看去,刚想起身,便被夜启明拦住。
“应该是哪家的衣架被风吹下来了。”她并不在意道,低头看了看钟表,请求道,“时间还早,你帮我去买瓶饮料吧。”
“你一个人待在这上面不怕吗?”崔向阳不放心道。
“我不怕,你走吧,记得,我喜欢喝汽水。”
崔向阳总觉得夜启明的表情似乎有些奇怪,语速似乎比平时要快,笑容也有些僵硬。
他只当她是被风吹得冷,回头,少女站在风中,头顶缀着一颗明星。
她的笑意不及眼底,眸中的光芒有些暗。
他还想问些什么,却被她推向另一边楼道。
他背对着天台上微暗的光,从楼道往下,等到下到一半,却听见物体撞击锈蚀护栏的声音。
心口被人紧紧攥着,他回头向楼顶跑去,
脚步声在幽静的楼道回响,上面的打斗声依旧不止。
“啊。”
他听见她压抑着痛苦的痛呼。
四楼到天台,三层楼的距离,明明不过十几秒,他却感觉走了一个世纪。
五楼。
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如鼓点,却隐约发颤。
护栏又发出沉闷的响声。
夜,极沉。
六楼。
“你们休想!”夜启明的声音染上几分哭哑,却又带着十足的狠厉。
崔向阳听见夜启明的喘息中,藏着不甘。
锈蚀的护栏发出嘶哑的哀鸣,彻底崩裂。
尖锐的金属落地声,连带着他即将升起的希望,一同坠入无尽的深渊。
脚步从来没有停下,他却在距离天台半层楼的地方,瞥见那急速下坠的蝴蝶。
“不……”他声音很轻,一如他面对一个又一个低谷,几乎失掉了全部的力气。
他脸上血色尽失,那一闪而过的陨落,几乎要将他的感知夺走。
他像是等了很久才听见那生命重击地面的声音。
生命的重量,凝聚成那骇人的连环声响,击碎屋檐铁皮,坠地的声音,在其中已经很轻。
可他听得真切。
他的所有反应能力似乎都在一瞬间丧失。
他忽然感觉自己变轻了,生命的重量又回到那时与夜启明初见一般,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在他的心里没有任何重量。
可他又感觉自己很重,心像是被人灌了铅,好像要将他往下拽,和她一起跌落深渊。
他无意识地朝着窗边靠近,冰凉颤抖的指尖覆上窗台。
深渊最底处,他寻不见她的身影。
只是看见一滩深色弥散开。
“启明……启明姐……”
他朝下奔跑,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都在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
他不能没有她。
他不能成为那个间接杀手。
他还要给她买汽水的,不是吗?
那日的楼道特别长,那是他走过最长的楼道。
后来回想,他觉得他的余生都在这楼道上奔跑,时间被无限延长,那走不到尽头的楼道,黑暗无限延伸。
他想再见她一面。
汽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再次牵起他几近撕裂的心。
漫天星空似乎一颤,他终于冲出楼道。
却只见那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吉普车早已远去。
他掀开铁皮,不顾动作幅度过大而被划伤的手。
她已经不在了。
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
上面沾满了血。
暗红色的液体靠近他的鞋尖,舔舐着他的鞋底。
从此,在他眼里,他的成长足迹染上了这么一份血色,无论他走得再远再久,只要回首便能看见。
只要摘下滤镜,狰狞的过往便会如同洪水将他裹挟,卷进他早该涉足的深渊。
3月20日,凌晨五点零五分。
当时夜启明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