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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黑色幽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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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周六下午,陈晴在三轮车旁焦急等待。
脚步声从狭窄的巷道传来,她回头,见杜恒已经疾步赶来。
“什么急事,这个点把我叫过来?”杜恒斜睨一旁堆满书的三轮车,扬眉,“你该不会是让我帮你卖废品吧?”
“什么卖废品,你看,这车上都是崔向阳的书本,听我叔说,崔向阳他父母把他所有的书本都扔到这里来了,就这一车。”
陈晴因为兴奋而一时间说不出下面的话来,见杜恒不明其意,跳脚道:“不是要找什么日记本吗!”
杜恒这才反应过来,浅浅地将三轮车打量,半晌道:“要不,你把薛阳他们叫过来吧?”
“就这么点书,你就不能帮忙吗?”陈晴的脸颊被太阳照得发红,再加上气恼的表情,不知为何让杜恒觉得她像是一只弓着背随时准备发起进攻的小猫。
杜恒想到这里,眉头皱了皱,不解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让我帮你也行,”杜恒说着就走到三轮车边上,一本一本翻动面上的书本,然后整齐地放在陈晴先前放在地上的书堆上,“但我有一个条件。”
陈晴听见杜恒用一种上司命令下属的语气说话,心里便憋着一口气,横竖都不舒服,便大步上前,扯着杜恒的衣袖,不爽道:“哎,这是你们的事情,你们查了一个月了还没查清楚,要我去查都早就查到崔向阳的祖宗十八代了!你倒好,好像命令我做事一样,我又没求你。要不是没有参与你们之前的调查,这种小事我肯定自己来!”
陈晴小嘴叭叭地说着,杜恒不自在地想要挣脱开她的束缚,谁知道陈晴直接将整个手掌按在他的肩头。
肩头的一点温热像是会成几何倍增长和蔓延一样,四处逸散,一路窜上脸颊和耳朵,不住发烫。
他垂下眉眼,看陈晴每一处都在宣泄着不满的五官,富有变化,灵动俏皮。
“你晴姐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你这种鬼脾气真的有朋友吗?不就帮个忙还斤斤计较!”陈晴一边说着,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紧,感觉到一点怪异,才看去。
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撞在一个地方。
巷道一瞬间安静下来。
陈晴忙不迭地松开了手,撇着嘴准备辩解,便听得杜恒先开口损道:“感觉如何?”
她闻言险些将书捏皱,恨不得将脑袋埋进面前的书堆里面。
两人都无言整理了一段时间的书,陈晴偷瞄一旁的杜恒,见他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将计就计道:“嗯,感觉还不错。”
杜恒闻言,先是不解,然后才后知后觉知道是什么事情,唇角露出一抹笑,揶揄道:“也是,毕竟都顺着袖口摸到肩膀了。”
陈晴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瞬间,羞耻感和报复欲都在成倍增长,最终报复欲占了上风,她放下手上的书,义愤填膺道:“杜恒!你是小姑娘吗?我……我不就摸了一下你的肩膀吗?咱俩怎么着也算半个兄弟,你还一副被我侵犯的样子。”
杜恒小心地看了一眼楼上,确定没有因为这话而探出头来看热闹,才皱眉道:“你说话注意一点,别咋咋呼呼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嘴碎!”
杜恒懒得同她争辩,默默加快了翻找的速度。
待到夕阳西沉之时,一车的书本都被他们整理得差不多了,杜恒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瞥向一旁坐在一堆书上面的陈晴,她此刻正拿着一本《百年孤独》读得津津有味。
杜恒倚在三轮车旁,一边喝水,目光却始终没有从陈晴身上移开过。
霞光映亮了她的半张脸,她那双清澈的圆眼里面盛着温柔绚烂的橙光,幻化成更加缤纷的色彩,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旧书。
“诶,陈晴,”他唤着她的名字,“你想读书吗?”
“你说什么废话,读书多好啊。”她闻言抬眸,看向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大半的杜恒,将书合上,“看得入迷把你忘了。走吧,日记本也找到了,三本呢,让薛阳去看吧。”
杜恒将这三本日记本放进自己的背包里,跟着陈晴,一同走向巷道深处。
背后的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如规律的鼓点。
鼓点中,填满陈晴对学业的渴望。
也悄悄,催生了怜悯和希望。
杜恒与陈晴分别后,独自一人准备回学校。
已经是深夜了,凌晨十一点的夜空上零星点缀着几颗星星。
杜恒将手机打开,却发现发给薛阳的好几条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将日记本随手放进储物柜锁好。
周日的生活照旧,杜恒却始终没能等来薛阳的回复。
直到一通电话打来……
……
周日凌晨,薛阳在天台夜色里徘徊。
他站在崔向阳将会出现的地方旁边,望向东方天空的启明星。
深夜的细雨润湿地面,头顶的夜空已然被洗涤。
他闭眼,那些往事不住地在他的脑中呈现。
欢笑、安慰、支持……
都是演的吗?
真相大白并没有让他感到多么的释然,而是一种惆怅,以及从未消失的不甘。
更多的画面涌出,像是开闸泄洪一般汹涌。
被竭力关上的情绪闸门才努力维持住心湖的平静。
但他不想再做什么了。
就让情感流淌,搅乱维持多日的理智。
就让思绪咆哮,冲出既定事实的禁锢。
他舒出一口气,长睫颤动,如暗夜惊惶的蝶。
无措地在漩涡边拍打翅膀,凝视深渊,退缩又靠近。
最后,坦然投入其中,背离星空,坠入幻境。
属于崔向阳的天台幻境出现裂纹,却无心将他带入其中。
他再睁眼,泪珠挂在眼睫,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护栏外,头部的失重感让他如遇猛兽一般连连后退,最后跌坐在地上。
呼吸变得没有规律,情绪紧临崩溃边缘。
“她值得吗?”他的嘴唇轻颤,低垂的头颅慢慢抬起,喃喃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来找你,是客观不允许还是主观不愿意我不管,崔向阳……为了一个人,你值得吗?”
“是……我不懂你,我不懂……可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树叶,你就是你……”他起身,眼里涌动着激愤的暗潮,裹挟着不甘和忧郁,朝着无垠黑夜冲撞,“是,逃避现实的人是你,可被众人喜爱夸赞的是你,戴上面具给人带来快乐的人也是你。你不是她,也没在演她……”
薛阳紧咬牙关,额头汗水密布。
“哪有什么猛然发觉自己被弄丢了,你还不明白吗?那个满身伤痕被当作扫把星的小孩,早就不是你了,”他的双手攀上栏杆,晶莹的泪眼倒映着东方亮星,“被很多人在乎的,是旭日中学高二三班的崔向阳,而不是夜启明的乐观善良。”
因为激动说话而急促的呼吸声在他的耳边被不断放大,心跳声似乎也更加明显。
在这一片静谧里,生命的韵律在这夜空回响。
“你听,是生命……”
一只手,搭在栏杆上。
他的话语顿住,怔愣地抬眸,对上那双夜赫总是提及的,盛着熟悉神色的,灰暗的眸子。
原来,那双眼睛,与这深渊别无两样。
他的脸颊微微抽动,在崔向阳有所动作之前,在他还能想象出来那种感觉之前,他张开双臂,从侧面抱住了崔向阳。
天台幻境的难以遗忘,原来是因为太过真实。
真实到薛阳以为先前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温热一点点化作冰冷,怀中的人逐渐变得透明模糊。
这一次……怎么有点不一样?
薛阳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上,极其强烈的困倦感像是一个睡袋将他严密包裹。
他努力睁眼,却只捕捉到在风中飘扬的他的衣角。
“你不觉得……这种黑色幽默……一点也不好笑吗?”
“可你我,都是这黑色幽默中的小丑……”
薛阳在闭上眼的那一刻,脑子里冒出很多想法,有很多想要说的话,在那一刻尽数涌现。
崔向阳,你的执念可以简单概括成一个荒谬的笑话:一个人,因为没能救下应该救下坠楼的人,自己也选择了跳楼。
很好笑吗?
或许在我不认识你之前,我会因此发笑,笑这人的傻。
可我一点也不想笑。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众人因你发笑,是对你的轻蔑。
众人对你追捧,是对你的否定。
众人对你指责,是对你的无知。
很不幸,我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发现你的问题无解。
如果当年,没有人在黑暗中拉你一把,没有见过光明的你,或许也会心甘情愿地投入黑暗。
如果你继续用以前的性格学习生活,你的自卑和愧疚会让你不停经受折磨,你会因为不合群而被他人轻蔑欺凌。
如果你学着夜启明的模样逃避现实,当你突然从自我麻痹中稍稍醒悟,周围人的称赞和友好只会变成让你深陷愧疚的助力。
看样子,好像没有人有错。
可我好像发现,我们都是罪魁祸首。
无一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