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金星向阳》赠韵

46、救不回他

　　夜赫不语，在那春夜微凉。

　　崔向阳偏头问：“你还会看星星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崔向阳双手搭在栏杆上，“我跟你在一起的半个月，你很喜欢看星星。尤其是，启明星。”

　　崔向阳的话很轻，夜赫却感觉到心里的重量又增重了许多。

　　头顶依稀能看见几颗亮星，城市的灯光遮盖了它们的光芒。

　　“启明星，象征着迷茫中的希望，我觉得……”夜赫转身，认真道。

　　崔向阳却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劝慰话语：“希望，被弄丢了，不是吗？”

　　夜赫低头，隐约预见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他双拳紧攥，呼吸变得粗重。

　　“崔向阳，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消极？到底是谁牵着谁走？你就非得……”

　　“夜赫哥，你明明知道。”崔向阳迎上他无可奈何却又不甘的目光，“你急了，因为被我说中了。你也没找到那颗带你走出黑暗的星星。”

　　“但我不会像你一样。”

　　“那就好，你是一个勇士，可我这辈子看来是成为不了勇士了。”

　　“崔向阳，你……”

　　“你放心，我就是说说，”他露出释然的笑容，眼里盛着平静坦然，“我不会想不开的。”

　　夜风初起，风声如阵阵悲鸣。

　　“你真的想好了吗？崔向阳，你想好了吗？”

　　“我想了两年了，这场骗局应该结束了。”

　　夜赫伸手，攥住崔向阳的手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

　　“我有义务阻止你。”

　　“但你阻止不了我，你其实很清楚。”

　　夜赫感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那些至暗时刻中串起颓唐的片段在他的脑中不断回放，一幕一幕，闪烁刺目。

　　“我看见你的疤痕了。”

　　手上传来一点温暖，有人抚摸他的疤痕，整理着他的衣袖。

　　他跟他，没有区别。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注定成为不了那个将他从深渊中拉回的人。

　　“帮我，找到她，告诉她思念，但别提起我。”

　　“崔向阳，你……”

　　“你该走了。”

　　夜赫的声音哽咽：“我在杀人，你知道吗？”

　　“你没有，杀你的人，是我。是我又将你带进这深渊，是我又将你挣扎中的新生斩首。”崔向阳扯了扯嘴角，露出面具般的伪装笑容。

　　“我感觉很好，夜医生，谢谢你的药，感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我感觉好多了。”

　　一支录音笔，被崔向阳举到面前，他歪着头，等着他的配合。

　　“是吗？你确定吗？”夜赫感觉自己每说出一个字，心里都在渗血。

　　“我确定，请您回去吧。”

　　录音笔被按下停止键，崔向阳将它塞进夜赫的口袋，然后指着录音笔，道：“你看，你什么都知道，你跟我多像。”

　　夜赫却感觉脚步被粘住一般，根本迈不开。

　　少年的声音最后传入他的耳中，一如当年，天台幻境的开端：

　　“如果我也跳下去，你会好受一点吗？”

　　“我不会！”他猛然回头，泪水悄然滚落，“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何处，我都是这个回答！”

　　可少年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怔愣，而是那如死寂湖水般的平静，他微笑道：“我知道。你的话真真假假，可我知道，你和她一样，你们都是善良的人。”

　　火焰最后挣扎，最终也只是倦怠地附着在残片上。

　　风依旧，只是再翻腾不起刚才的热烈。

　　薛阳凝视着那堆灰烬，夜赫的叙述在他脑子里放电影一样呈现画面，随着渐渐虚化的画面消隐，他竟感觉自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画面灰白的底色，似乎注定了结局。

　　连带着那些明艳的回忆一同黯淡下来。

　　“我救不回他，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生不如死。”

　　薛阳无言地拾起一旁大树下的树枝，拨弄着尚未燃尽的碎片。

　　“薛阳，你真的没有什么别的要问的了吗？”

　　他将手中的树枝放在地上，树枝上的灰黑不小心碰到了墓碑上，他伸手拂去。

　　“比如，我妹妹，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她活着而我却不知道？”

　　薛阳头顶的汗水砸落地面，而后起身。

　　“这是你的事，或许你们大人有些话说得挺对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谈如果，再谈改变，真的没什么意义。”薛阳眼眸低垂，“不过，可能他知道她还在的话，或许是另一个结果。”

　　“不一定。”夜赫起身，等着最后的红热消失，“崔向阳的生活，比你想得要难，要苦。”

　　“我知道……”

　　“但你我都没法感同身受。”夜赫接过他的话，头微仰，望头顶的蓝天以及太阳，“就比如，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什么是温暖和善意的人，第一次见到了一个温暖的充满善意的人。或许他们之间还有距离，但是他想象中的太阳，大抵就是这样子的。”

　　“然后有一天突然，太阳不见了，周围也变得更黑，连星星都没有了。”薛阳接着说完，然后道，“没有星星的夜晚，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夜赫见薛阳无精打采，所有的元气似乎都被抽干了，现在这副模样像是被压垮了的负重人，于是开口解释道：“其实我妹妹她……”

　　“你告诉我你知道的，崔向阳他……真的是因为害怕才离开夜启明的吗？”

　　“不完全是。”夜赫眯了眯眼，周围的光线太强，他用手微微遮挡，目光随意落在远处山坡上的独松，“除了她们，其实没人知道。我是从之前的警官那里询问到了一些细节，断断续续，因为崔向阳当时的精神状态很不好，所以只能看出……是我妹妹让他离开的，但是崔向阳在逃跑的半路感觉到了危险，等他回去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墓前的向日葵的花瓣因为日照而有些缺水，蔫蔫的，薛阳抚摸着花瓣，心思却已经不知飘往何方。

　　许久，他收回手，道：“他也只是错过了……”

　　心里思绪纷杂，被各种事情搅得疲惫不堪的薛阳转身，朝着原路返回。

　　夜赫看着他的身影变成一个点，在一排排墓碑之中，显得渺小凄凉。

　　……

　　薛阳又一次回到社团活动室。

　　中午还未揭晓答案的黑板依旧在那里，真相本身似乎就是一块黑板，表面被各种文字堆满，交错之下，藏着最复杂的情感动机。

　　可偏偏又是那么偏执。

　　就这么静静地在他身边，寸步不移，等着他来揭晓。

　　他无意识地走到前门，走到讲台处，拿起一根白色粉笔。

　　如果……过往如这残留在黑板上的字迹，不再会被轻易擦去……

　　那他也想，留下点什么。

　　给那虚幻的明艳过往，留下点什么。

　　他大步走向那块还没有被完全揭下的黑板前，握着粉笔的手轻颤。

　　他抬手，将一角揭开，更多的字迹显现。

　　“当我再也找不到启明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

　　“我……其实很想告诉你，你错了。你从所有人开始抛弃我的那时伸出的手，给了一个懦夫顶替你生活的机会。”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只是，不想有那么多人厌恶我的存在。”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了。”

　　薛阳感觉到脸上一片温热，泪水糊了满脸，咸涩弥漫口腔。

　　唰唰的粉笔声响起，他仰起头，一笔一划，在先前的话下面，对应着写下所有的不甘和缅怀，所有的不忍和执着。

　　（“当我再也找不到启明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

　　“太阳从来没有落下，启明星也从来没有消失。你的太阳，一直在，在一个小时后的破晓。崔向阳，你再等等，太阳就升起了。”

　　（“我……其实很想告诉你，你错了。你从所有人开始抛弃我的那时伸出的手，给了一个懦夫顶替你生活的机会。”）

　　“你不是懦夫。如果恐惧有错，如果错过是罪，如果信任成了背叛，那天下便没有勇士。”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只是，不想有那么多人厌恶我的存在。”）

　　“其实，你早已成为了一个崭新的自己，只是你一直在骗自己，那个阳光的、温暖人心的也可以是你。喜爱与厌恶，你自己说了才算。”

　　“金星向阳是你们的友谊，不是你为此痛苦的枷锁。”

　　“你知道吗？你该向着阳光的，你该属于阳光的。那些黑暗的深渊，从来没有追上过你。”

　　他却再也遏制不住汹涌的感情，额头靠在冰凉的黑板上，泪水浅淡了刚写上去的字迹。

　　粉笔掉落在地，那些所窥见的崔向阳的过往，每一帧都变形成蛛丝，将他紧紧包裹。

　　冥冥之中，他成了那个被崔向阳选中的人，将那些切身感受重现。

　　天台的少年不会回头，深渊的漩涡还在继续。

　　风的悲鸣在椭圆形的天井响彻，星的指引在那日清晨失去了作用。

　　那幻境中的第二个人，险些成了他，却也不可能是他。

　　次日凌晨五点，一个人影在天台夜色里茫然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