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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一眼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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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恒面对突然打来的电话,感到些许讶异,然后接起,随后便听见电话那头阮锦星焦急的声音传来:“杜恒,你现在在学校吗?”
“在,怎么了?”
“薛阳不见了。”
杜恒放下笔,倒是不怎么意外,然后起身道:“没事,应该在天台上。”
“夜医生去看过了,不在。”
“不在?”
杜恒神色微凝,打开宿舍门,望向高楼的天台,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喃喃道:“不在的话他能去哪?”
……
“哎,醒醒。”
雨水淌过全身上下,像是要将他一并带走。
薛阳在校园围墙旁,停下了脚步。
透支的身体再也撑不起来,一时间竟有种想要与这春雨混合的冲动。
“哎,醒醒,下雨了,别在这里睡觉。”
人声在雨声中模糊。
“怎么了?”
“小姐,没反应。”
脚步溅起雨水,一时间,雨水在耳边的喧嚣淡去许多。
冰冷不再倾泻。
“薛阳?”
意识之门轰然关闭。
……
再次醒来,周围变得平静安详。
身下的床柔软,身旁还有被刻意放低音量的读书声。
他偏头,撞进一双温柔眼眸。
随后那双眼睛便盈满笑意,头顶的灯光像是被揉碎了,尽数成为她眼中的亮点,像星辰。
“你醒了。”夜启明放下书起身走去,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路边,还发着高烧。”
薛阳盯着她怔愣片刻才开口:“我本来想走去医院的,但是走到一半下大雨,因为撑不住,所以晕倒了。”
笑声传来,他抬眸,却觉那笑似乎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嘲笑,而是……
好像在说“你怎么这么可爱”。
崔向阳当时遇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好了,我已经让人把你的手机修好通知你的家人过来了,不过你下次还是别干这种傻事了,多让人担心。”
说罢,夜启明起身,将书本塞进背包准备离开。薛阳坐起身,挽留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问题?”
“你还记得在蔚县的一个人吗?”
薛阳说罢,心中有些忐忑,脑中想象了很多夜启明可能会有的反应,但偏偏是最让他失落的一种。
“那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闷雷一样打在薛阳的心上。
静默中,暗藏着涌动的惋惜。
怎么偏偏一切都如了你的愿,崔向阳?
你不愿让她知道你这些年来的经历,她果然无法得知。
忘记了这些过往,你看她依旧明媚。
“那没什么事我就……”夜启明不解薛阳的怅惘,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开口。
“你……你能抽空,就六天以后……抽一个上午,我在西城墓地等你。”
“为什么?”
薛阳抬眸,勉强笑道:“那里有你的一位故人,你能给他,带一束花吗?”
“我的故人?”
“嗯,他生前,很想再见你一面。”
闻言,夜启明的表情出现了一些无措,眼里有了阴霾。
“真可惜,我应该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见他的……好,那周六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的。”
病房门被关上,薛阳怅然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后,苦笑道:“也许你在生前见了他,他也许就不会跳下去了。”
“当然,也不一定。”
崔向阳的愧疚,才不会因为她是否还活着而增减半分。
薛阳揉了揉眉心,不知为何,经过天台上的发泄,他心中的烦闷减少了许多。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病房门被人突然打开,阮锦星出现在病房门口,以及她身后的薛忠义。
他讶异扬眉,就见两人疾步走来。
“薛阳,你可真行,你妈妈明天就回来了,你今天还跟我搞这么一出。”薛忠义一边抱怨一边走到他的病床边,伸手抚摸他的额头,眉间的褶皱松开些许,“现在好些了,低烧。”
“你们……怎么来了?”
薛忠义道:“你没回家,我不是要问问你同学吗?然后问了你一个朋友,他说你不在学校,我正要告诉你们班主任,就知道你在医院了。”
“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不成……”薛阳一边小声嘟囔,一边躲闪着阮锦星的目光。
“行,看见你没事就行,还得是你上次在医院帮忙,认识那女孩,不然我跟你讲,烧坏脑子了都没人理你!”
“哦。”
“……”
薛忠义见薛阳油盐不进,丝毫没有愧疚之色,又察觉到他和阮锦星之间的眼神躲闪,转移话题道:“我去给你缴费,然后你就在这好好待着,对了,你同学有话要跟你说。”
见薛忠义要走,薛阳觉得有些难堪,刚想说些什么挽留的话,就见他溜出了病房。
“……”
薛阳抬手理了理自己头顶乱蓬蓬的头发,原本满心想着手提袋里日记本的阮锦星却开始注意到他那乱糟糟的头发,活像是一个鸟窝,发梢还打着卷。
她没忍住笑了笑。
薛阳小声道:“你笑什么?笑我这个样子很邋遢吗?”
阮锦星努力憋笑,将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说:“我只是没有见过有人的头发可以一觉起来卷成这样。”
薛阳一时间感觉自己的颜面扫地,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不让阮锦星看见。
心中的羞恼化作更为频繁地跟自己的头发较劲,一遍遍将卷曲的头发扯直,似乎不把头发收拾服帖他就不开始说话。
“别动,我看看。”阮锦星起身,双腿贴着床沿而立,葱白的手抚过他的发间,甚至还觉得颇为有趣,拨弄着那些卷曲的头发,“你这头发还真有意思,自然卷都是这样的吗?”
薛阳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更别说回答她的打趣了。
她身上的馨香扑鼻而来,淡淡的,却一个劲地往他的鼻子里钻。
头顶的对触摸的感觉似乎比平时灵敏了百倍,她的每一次触碰都会牵动他的神经。
他咽了咽口水,紧张地攥住身前的被子。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在窗前洒下一片暖黄,窗外的树叶还残余着水滴,晶莹如钻。
她的气息撩逗他的发丝,他垂眸,耳朵却一点点燥热发红。
太奇怪了。
她的每一次靠近都会惹得他面红心跳。
心跳暴露了他的兴奋和紧张。
像是说不清的玄妙。
属于她一个人的例外。
阮锦星自己也想不到怎么办,只好道:“可能你今晚洗个头,好好地吹干它就好了。”
她再坐回原位,却发现薛阳的整张脸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你该不会体温又上去了吧?”
“啊?”
“为什么你的脸那么红?”
薛阳闻言,有一种被看穿心思的心虚,忙不迭将被子掀开,道:“太热了……可能……刚吃了退烧药。”
阮锦星没多想,这才想到这次匆忙来找他的正事。
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三本日记,放在床沿。
“日记本?”薛阳错愕地看着这三本新旧不一的本子,猜测道。
“是陈晴发现的,因为她一个叔叔是收废品的,刚好想要给陈晴一些书,所以崔向阳的那些东西依旧被保留到现在。”
薛阳拾起一本日记,准备翻开,却又顿住。
“怎么了?”
他用手小心抹去书本边上的纸屑和浅薄灰尘,道:“我其实不是很想看……你看过了吗?”
“来医院的路上翻了几页,我感觉,我们其实对金星形象的猜测是没有错的。崔向阳在高中一直有模仿夜启明的性格,所以他才会多次提及并自称为金星。”阮锦星拿着一本看上去半新不旧的本子,道,“我看的就是第二本的后面,虽然我感觉他们之前关系很好,但是,怎么说呢……”
“你也觉得如果崔向阳自杀的主要原因是她,就很不能理解,对吗?”
阮锦星点点头。
薛阳的眼神暗了暗,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没经历过,但是我大概能想象到。你应该也能。”
他坐直身子,重新以一种理性的态度去解释行为:“我们假设,你是一个五岁的小孩,身处在一个很黑暗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比你强大,而你很弱小。这里的其他人都在忙碌于自己的事情,没有人看你一眼,甚至有时候还会将自己的怒气发泄到你的身上。在这之前,你的生活虽然也是很孤独无助的,但是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你从一个灰白的世界,走向了一个看不见光的黑暗世界。”
“你就这么生活了九年,周围对你的漠视和欺凌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是先前的十倍以上。你很迷茫,你甚至很好奇死亡。”
“可这个时候,有一束光射进来,那束光可能在我看来不是很亮,但是在你那从来没有光射进的小世界里面,那就是你想象的太阳的模样。你捧着光,你拖着伤痕累累跟着光,你笑了,喜悦的滋味让你有些上瘾。”
“可突然,光让你转身往后走上几步,你很相信陪伴了你一段时间的光,你转身。再回头,光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那是你此生见过的最温暖耀眼的东西,你甚至还知道,只要你不转身,光可能就不会消失。”
薛阳的眼眶有些湿润,话语也在此刻顿住,许久才喃喃道:“那叫……一眼万年。”
“那种第一次美好而带来的执念,就像是出门旅游,找到一家小菜馆,菜品非常美味,可以说是你吃过的最好的饭馆。可等你再来,又觉得没有那么好吃了。这就是第一印象。在很长一段时间,或许还有很好吃的菜,可你都不满足,你只会觉得它比最好吃的那次还是差了。”
薛阳的目光稍稍柔和,语气放缓道:“有些东西,不需要多久,或许只需要不经意间的一瞥,便再也丢不开忘不了。就像是我第一次在讲台听你……”
话语就此终止,病房里持续升温。
两人默契错开目光,脸上爬上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