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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骗局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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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阳伫立在这块被修复过的黑板前,中间的黑板上已经不用来写字了,而是贴了一层深色的膜,用来张贴通告和科普文字。
初夏的燥热初显端倪,不动声色地闯进无人的社团活动室。
他闭眼,指尖触摸黑板右下角翘起的一端,他小心地撕开表面的光鲜亮丽,真正地走入,真正地了解,那未曾言明的苦涩和忧郁。
“金星向阳小组成立了,你看,我们那还没完成的愿望实现了。”
“如果你还在的话,一定是学校里的那颗小太阳,现在,很多人喜欢你的温暖笑容,豁达性格,还有善于倾听的能力。”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我是一个懦夫。”
“他们都不知道,真正的崔向阳早就被我扔在蔚县了。”
“帮助别人真的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只是我好像发现,我跟你……不一样的。”
薛阳的嘴唇轻颤,捏着一角的手在怔然中松开。
他后退两步,顿时有了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要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双手握紧栏杆,伫立在走廊上。
眼前阳光正好,阴影几乎被完全吞噬。
只要他不调查下去,只要他不解开这层伪装,只要……
他心里的那个阳光模样就不会消失,有崔向阳的回忆才不会只是骗局中的一环。
但是……
他又为什么要调查呢?
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他垂头,按下接听键。夜赫的语调带着沉重,他所处的环境很安静,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我在西城墓地,我把所有,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薛阳将手垂下,没有回答,朝校门走去。
电话那头出来一声笑,带着自嘲道:“我们……又何尝不在自己骗自己呢?”
……
下午三点,墓地。
夜赫漠然伫立在墓前,烟圈在他周围散开,朦胧了他带着沉郁的双眸。
午后的阳光温热不减,已经有了几分夏天的炙热。
静谧的墓地,一个身影从入口渐渐靠近。
夜赫的余光瞥见那一抹明黄,扯了扯嘴角。
墓前,两束向日葵并排放着。
夜赫将烟头踩灭,也不扭头,只是与薛阳一同凝视着墓前男孩的笑颜。
“我们,连他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夜赫的话中带着讥讽,更多的是对自己。
“不是向日葵吗?”
“向日葵,是启明喜欢。”
薛阳的眼眸颤了颤。
“或许,我也有错,我不该来的。虽然我让他明白人死不能复生,我让他知道幻境永远只是幻境,我让他尝试做自己。但是我忘了,我忘了他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这时,夜赫才抬眸瞥了一眼薛阳,薛阳的衣服变得有些宽大,皱巴巴的,整个人邋遢,眼里竟也有了他熟悉的神采。
“你看起来也不是很想听我说。”
“我以为你看不出来呢。”薛阳的话里带着刺。
“我一般不会在我的患者不愿意与我交流的时候说话,”夜赫上前一步,将两束花拿开,从地上的红袋子里拿出香火和纸钱,“你明白吗?”
薛阳蹲下身,接过他手中的香,点燃,插好,细烟向上,逐渐与空气混为一体,那股他讨厌的气味钻入鼻孔。他一边帮着整理纸钱,一边道:“那你的意思是崔向阳自己想要来找你的吗?”
“不然呢?”夜赫拿出打火机,将纸钱点燃,火舌舔舐着纸张,白烟腾起,迷了两人的眼睛。
薛阳睁开酸涩的眼睛,那跳动的火苗在微风中晃动,像是竭力要呈现什么影像。
“薛阳,你想听吗?”
薛阳感觉夜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细想,心里告诉了他答案。
他想听。
“嗯,你讲吧。”
夜赫凝视着那团火,也不顾烟尘迷眼,弄红了他的眼眶。
思绪飘回那年初秋,他坐在办公室,帮着隔壁的心理医生整理着就诊记录。
他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手指微顿,细看,是了,当年的那个男孩。
这时,门口传来交谈声,越来越近,带着些许焦急。
他将记录不动声色地放回原位,抬眸准备迎上去查看情况,却蓦然装进一双熟悉的眼眸。
“校医,这位同学他刚摔……”
他能感觉面前的崔向阳也怔住了,一时间甚至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重逢,巧合又是必然。
他本来就是想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的。
一旁的同学接过崔向阳的话将伤情简单交代,夜赫才从那闪烁着一丝恐惧的眸子里回过神来,忙着处理伤口。
崔向阳没有走。
伤员走了他还没有走。
医务室的其他老师走了他还没有走。
“同学,你找我有事?”他以陌生人问候,却见面前的少年神色淡漠。
崔向阳方才伪装出的热情和阳光一瞬间消散,只是用一种夜赫所熟悉的忧郁语气道:“找到她了吗?”
“找到谁?”
“你不用跟我装作陌生人。”崔向阳抬眸,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重复问道,“找到她了吗?”
“我们不提她……”
“没有,是吗?”
夜赫见他的眼神似乎暗淡了许多,却也不想欺骗他,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来?”
夜赫努力使自己的表情变得平静放松,他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道:“我就是来看看你,因为想起一些没有做完的事情……”
他的话顿住,却感受到一束目光,不容忽视。
“那我……帮你做完吧……”崔向阳露出勉强的笑,“毕竟……是她的愿望。”
从那次以后,夜赫会定期找崔向阳谈话,却总是隐约感觉到他身上的恐惧和逃避在放大,心理状况越来越不好。
“崔向阳,”窗外雨声阵阵,冰冷的雨点顺着窗户滑落,他看着双手抱头坐在床沿的崔向阳,以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的平静道,“你这是在逃避现实,当然,你如果觉得逃避现实能让你开心一点,那没关系。”
“你很矛盾,你一边又想离当年的事情远远的,一边又想拥有努力面对的勇气。”
他轻叹,缓慢道:“你不该来要求我给你做心理疏导的。”
“我知道你也很痛苦……可我就是想……把她的愿望完成,”崔向阳微微将头抬起,“我就是想成为一个,开心一点的人。”
夜赫眼见那种他熟悉的神色在崔向阳脸上不断加深,几乎要将那种无望传递至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双唇微启:“其实……那件事情跟你没关系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带着夜赫自己都不能接受的无力。
他很清楚他不应该这样的。
他应该让崔向阳相信当年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自己相信吗?”
夜赫埂住,在灯光不甚明亮的房间里,两人都陷入那段灰暗回忆中去。
“如果……当年跳下去的人是我就好了。”崔向阳的双眼盯着地板上的一点,然后,兀自笑了。
夜赫颤抖地呼出一口气,脸颊紧绷地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收拾好,道:“跟你没有关……”
“你自己也在怀疑。我知道善意的谎言安慰人,但我不想活在欺骗中。”
夜赫起身,面向崔向阳,道:“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我其实告诉过你,如果你正在通过一个你竭力营造出来的良好人际关系中得到抚慰,你就不应该又将旧事摆在桌上跟我谈。崔向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对你来说,遗忘过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不是找不到启明星了,你是找不到你自己了。”他最后对崔向阳缓慢道,然后蹲下,看向他闪烁着泪光的眼睛,“如果深渊中的温暖和关心只是为了让你迷失自我,那我不知道这世间的善意还有什么意义。”
“崔向阳,问问你自己,你想要什么?那些已经不能改变的事情,注定不是用来给你不断尝试冲撞到头破血流的。”
那是他给崔向阳做的最后一次心理疏导。
可是在那雨夜中,他也在伞下哭到颤抖。
他又何尝没有活在欺骗中?
他也因为迷失,兜转多年,干过很多岗位,却都干不长久。
他麻痹自己,用很多方式。
原本已经常年稳定下来的情绪却在每次给崔向阳做心理疏导之后崩溃。
他没有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却在崔向阳身上真切感觉到他不配做一个医生。
他无法获得他的信任,无法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
甚至产生了一种疯狂的报复心理,总觉得应该让他付出点什么代价。
虽然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快速闪过,但他也次次被这个念头吓到汗毛直立。
善意的谎言或许可以成功欺骗别人,却欺骗不了已经将执念深种的自己。
他最后一次见崔向阳,是在3月20日凌晨两点。
他和崔向阳站在走廊上,不约而同地凝视着脚下的深渊。
他侧目,发现崔向阳看得专注。
“你不是恐高吗?”
崔向阳笑着摇头,回答道:“不是恐高,而是能看见过往……”
夜赫俯瞰,却只能看见楼底的花园,草木中亮起微黄的园艺灯。
他收回目光,将一个药瓶递给崔向阳。
“这是你的?”崔向阳目不斜视道。
“你怎么知道?”夜赫莞尔,“我从来没有跟你透露过。”
“因为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见我自己的模样,以及那熟悉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