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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执念消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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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赫怔怔地看着一脸笃定的薛阳,嘴角的肌肉抽动,扯出一个奇怪的笑:“你别哄我……”
“真的,你明天可以去问问你的表妹小月,或者问问你的父母。”薛阳将手机打开,翻出上次他跟两个女孩在病房时候的合影,指着拍摄时间,询问道,“她就是你妹妹,我没说错吧。”
夜赫完全丧失了表达的能力,他的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笑着,泪水落下。
“你别骗我了。”
薛阳揉着太阳穴,道:“你自己去问,我等你明天把真相告诉我,还有治疗过程。”
嘴里不停说着“怎么可能”的夜赫却还是拿上手机朝学校大门奔去。
杜恒拍了拍薛阳的肩膀,道:“现在也查得差不多了,下周的周四周五期中考试,别怪我没提醒你。”
薛阳点点头,心情却沉到了谷底。
他有时候挺羡慕杜恒的,可以把那些恼人的情绪轻易丢开。
他不能。
他很难将记忆中那个阳光活泼的崔向阳同夜赫讲述中那个表情麻木一心求死的男孩联系起来。
阮锦星走到他的身侧,用缓慢忧郁的声音道:“没想到,他的过去那么灰暗。”
薛阳摇摇头,扶着身旁的墙,用极其疲惫的声音道:“我知道了……都知道了……”
他咬住冰凉的下唇,闭上眼,脑袋靠在墙壁上。
“薛阳,你怎么了?”阮锦星不安道。
他们……好像都没有错。
崔向阳想要让别人开心一点,于是把自己伪装成如同夜启明那样活泼治愈人心的模样。
他学着她的样子,让很多人开心起来。
他把自己真实的心境和性格放在了一旁。
夜赫的治疗是为了让他接纳过去和灰暗的自己,用这个新的面貌继续生活。
天台上灰心的少年,才会说出“我不像她”这种话。
那敏感的、自卑的、却又因为别人的一点温暖努力活着的崔向阳,早就在3月20日夜启明出事那天就消失了。
“我只是……特别累……”薛阳睁开眼睛,“心里特别难受。”
“为什么?你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崔向阳自杀就是因为夜医生的治疗给他很大的精神压力,然后……”阮锦星顿住,又隐约感觉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是他自己想错了,他太恨自己了。”薛阳直起身,颓然望向眼前的高楼,他站在天井中央,仰望时刻,竟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可他的启明星根本就没有消失……”薛阳自顾自说着,“他的世界根本不是一片漆黑……”
“什么意思啊,薛阳?”阮锦星担忧地看向面前有些麻木的薛阳,问道。
“崔向阳……他像是一个笑话……”薛阳回头,看向阮锦星,大声重复道,“他就是一个笑话!”
他的声音在大楼回响,回声营造的层次感平白添上了几分诡异。
昏暗的天井里,薛阳一踉跄,蹲在地上。
他将脑袋埋进手肘,声音从他的臂弯里透出,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崔向阳,她是你的星星但她不是你的太阳……你要向着太阳走……向着你的未来走……”
“你明明可以再等等的……你再等等,太阳就升起了……”
“你没有错……”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想要你活着……”
他的呜咽声无从克制,颤抖的肩膀是痛苦被强行压下的写照。
阮锦星蹲在他的身侧,伸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却被他的悲伤感染,心口的憋闷也转化成了眼泪,她道:“薛阳……都过去了……你要的真相,很快就能付出水面了。”
“你好像,应该高兴释然的……”
薛阳止住哭声,双目无神地看向天台,眼眸颤抖着。
他突然起身,喃喃自语道:“如果我告诉他……夜启明没有死呢?”
“薛阳……”
“如果我在我的天台幻境里面告诉他,夜启明没有死呢!”
薛阳笑了,笑中带着凄凉。
半信半疑的目光落在天台上,惊得一旁的阮锦星连忙拉住他的手。
“别去,薛阳。”
他的笑止住了,声音重新变得忧郁:“我忘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轻轻甩开阮锦星的手,垂头准备上楼。
“薛阳,你别想不开!”
“我知道。”他摆摆手,停在第一级台阶许久,“锦星姐……我不想查了……我可能还是没有达到一定程度上的释然。”
阮锦星表情一僵。
“我又看见他了,就在刚才。”他看向阮锦星,眼神中透露出无奈和自嘲。
……
夜赫驱车穿过车流,驶向城郊。
城市缤纷的灯光,郊野静谧的自然风光,都没能使他忐忑紧张的心情减弱半分。
黑沉的夜空独悬一轮明月,漂泊一路的小舟终于找到停顿处。
夜赫坐在车上,点燃一根香烟,烟飘向窗外,在路灯的光下渐渐消隐不见。
一根烟燃尽,他下车将烟头按灭,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他停在门前,颤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顿。
手指触摸到感应区,机械音响起:“欢迎回家。”
他迈进大门,楼梯处站着一个女孩,似乎是想上楼,不过看见有人来了,好奇地将目光放在夜赫身上。
夜赫的脸颊紧绷,眼眶泛热,连呼吸都像是失去了。
对上那双清澈眼眸,多年的徘徊和梦中惊醒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了。
无数的思念穿过时光,如麻般缠绕心头的执念似乎都找到一个共同的方向,朝着夜启明而去,又在她的周身粉碎。
“你好,请问你是……”夜启明歪着脑袋,防备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我叫夜赫,是你哥哥……”他的声音颤抖,强扯出来的笑容僵硬,泪水却比言语更加着急,滚落脸颊,“好久不见,启明。”
……
薛阳从寂静的宿舍苏醒,梦中的景象如烈火中燃尽的纸屑,尽数飞散。
他最后看见,那些烟尘都凝聚在一块儿,成了翩翩飞舞蝴蝶。
他坐起来,整个宿舍留宿的只有他一个。他走到阳台上,阳光洒落头顶,校园笼罩在一片暖色中。
他将手机开机,阮锦星又给他发了几句安慰的话,让他等夜赫回来。
他漫步在校园的教学楼里,空荡荡的砖红色教学楼平添几分诡异凄凉。
他站在护栏边,朝下看去,椭圆形的设计让他再次感到眩晕,忙忙地收回目光。
漫无目的的脚步将他引向阮锦星先前去过的社团室,他站在后门,一张张椅子杂乱无章地围在圆桌旁,头顶的星空图记录摧残星河,桌上随意放着一些天文杂志。
九点的阳光静静地洒落桌面,他凝视着那一束阳光,看着它从桌面移动到地面,最后消失在窗口,他才恍然醒悟,已经是中午了。
紧握着的门把已经沾上了他手心的汗水,一阵风吹过走廊,似乎是在身后推他。
他走进去,走到最深处,走上小楼梯,是一个半圆的观星台,他移动头顶的挡板,暗室被阳光照亮,一台天文望远镜被一块黑布盖着,放在角落。
阳光肆意,洒落在角落的一块小黑板。
“记得观星完拉上挡板,防止望远镜被阳光照射。”
是崔向阳的字。
粉笔上字迹已经留存许久,他伸手抚摸,也只能使字迹变得稍微模糊。
过往,到底是如被水流不停冲刷的油画,还是如留存黑板已久的字迹?
会越来越模糊,还是越来越刻骨铭心?
他收回手,转身想要离开这里。
冲出社团室的那一刻,他像是脱水的鱼重新回到了河流,那种悲痛所带来的窒息感无形无感却让心头难受。
他停在社团室门口,脑中闪过一个细节,怔然回头。
他找到了。
找到秘密了。
……
陈晴手里拿着一本名著,脚步散漫,沿着长长的街道一路往前。
路旁不时快速驶过的自行车带来一阵风,将她的耳边的发丝掀起。
拐进转角,墙边堆着纸皮还有一些破旧的木书柜。
三轮车上杂乱地对着纸质的资料,陈晴微微蹙眉,冲着半闭着的卷帘门喊道:“黄叔,这就是你说的资料啊?”
一个背微弓着的老人在一堆废品中探出脑袋,咧着嘴蹒跚走来。
“黄叔,现在既不是开学又不是学期末,哪里来的书啊?还这么满满一车。”
“晴晴,你看看要什么……我还没收拾,你好好翻翻,不要的我送去回收站卖钱给你买冰棍。”
“不用,叔。”陈晴摆摆手,站在三轮车旁,抽出一本练习册,翻动几页,发现是地理学科,她扔到一旁。
“也不知道是哪个不想读书的,有机会读书还不好好珍惜。”她一边嘟囔,一边抽出另一本练习册,发现字迹同刚才一样,应该是一个人的。
这一本数学练习册倒是挺新的,还是下册的,也没写多少。
她满心欢喜地揣在怀里,却感觉着上面的字迹异常熟悉。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脑中快速闪过,她翻开书本的封面,右下角赫然写着端正的三个字:“崔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