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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安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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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衔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醒来就对着江陌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少阁主,您醒了?”
流氓啊,死一边去。
他踉跄着就要下床榻,可刚一动就感觉浑身没劲,咚的一声就跪了下去。
江陌微微侧身,假装无意间看见他跪下来,整个人都十分做作:“哎呀,少阁主你拜早年吗?”
然后轻声说了句:“见面礼物。”
他笑的开怀。
如果眼神能杀人,他估计就笑不出来了。
言听雨正好从门口走进来,见了宋衔烛对自己这般客气,忙把他扶起,因为腿软还费了好一阵的工夫。
言听雨脸上扯着笑脸,也不是很高兴,但至少比江陌好很多,他语气里透着些慌乱:“少阁主,不必行此大礼,可别折煞了我。”
虽然舅舅曾告知过,他便是云雪阁的少阁主,也跟言听雨和江陌以及云雪阁众人都见过面,却也谈不上很深的交情。
余光瞥见门外一片干干净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昨天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又是如此的清晰。
宋衔烛刚要开口,言听雨像是怕他会说出什么,弓了弓身,正色道:“碧泉村内外皆清理干净,村民都已经妥帖安葬,这世上也没有济安堂了,我等为阁主和阁主夫人打造好了棺椁,一切都是安排妥当,听候少阁主发落,只是......”
“只是什么?”宋衔烛问道。
从醒后宋衔烛就尽快调整着自己,尽量快的适应这个新身份,其实宋衔烛想问问既然他们那么厉害,为什么昨天没能保护舅舅,可也没问出口。
言听雨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也小了些,道:“大公子看样子似乎受了刺激,神志不清。”
宋衔烛再见柳识时,他没了曾经的温和,缩在屋角,双手捂着头,嘴里不断呓语着什么,他轻轻拨开柳识的手,柳识一把甩开他,眼中遍布血丝,厉声道:“别碰我!”
片刻后,才发现他身旁的人是宋衔烛,刚才的怒火并不是顷刻散去的,眼神里的情绪由惊慌渐渐变的平缓,继而眼眶湿润了,柳识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
手颤抖着要去触碰,又怕是梦,怕梦醒了。
柳识用力抱住了他,宋衔烛只觉得他被柳识禁锢在怀里,有些喘不上气,柳识说话:“衔烛,好多血,好多血......
他说到后面变成了呜咽,宋衔烛没怎么安慰过人,只能学着儿时舅舅哄着他喝药的样子,颇有些笨拙的拍着柳识的背,安抚他:“都过去了,现在天亮了。”
他又何尝不想哭呢,可他已经一滴泪都哭不出来了。
待到确认柳识暂时没有什么事以后,宋衔烛用阁中秘术给师父棠前雪传了话。
秘术化作一只通体金黄的鸟雀从窗户飞出,渐渐变成小点,不见踪迹。
此秘术只有云雪阁的人才会施展,也只有修习了云雪阁秘法的人,才能够感应到这只鸟雀的存在。
哪知半炷香还没过呢,一阵迅疾的风过,那边回话了,只是这次飞过来的不是鸟雀,而是秘术幻化成的飞刀。
宋衔烛看着幻化出了实体,以至于钉在自己身后的墙上不动的那把冒着森森寒光的飞刀:“......”
那人的回话也很“没留情面”:“我有事抽不开身,代我给他上炷香。”
宋衔烛看着回话内容再次无语......
正午,宋衔烛跟柳识身着孝衣,跪坐在木棺前,亲眼看着棺材板渐渐合上,他们给柳景云和岑染换了干净的衣裳,他二人手挽着手,合棺而眠。
把棺椁放进先前挖好的土坑,刚往上埋了一把土时,宋衔烛改了主意,将土葬改为了火葬。
柳景云两年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柳景云带着他第一次去做云雪阁的差事,他被柳景云拉到了一座山神庙里,这座山上阴风四起,叫人觉得古怪。
柳景云带着宋衔烛御剑(No,想多了)
爬山路。
用柳景云的话来说就是,锻炼身体。
两人到了寺庙前,刚推开庙门,便掀起一阵烟尘,给两人呛了好一会,脚步声在空旷的山神庙里显得格外的突兀。
丝丝月光洒进来,山神像看着十分雄伟,雕刻在衣衫上的花样也极其细致,看眉眼,这山神像应当雕刻的是名男子。
视线下移,却发现了怪异之处。
山神像手中抱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神像的眼睛正盯着孩童,这倒不算特别奇怪。
真正让宋衔烛感到怪异的是,神像眼神里流露出的并不是神对世人的慈爱之情,更多的是对食物的欲望。
他想吃掉这个孩子!
柳景云像是没注意到,随手拿了供桌上的桃子,用衣袖擦了擦,又抛了一个给宋衔烛,他双腿盘坐在供桌上,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甚至拍了拍山神像。
宋衔烛盯着手里的桃子没吱声,碰巧看柳景云吃的正香,他的声音带有少年的青涩,发问:“舅舅,山神庙里的东西,我们可以随便吃吗?”
柳景云正好吃完最后一口,熟练的吐出桃核,拍拍肚子,伸了个懒腰,一副吃饱了的样子。
柳景云突然没了刚才懒散的样,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神专注,却又忽的轻松一笑,对他说:“没事,随便吃,吃光了也没事,毕竟这座山神像呀......”
柳景云说着看向山神像的眼睛,他眼神里多了丝挑衅,可接下来柳景云说的话,让宋衔烛是彻底没胃口吃这供桌上拿来的桃子了。
柳景云笑意深深紧盯着山神像的眼睛,原本的调笑变成了狠厉,连他说出的字句都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只喜欢吃人。”
话音未落,那座山神像骤然出手,一阵强大的气压袭来,庙里烟尘四起,宋衔烛将手挡住眼前,从指间缝隙中,他见柳景云不急不徐拔出配剑。
刹那间,柳景云像是变了一个人,山神像巨臂带起狂风,朝着柳景云打来,他的发丝被狂风吹起。
而后,宋衔烛就不记得了......
这件事他印象最深的是他被柳景云像拎小鸡一样拎着,那座山神庙被柳景云一把火烧了,熊熊烈火映照在柳景云眸中。
火势凶猛,已经蹦到另一座山山巅的柳景云都展开了折扇给自己扇风,低头见宋衔烛满头大汗,笑眯眯说:“哦?煜弦你也热了,给你也扇扇”
柳景云瞧着越来越大的火势,瞥了眼宋衔烛的脸色,叹气:“唉,看来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好办法啊。”
宋衔烛:“......”
知道还用?
“煜弦啊,若是有一天舅舅去了,记得给我火葬。”
宋衔烛抬头看柳景云,却看不清那人的脸色。
柳景云忽然笑着说:“给我烧条红烧鱼就更好了。”
宋衔烛刚才的悲伤全无......
柳景云双眸微眯,扇子往下一扇,看着毫无用处,宋衔烛忽然觉得头顶有了些湿意,是一滴雨落在他头顶。
宋衔烛保持着被柳景云提溜的样子,抬眼看,天空中似有丝丝细雨,却见其余几座山上并没有什么异样,看来这招来的雨只落在这处。
火势被压制住,火苗变得微弱,最后是火焰彻底熄灭,只剩残烟。
他当时只想着,舅舅还年轻,这种事说的太早了。
只是如今宋衔烛庆幸柳景云说的早了,又难过他说的早了。
“阁主,阁主夫人一路走好。”
“舅舅,舅母一路走好。”
那天,云雪阁的人尽数来了,对柳景云深深鞠了一躬,可见他们都很敬佩他,却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来,最多也只是神情悲伤。
宋衔烛盯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他忽然问那些人:“你们就一点也不伤心?”
江陌在整理护腕,言听雨在给下属安排其他事,听他这话都愣住。
只有一位长老,那是云雪阁里辈分最高的长老,比柳景云还大上一辈,他像是见惯了,眯着眼打量这位后生:“我们送走了一位又一位阁主,要是每个都伤心欲绝的话,怕是眼睛都要哭瞎了。”
“少阁主,您和阁主很像,问的问题都一模一样。”
宋衔烛又问:“那舅舅当时还说了什么?”
那年柳景云也是这样穿着孝衣送走了那位故人,他们这些从开始就一直在身后追随着那位亡故人的部下,和他在夕阳下送了那个人。
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他们这些人啊,性情洒脱惯了,想做的事当下就做了,想说的话当下就说了。
不知道今天还一同作伴的这群人,明天会不会少一个,谁也不知道明天看不看得到这样美的夕阳。
生离死别这事啊,见多了也就习惯了。
那天东风轻柔,风吹青丝。
柳景云微微回首,看向身后追随他的这些人,薄唇轻启:“不论是什么地位,身份,总会有人记得他曾来过着这偌大人间,也总会在尘世中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
雁过留声,人走留名。
这确实是他舅舅会说出来的话。
安顿好一切后,宋衔烛正准备回云雪阁,被旁边的一个小土包吸引了目光,江陌悄无声息的走到他旁边,蹲在墓前,在墓碑前放了几张肉饼。
江陌难得有个正形,语气颇有些惋惜,说道:“我们去处理济安堂时,在一个小房间里发现了她,浑身都是伤,抱着没几两肉,还蛮小的一个姑娘,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还喃喃的说想吃肉饼,可惜。”
“哎,你说,这位小姑娘算不算有点贪吃?”
宋衔烛抿着唇没说话,卿卿那么小一个孩子,连坟包都是小小的,宋衔烛化了气劲,在墓碑上刻了字。
“走吧,回云雪阁了。”
后来的人经过那个荒废了的村子,总会看见一个小土包呆呆的在那里,还立着一块墓碑:“吾妹卿卿之墓,家兄宋衔烛刻”
应该已经结束了,为什么我还没醒?
幻境外的宋衔烛皱皱眉,身子不自禁打起颤来,正在闭目养神的萧言饰被宋衔烛带着振的睁开眼了,手掌与宋衔烛十指交握,不悦道:“怎么这么冷。”
他把外衣脱下裹住了宋衔烛,把他拥在怀里,两男子搂搂抱抱的,似乎也有些不妥?
我是为了照顾宋衔烛才这么做的,不是登徒子。萧言饰这样自我安慰后,紧紧抱着宋衔烛。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着宋衔烛的额头,往宋衔烛的识海中注入丝丝自己的灵气,出乎意料的,宋衔烛并没有排斥他的闯入,反而眉心舒缓了许多。
灵气带着他的意识进入了宋衔烛被困住的幻境里,慢慢形成了萧言饰的灵体。
旁边呆呆的站着宋衔烛,见他一副失了魂的样子,当下就捧起他的脸,端详着宋衔烛的反应,左看右看又轻捏了捏,好像脸摸着还挺软。
宋衔烛任由萧言饰又捏又揉的,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萧言饰心情渐渐焦灼起来,道:“煜弦你没事吧?怎么样,你为何不说话。”
看了好一会儿,宋衔烛觉得萧言饰这幅为他而惊慌失措的样子格外的赏心悦目。
他抬手拍掉了萧言饰揉着自己脸的手,笑着对他说道:“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一样瞎操心,我现在好的很。”
萧言饰眸子暗了几瞬,又变成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宋衔烛瞥了眼萧言饰的脸色,把手伸过去主动握萧言饰,萧言饰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看了看在他身侧一脸无辜的人,手上握的力度不觉间加重了些。
平地风起,一阵大风刮过,他们到了另一个地方,看样子是个经人细心打理过的园子,但只要你稍微注意一下周围,就会发现,中心矗立着的雄伟高塔,萧言饰越看越觉得眼熟。
云雪阁!?
入目是少年坐在石桌前的背影,少年扎着高马尾,身上穿着身浅蓝色绸子的衣裳。
萧言饰目不转睛的看着,问道:“这是......”
哪知话还没说完,宋衔烛就回答了他的问题,语气淡淡:“我。”
还带些稚气的宋衔烛咬着笔尖盘腿坐在房外的石桌前,又闭上眼,像是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会,又突然间睁开双眼。
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动作行云流水,片刻后举着自己的“大作”满意的点点头。
萧言饰和宋衔烛好奇的悄咪咪走到后面,从两边各自探出头来,只看了一眼,宋衔烛脸就黑了,萧言饰则是忍不住笑了,抬手遮掩自己的笑脸。
只见画上画着个歪七八扭的小人,眉毛都画在头顶了,真正意义上的,眉飞色舞。
眼神里透着清澈的愚蠢,手脚歪扭,嘴角还流着涎水,俨然就是一副傻了吧唧的样儿。
偏偏在画的右下角还工整的写着,两个大字:江陌。
很好,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江陌那小子怎么老跟自己过不去了,合着他之前给人作了副绝美画作,他因爱生恨呗,对一定是这样的。(此处穿插宋衔烛自信的小脸)
宋衔烛能感知到这个幻境里的自己所感知到的一切,直觉后背发凉,没等他好好思考,一道剑光就劈了上来,“宋衔烛”闪到一旁,剑光直接给石桌劈成了两半。
江陌偏头,眼里淬了毒似的,感觉两眼傻气腾腾(咳咳,纠正一下杀气腾腾),握着剑又朝宋衔烛追过去:“少阁主,您别跑啊,属下来找您切磋武艺,请少阁主,多,多,指,教。”
宋衔烛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喊,:“阿雨,阿雨,救命啊,管管你家江陌,他要砍人啦”。
坐在湖中竹亭里的言听雨看了看那俩你追我逃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翻看着医书。
哪知道追着追着就追到他这来了,宋衔烛躲在言听雨身后,明目张胆的展了展他的大作给言听雨看,纵使是一向从不失态的言听雨也嗤笑出了声,宋衔烛嚣张气焰更盛,朝着江陌扮了个鬼脸。
江陌怒火冲天。
“阿雨,你让开,我江陌今天非劈了他不可”。
“江陌你别冲动,衔烛你别闹了”。
“打不着打不着,略略略,阿雨,江陌打我,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