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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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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漆黑,浸了水麻绳勒的更紧,宋衔烛手腕生疼,额头贴了张黄符纸,应当是特地绘制的符咒,压制住了他的灵气运转。
宋衔烛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坐起来。
他目光正四下搜寻着有什么可以用的上的物件时。
房门悄无声息间印上了一道小小影子,投射在房门上的黑影渐渐放大。
宋衔烛紧盯着房门的动静,连自己的呼吸都渐渐放慢,伴随一声极轻“吱”声后,那人轻轻的推开门。
宋衔烛小步挪着悄悄向后退,将自己尽量藏在了阴暗中。
这才发现那是一个看着年龄不大的姑娘,手中握着烛台,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屋里的一角。
宋衔烛此时用不了灵力,以防万一又往后退了退,满怀戒备问道:“你是谁?我劝你别乱来的好,不然会死的很惨。”
宋衔烛想放狠话把人吓退,但肉眼可见的没起到任何作用......
小姑娘蹲下来,把烛火轻放在宋衔烛身侧,朝着他逼近过来,宋衔烛屏气,仿佛下一秒小姑娘便要将蜡油滴在他身上。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与折磨并没有到来,宋衔烛试探性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发觉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便慢慢睁开双眼。
那个小姑娘把手伸到宋衔烛的身后,替他解了绳索,又把手抵在他额上,捉住符咒的一角,只见小姑娘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脸色逐渐苍白起来,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后,忍着巨痛,那张符咒被她撕了下来。
掌心被符咒法力烫出了明显的红印,就像是刚从滚水中捞出来一般,掌心通红,不难想象这符咒法力有强悍。
宋衔烛觉察出这姑娘的修为本就不高,又强行撕下符咒,脸色明显差了许多,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盯着那黑暗中的烛火,像是回忆什么,平复了心绪后。
望着宋衔烛,眼神带有疲惫,开口柔声道:“您......先别急着走,二更天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去歇息了。”
姑娘说着头低的越来越低:“平日夜里都是我守夜,不会有人来打扰的,到那时候,我就能帮您跑出去了。”
宋衔烛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听着不似先前,但他的目光里却带着审视,盯的人心里发毛:“我......凭什么相信你?”
小姑娘神情突然紧张起来,连忙摆手:“我......我知道你是谁,我记得你,我不会害你的。”
“还有可能,有点冒昧。”小姑娘紧张之下捏紧了衣裙,弱弱的问了一句“但,你和我的哥哥很像,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宋衔烛沉默了,又下意识把人往坏处想了,或许是因为刚刚误会了她的好意,在愧疚之下他点了点头。
她像是受到极大的鼓励,笑着说:“那个……我叫卿卿,十二岁,哥哥一定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吧。”
卿卿没直视宋衔烛,只是盯着她自己的手,喃喃低语:“因为......柳大夫是好人,几年前那次饥荒,如果不是柳大夫给了我家几张肉饼,还给我治病,我早就死了”
话毕,宋衔烛的目光从烛火转向姑娘,虽然火光微弱,看的不真切,他眼中看见的脸庞与记忆中的某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女孩对上。
他猛然间想起几年前那场饥荒,伴随着突如其来的瘟疫,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柳景云同岑染,带着他和柳识,四处行医,救治百姓。
许多流民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说是只裹着匹烂布用来遮羞都不为过,宋衔烛头一回看见这番场面,心上不由震惊。
有的流民伤口溃烂流脓,惨不忍睹,柳识跟着柳景云久了,已经司空见惯,宋衔烛却是头一回。
起初宋衔烛只是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想吐,捂着嘴跑到一边,不住的干呕,因此只好在柳景云和岑染旁边帮忙拿点药膏。
孩童心性,只帮别人做这些小事在当时的宋衔烛看来,实在是过于无趣。
他四下张望,目光却无意间被身旁一座搭建简陋的牛棚吸引。
牛棚很简陋,屋上的茅草都被吹飞了许多,旁边有一滩算不上清澈的池水,是前些天落了场大雨凝聚成的。
一名在牛棚下歇息的妇人正在旧布包里急切的翻找着,她忙碌的身影时常遮住一个人,看那人的姿势及黑影可猜出,应当是躺着。
她的布包漏了个大洞,妇人要找到东西从缺口中掉出来,宋衔烛这才知晓,那是一个边沿残缺的陶碗,黑影也并不是什么靠着墙的麻袋,而是一个看着十分痛苦的瘦弱小姑娘 。
妇人手快的惊人,嗖的一声就捉住碗,蹲在那滩“水”面前,盛出上面看起来最清澈的“水”。
又快速站起,小心翼翼的捧起碗,脸上带着如孩童般天真的笑容,皱纹像一条条丝线堆积在眼角处,手指上的皮肤已经开裂,她却好像无知无觉。
妇人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捧着碗,贴着小姑娘的嘴唇,慢慢的给她喂水喝,生怕撒了一滴,即使妇人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也只是咽了咽口水。
可是那姑娘实在是过于虚弱了,始终双眼紧闭,她连水都喝不进去,水渐渐从唇角边溢出来,妇人慌忙去擦,却发现怎么也擦不玩。
她只好绝望的......抱着怀中的人失声痛哭,眼泪止不住的淌下来,滴落在小姑娘没有几分血色的小脸上。
宋衔烛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柳景云帮人擦好了药膏,唤宋衔烛好几声都没应,十分疑惑,柳识往宋衔烛那边使了眼色,柳景云顺势看过去,就见宋衔烛目不转睛的望着牛棚里奄奄一息的小姑娘。
柳景云又嘱咐了几句要注意的,给老汉留了膏药。
岑染将桌上的药膏和针袋收进药箱里,柳识走过去接过药箱,替她拿着。
这边的病人刚安置好,便又有许多流民央求着柳景云和岑染来救救自己,忙的不可开交。
岑染走路时脚步很轻没有声音,走到宋衔烛身后,她的手揉了揉宋衔烛的小脑袋,宋衔烛暗沉的眼色,骤然变化,抬头看岑染。
岑染温柔的看着他,笑着对他说:“既然煜弦想救,那就去救吧。”
卿卿突然抬头看向宋衔烛的眼睛。
“那时候的柳大夫就像黑暗里的烛火一样,而你是他的家人,所以我相信你也一定是个好人”。
她有些紧张的偏过头,捏了捏自己的手:“他们都说柳大夫是魔教的人,可是那些正派永远都高高在上,从来没有管过我们这些资质平庸的人。”
“相较之下,是不是魔教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柳大夫是我一家的救命恩人,我想尽我的能力去保护他。”
那是宋衔烛凭自己的能力救的第一个人。
他将丝布放在小姑娘的手腕处搁着轻薄的丝布为她诊脉,微弱的脉搏还在有规律的跳动着,他在穴位施针后,又给她吃了副药,在姑娘旁边苦守着,就那样蹲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
万幸,他终于把小姑娘从鬼门关里拉了出来。
当小姑娘眼睑颤动,微微睁开眼,周围能动弹且无伤无病的流民都围过来,看着有了点活人气的姑娘,大喜过望,都开心的笑起来。
柳景云刚给人敷好药膏从破屋里探出头来,岑染拿着大勺在煮药粥,柳识在灶边烧柴火,听到动静都望过去,笑的眉眼弯弯。
柳识抱着大背筐,岑染则是一个个给流民发放肉饼,柳景云在一旁施粥。
宋衔烛蹲坐在草垛上,柳识也坐过来,向他递出一张肉饼,柳识看着天边夕阳,问道:“感觉如何?”
宋衔烛咬了口肉饼,心上欢喜,胃口也好了不少,余晖洒落大地,寂夜过后,终究会迎来黎明。
“还好。”
小小的手把宋衔烛拉起来就往门边走,他突然觉得,或许做个悬壶济世的大夫也不错。
“你跟我一起走吗?”宋衔烛不自觉开口问。
卿卿摇了摇头,小心的往宋衔烛的腰带里塞了东西,外面没了那烛火,暗了许多。
宋衔烛扭头就看见双绿色的眼睛,狗吠的很大声,许多暗了的屋子亮起了灯火,他拉着卿卿就往大门跑,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那恶犬朝他二人奔过去,吼叫声不绝于耳,眼看它就要咬到宋衔烛,卿卿一把推开了他,犬牙刺进了她的小腿,疼痛窜上心间,卿卿无力的瘫倒在地,可他的妹妹没有叫一声疼。
按理说她一个灵力还没恢复的小姑娘是不可能推开一个宋衔烛的,但她就是把他推开了。
她眷恋的看着宋衔烛,很平静,平静到,好像忘却了一切疼痛:“哥哥,柳大夫还在等你回家,卿卿......会一直保护哥哥。”
“卿卿有点困了,哥哥...等卿卿睡醒了,卿卿想吃肉饼。”
皮肉撕扯的声音像是往宋衔烛心上又扎了一刀。
她的眼皮沉了下去,再没了光彩。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好像要跳出来,他奋力跑着,他要回家,锋利的石头刮破了他的脚掌,他听不见耳边呼啸的风声,他什么也感受不到,身上的伤痕都令他麻木。
脑海里卿卿展开的笑颜,刺得宋衔烛眼睛好疼,好疼。
他恍惚间像听见,卿卿眼里泛着泪花安慰自己:“没事的,哥哥,我早该死了。”
真是的……
哪有妹妹保护哥哥的啊……
哪有妹妹保护哥哥的啊!
他......不是个好哥哥。
他忘了走了多久,只知道要回家,他想回家。
宋衔烛是强撑着走进村子的,空气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路边七零八落的倒着尸体,宋衔烛瞳孔皱缩。
尸体死壮凄惨,他看见经常把糖分给自己的小孩,他才六岁,可再也长不大了。
栅栏边靠着经常帮舅舅干活的志年,没了气息,他前几天才娶了媳妇,他还请自己吃了喜糖。
树下躺着爱给宋衔烛送衣服的老妇,隔几天就要给他送一件,如果老妇脖颈上多了条血痕,就跟在乘凉一般。
他们平日里见了自己都是喜欢笑的,为什么今天他们不笑了。
可能是恨他了吧,是他犯了错,害他们替自己受了祸。
等他到了家门口时,宁离侧对着自己,旁边的地上,躺着满是血污的岑染,他的长剑刺进了柳景云的心口,柳景云猛的吐出一口污血,我听见他语气里的冰冷:“柳景云,你后悔吗?”
“有没有后悔当初没杀了我”
不可能的,不会的,舅舅那么厉害,舅舅一定可以保护好舅母的,舅母最爱干净了,她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这一定是梦,对!一定是个噩梦,宁离也从来不会使剑,之前他还连剑都拿不起来,他见过的。
对!他见过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啊!
“不相信吗?”
他拔出剑缓缓朝宋衔烛走过来,柳景云重重的倒在地上,他再也不会说自己调皮到这个时候才回家了,再也不会了。
宋衔烛怒吼道:“宁离,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没有挡,剑直刺进了他的胸膛,他的手握住剑刃,猛的又刺进了几分,而后贴在宋衔烛的耳边狞笑道:“亲眼看着家人死在你面前,你却什么也做不了,绝望吗?”
那一瞬,宋衔烛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发了疯,在宁离身上捅了好几个血窟窿。
宁离的嘴角慢慢溢出鲜血,一推他就倒在了自己面前,不断吐着鲜血,他在笑,宋衔烛跪在地上死死的掐住他的喉咙,他还在笑,不许笑了,不许笑了,宁离闭上了眼。
宋衔烛忍着疼,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就要去扶柳景云,声音已经沙哑,眼泪落下融进了地上的血水里,只掀起了微小的波澜,他嘶哑着:“起来啊,起来啊,是我的错,是我心软救了宁离,是我惹祸上身,殃及池鱼,都是我的错。”
“为什么死的是你们啊,死的应该是我啊?”
宋衔烛不断的扶起柳景云,可每次还没站稳他就又要摔下去:“舅舅您一定在生我的气对不对,衔烛知错了,衔烛以后一定会早点回来的,不会再让舅舅担心了”
说着他又要去扶起舅母。
“舅母,您替我跟舅舅求求情,让他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您不是最疼我了吗,别不理我,别不理我啊,你们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不要……不要不理我啊。”
“你们......别不理我啊...”
宋衔烛又摔在了地上,柳景云和岑染的手贴在他的背上,好像儿时那样拍着我的背安慰他,脸上的是泪水还是血水,宋衔烛也已分不清。
宋衔烛跪在地上抱着两人:“你们困了对不对,也对这个时候该睡觉了,你们睡在地上太冷了。”
“我......我又没守戒这个时候还没睡觉,但我今天……我今天竟然捉到舅舅舅母你们睡着地上,我没守戒的事就一笔勾销了行不行?您不说话我就当您同意了。”
天边的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宋衔烛觉得眼前好像蒙了一层雾,一片模糊,当阳光照进他的眼睛时,他才蓦的笑起来,回头只见血泊:“舅舅,你们看,天亮了,快醒了,你们为什么还不醒啊,平常不是叫我要早些起床吗,你们耍赖自己睡懒觉......衔烛好想你们。”
我把宁离杀了,我给舅舅报仇了,我报仇了,然后呢,我要怎么办,现在我要怎么办啊!?
我犯了错,我罪大恶极,所以......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
宋衔烛无力的栽倒在血泊中,他发出的问题没人回应,得不到回音。
那夜死的有他爱的人,也有他恨的人,可他最恨的,是自己没成为那个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