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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相逢 ...

  •   画面一转,眼前景象均化为白雾从四人面前刮过。

      仙历293年,靖国长乐。

      城门前聚集了上万百姓,将城门口大道两侧围的水泄不通。

      “哎,来了来了!”

      “方将军怎的这会儿还不见人?”

      “要我说,方将军这回大胜而归去帐里想着该穿哪身衣裳见咱们呢。”

      话音刚落,引起一阵大笑。

      城门大开,远远望去乌泱泱的一支军队往城内来,将士们个个身披铠甲,为首那人坐于马上气度不凡,脸上面具遮住面容,那面具凶面獠牙,甚是可怖。

      只露出双坚毅有神的眼睛,军旗随风舞动,气势逼人,旗面上十分潇洒的绣了个“靖”字。

      城东杂市。

      城东杂市是靖国国都长乐有名的“极乐场”,各色奇珍应有尽有,人人都为之驻足,欣赏把玩奇珍,唯见两人行色匆匆。

      走在前头那人脚步轻快,身上的锦衣衬的人意气风发,一条红白发带束住长发,容貌更是绝色,他眉眼带笑,神清气爽,所谓少年风姿不过如此。

      身后紧跟一着黑衣的男子,那男子腰佩长剑,看穿着像是护卫。

      看这情景,想必是哪家公子出游。

      两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护卫又快步跟上,小声唤道:“将军。”

      前头那人哼着小曲,没应声。

      那护卫眉头微皱,又说:“将军,方老将军怕是在等您呢,先回吧?”

      少年终于开口,他的嗓音比寻常男子的要尖细些:“折七,外祖父这个时辰应当在用午膳,我晚些再去拜会也无妨。”

      折七仍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旁边的动静打断了。

      “诸位瞧一瞧,看一看,这上好的白狐皮啊,九尾妖狐,我折了几十号兄弟才逮回来,起始价一万两,大家伙各凭本事,价高者得。”一名皮肤黝黑的壮汉敲了敲手中的锣。

      少年往那处一瞟,见那壮汉身前摆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只铁笼,被红布严严实实盖住。

      有名富家子怀疑问道:“你这拿布蒙的严严实实的,我又怎么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九尾狐?”

      壮汉:“公子说的对,我这就给您看看。”

      只见那壮汉掀开红布的一角,依稀可看见几条雪白的狐尾,壮汉谄媚笑着:“唉,这位公子,我们做生意人最讲信用,我今天要是骗了你,我还能在长乐混下去吗?”

      富家子睨了他一眼:“谅你也不敢。”

      富家子:“我出一万五千两。”

      “三万两。”

      有几人竞相出价,争的面红耳赤。

      折七可没见过这般场面,当即瞠目结舌:“将军,这……”

      少年嗅觉敏锐,觉察出空气中的血腥味。

      “嘘……”少年作噤声手势,“在外面叫我公子。”

      他认出这加价的人里有不少是达官显贵家里的公子,有意隐藏身份,转身便去别的摊子上买了张面具。

      “我出十万两!”

      此话一出犹如定海神针落地,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壮汉显得欣喜,两眼放出贪婪的光,急忙喊话问道:“谁,谁出十万两!”

      原本围作一团的人群让出一条过道,那少年走到小摊面前,将钱袋掷在桌上,说道:“这储物袋里有十万两。”

      那壮汉犹如饿狼扑般要扑过去抓钱袋,眼看要到手,钱袋却被少年用剑柄勾了回来,绕在指尖。

      他语气中带点俏皮:“这可不能直接给,我得先看看货。”

      壮汉连连点头:“啊对,爷您稍等。”

      话毕,壮汉一把将笼子上的红布掀开,让少年仔细看。

      少年凑近了看,关着白狐的笼子上贴着几张符箓,笼里的狐妖体态娇小,是只纯种的九尾白狐。

      没受伤?

      那自己为什么会闻到血腥味?

      少年悄悄从腰间摸出符箓,抓在手心里,眼眸微亮,笼中小狐狸霎时变了一副模样。

      这是柳景云送给他的符箓,可窥破普通的障眼法术,即便他如今没有灵力也用的了。

      那只幼小的白狐身上没几块好的皮肉,大小伤口惨不忍睹,它浑身发抖,口中不时发出微弱的痛苦呻吟。

      方郁烟心生不忍,暗中把手中符箓碾碎成粉,顷刻间白狐的本相显现在众人眼前。

      有名穿着珠光宝气的丰腴妇人嫌弃说道:“哎呦,这白狐狸这么小一只,还受了这么多伤,哪里能做披肩呐……”

      少年附和道:“这位夫人所言极是,只怕这还是只狐狸崽,伤的如此重,真要拿来做披肩还得先把伤养好,白狐难养金贵着呢。”

      少年话头一转对着壮汉道:“这位大哥你唬人啊。”

      笼里的小狐狸似乎听得懂几人所言,缩了缩脖子,变成更小的一团。

      少年又贴近笼子细看:“看这样子……怕是活不了多少时日了,十万不值当,不值当。”他说着摇摇手表示自己不买了,转身要走。

      壮汉哪能让着到嘴的鸭子飞了:“那公子您肯出多少?”

      一见计成,少年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转瞬即逝,他回头,脸上满是怜惜之情,像是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出五万,权当结交了你这朋友,这若是换了别人,怕是一万两也不会出了。”

      壮汉自知理亏这白狐伤的如此重拿来买本来就不合规矩,再者他们也是趁村民烧山,去狐狸洞里掏出来的这白狐,伤了十几号兄弟纯属无稽之谈,这五万如同空手套白狼。

      壮汉纠结良久方才咬牙答应。

      折七拎起那笼子,与少年一同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

      少年看出笼子上的符箓仅对妖族有害,抬手撕下,从里面抱出白狐,护在怀里,可能是因为伤势过重,小家伙只是小声哼唧了两声并没有反抗。

      真的好小一只啊。少年心中如是说。

      折七悄声问道:“将军,这五万……”

      “我知你想说什么,这五万嘛……是我留的私房钱,前些时日鹿邛那地发了大水,府上的钱我打算拨些去赈灾。”

      两人边说边往将军府走,途径丞相府,少年脚步停住,不知在想什么,折七反应过来:“将军,要进去看看老爷吗?”

      少年摇摇头,苦笑一声继续往将军府去。

      走到门前,他方才想起摘下脸上的面具,前脚刚踏进将军府,后脚在清扫庭院的小厮闻声抬头,活像见了鬼,一扔扫把,撒腿便跑,大喊道:“老爷!少公子回来了!”

      原来这少年便是已满十六的方郁烟。

      方郁烟出征归来没来得及给将军府传急报,这才吓了这小厮一大跳。

      方郁烟:“……”

      倒也不用这么激动。

      少顷,一位老者坐着轮椅由下人推着从长廊过来,来人乃是方老将军方勤化,亦是方郁烟的外祖父,他连忙将手中白狐揣进外袍之下,老实行礼:“孙儿请外祖父安。”

      方勤化一挥衣袖:“了了,你不进宫面圣满城乱跑是作什么?”

      了了乃是方郁烟之母方晚虞为他取的小名。

      外祖父怎么知道我满城跑?

      莫非是段誉那臭小子又告我状了?

      方郁烟摸了摸鼻尖:“原是想寻件礼物送给祖父的,只是……”

      折七接话:“只是没寻到……”

      方郁烟打量方郁烟外袍,见有块小小的突起,微微往后仰,靠着椅背:“唉,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不知道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方郁烟当然知道外祖父这是看出来了,他哈哈笑,将小狐狸从外袍下抱出来塞给推着方勤化轮椅的林伯。

      方郁烟:“外祖父,您天天在这府里肯定觉得闷,特意给您寻的小兽陪您。”

      “外祖父,孙儿先去宫里面圣,晚些怕是赶不上了。”

      方勤化看出他不想谈论婚嫁之事,恨铁不成钢的偏过了头,待方郁烟与折七离去,这才去看林伯怀中的白狐狸。

      白狐九尾蜷起,把自己包成了一个球,瑟瑟发抖。

      看着好不可怜,让人不免心生怜惜,如同当初被他接回将军府的方郁烟一般。

      方勤化叹了口气:“罢了,这些年他也吃了不少苦头……”

      为贺大胜而归靖国国君设宴为众将接风洗尘。

      方郁烟以及他的两名副将皆要先行进宫面圣,方郁烟乘着马车往内城门赶,所幸终于赶上了。

      军队领头那人下马,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面具下一张相貌周正的脸,眉眼间带些阴郁。

      侍卫看的疑惑,这走在军队前头的人本该是方郁烟,为何会变成这个……不认识的人?

      方郁烟几步走到他身侧,唤道:“节良!”

      男子回眸,他正是方郁烟的副将之一容节良。

      容节良身旁还有一男子,那人脸上总是带着笑意,把腰间短刀解下递给一旁的宫门守卫,见方郁烟来,嗤笑道:“郁烟,你这来的也忒慢了。”

      方郁烟:“段誉,你是不是偷偷跟外祖父告状了?”

      段誉作无辜状道:“我可没有啊,不信你问节良?”

      容节良:“确实没有。”

      身旁的守卫检查几人身上是否有暗器,期间几人闲谈起来。

      直至亥时三刻方郁烟这才酒气醺醺的被送回将军府,婢女将他扶进府里,大门一关,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一般,他自己站了个笔直,揉揉太阳穴:“我没醉,你先下去吧。”

      原本扶着他的婢女愣半晌,不是很相信他所谓的“没醉”,担忧道:“公子,您真的没事吗?”

      方郁烟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另有名家仆跑过来,悄声同他说了些什么。

      方郁烟借着醒酒的名义在廊下吹风,等周围没了什么动静,开始到处走走,猛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处莲塘,莲塘上方建了石桥,四通八达。

      他踱步到一棵白绒树下,仰头看着盛开的白绒花,白绒树因花朵似白色绒毛得名,花朵小看着颇为赏心悦目,制成衣裳更有御寒之用。

      更有人以此花自喻,表明自己洁若白雪,清风独秀。

      树上白绒开的正好,有一朵开的最盛足足比别的白绒花大了几倍。

      方郁烟掩不住语气里的笑意:“该说你聪明还是傻,可从没有这么大一朵白绒。”

      话毕,那白绒冒出两个小尖尖,竟是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没过一会儿,又露出双眼睛。

      方郁烟:“林伯说你跑了,快把府里翻遍了都没找到你,原来是上树了。”

      “白绒”似乎难过的叫了一声,听着十分委屈的样子。

      方郁烟:“谁欺负你了给你委屈的。”

      “白绒”又叫了一声。

      “来。”方郁烟说,“下来吧,我不会伤害你的。”方郁烟伸出双手,随时准备迎接这朵从天而降的“白绒”。

      树上那朵“白绒”落进他怀里,真的,很小的一只。

      方郁烟一路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回了房,差下人送了些肉食来。

      方郁烟拨动白狐毛茸茸的耳朵道:“你既然是只狐狸,那应该是喜欢吃鸡肉的吧?”

      此话一出,小狐狸的耳朵猛然一竖,又耷拉下去。

      方郁烟看了心中发笑,喂了它些鸡肉后把狐狸放上了自己的床。

      小狐狸盯着方郁烟榻上带点软毛的枕头,好奇的用爪子挠了下,触感柔软,还是白色的毛……

      也不知道它是联想到了什么,又用九条尾巴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不理外面的方郁烟了。

      方郁烟戳戳“白球”,笑吟吟说道:“怎么了这是,害羞了,我记得你是只母狐狸啊。”

      白狐突然打开九条尾巴,像是突然发狂,咬住了方郁烟的手指,方郁烟哎呦一声。

      听见方郁烟喊疼,白狐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无措,愧疚这样的情绪,松开牙,方郁烟捂着手指哎呦呦的叫喊,白狐后退几步,又小心翼翼凑上来。

      爪子轻轻挠了一下方郁烟手,似乎在问:“你没事吧?”

      方郁烟笑着:“看着小小一只,没想到咬人还怪疼的。”

      方郁烟把那根刚才被小狐狸咬住的手指伸到它面前,根本什么事也没有!连皮都没破。

      意识到被人耍了的白狐把自己团成球,滚去了角落,任凭方郁烟使出浑身解数也雷打不动。

      欺骗本狐的坏人,不要理你了。

      自那之后,方郁烟每日总有件必须要做的事。

      找狐狸。

      狐狸会出现在很多地方,被子里,柜子里,甚至砂锅都成了它的躲藏点。

      某次它跑出将军府,被街上数十条野狗追咬,只能躲在小巷子里把自己团成一团取暖,大雨滂沱,皮毛被打湿,污水把白色皮毛染成了黑色,狼狈至极,体温渐渐下降,抖成了筛糠。

      幼狐不懂得什么叫依恋,它只是在想那个无论它去了哪里,好像都会找到它的那个人会不会再次找到它,带它回家。

      外头不断传来疯狗的叫唤,白狐已经没力气发抖了。

      然而就在它以为自己要死了的下一瞬,有道声音传来,一只温暖的大手在它头顶磨蹭。

      “小狐狸,你饿了吧,下次可别乱跑了,林伯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

      它连让眼睛睁开一条缝都艰难,努力想听清那道声音。

      “你若是将爪子伸给我,你就有家了。”

      狐狸没了力气,连抬起爪子也做不到,只能竭力发出一声并不好听的呜咽。

      后来,它被人抱起似乎是揣在了怀里,那一刻——雨停了。

      它没了漂亮的白色皮毛只有一身污垢,连带着碰它的人也要沾上泥泞,可抱着它的人不在乎,紧紧把它抱在怀里,仿佛在他眼中,它不只是那身皮毛。

      冬至的前几天,白绒花才要落尽。

      方郁烟差人搬了张桌案放在白绒树下,又铺上一层软垫,白狐从他衣领里探出头,毛茸茸的耳朵动了动,仰头看着飘落的白绒花。

      闻到一股香味,瞥见桌上色泽诱人的叫花鸡扒拉着要爬出来。

      方郁烟笑着让小狐狸卧在自己膝上,一点点把鸡肉撕成条状喂进小狐狸嘴里,吃到小狐狸哼唧了一声方才罢休,又用丝帕给它擦嘴。

      白狐被伺候的舒服,享受的闭上了眼,方郁烟放它到软垫上让他走两步消消食。

      谁料小狐狸蹦上了桌案,趴着睡起了觉。

      方郁烟在白狐鼻前轻轻抚过,调笑道:“叫你白球怎么样?”

      狐狸听出这话中深意,哼了声,九条狐尾在身后微微摆动。

      “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方郁烟忽然道。

      白狐不作任何反应,继续睡觉。

      方郁烟宠溺笑笑,瞥见树上的白绒花往下飘落,奇景一番,美不胜收。

      “小狐狸。”

      白狐睁眼,扑进方郁烟怀里仰头看着他。

      方郁烟点了点它的额头:“落音缤纷,我给你换个字,落音。”

      方郁烟握着它的爪子,一笔一划带它在宣纸上写着。

      “落音。”

      “世人多爱丝竹之声,此为音,愿你往后受人喜爱,长乐常安。”

      溯洄晶石所录回忆流至尽头,又从头开始。

      宋衔烛整理着自己得到的信息,先前陈继兴同萧言饰三人的对话也被他听了个干净,此刻他正努力将这些线索串联成线。

      落音……得先知道落音想干什么。

      “落音每隔一月便会去一次长泰国,而且每回都是步行。”陈继兴的话回响在耳畔。

      去长泰国干什么?为什么每隔一月就要去?

      “……其胞妹意如郡主远嫁蛮江和亲。”

      宋衔烛恍然大悟,急于证实自己的猜想忙问:“百年前长泰国是何族所建?”

      萧言饰答道:“蛮江。”

      宋衔烛:“那就对了。”

      楚未眠并不明白宋衔烛在说什么,问道:“宋公子,什么对了?”

      “我知道落音为什么去长泰国了。”

      “为什么?”

      “因为长泰国陵墓里有个她必须要带走的东西——郁平烟的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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