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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往昔 “给你的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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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忆卷轴便是溯洄之晶的衍生,不过溯洄之晶可使人身临其境。
四人被拉入回忆之中。
身侧有瀑流直下,脚踩白玉石阶,由远及近有数座山峰,仙雾缥缈,如梦似幻,依稀可见琼楼玉宇,雕梁画栋,白鹤盘旋于空,仙人御剑,气贯长虹。
萧言饰对这景象再熟悉不过,他们正站在凌霄宫桥头。
白玉桥呈拱形,凌霄宫五脉之间各有白玉桥相连,萧言饰右手打出一团黑气,白玉桥上有一条红线突显,线上穿着数块白玉令牌,绵延到尽头,白玉令牌是玉穹峰一脉弟子的证明,这座白玉桥正是通往玉穹峰。
楚未眠没想到溯洄之晶会带他们回到凌霄宫,一时哑然。
几人身前忽然有一团仙气化作人形。这是玉穹峰独有的瞬身术。
那人身姿卓绝,腰配长剑,口中发出轻笑,配剑出鞘,御剑飞空,四人魂魄竟被他牵动,紧跟在他身后。
此人功底深厚,御剑平稳迅捷,仿佛变作划空而过的流光,少顷落地。
他面前是三座密不透风的腾屋,一旁有名鹤童手持界音铃。每隔一息便晃动一下,鹤童见来人,尊敬道:“柳师兄。”
宋衔烛脸上一滞,柳师兄?
宋衔烛上下打量这人的身量体格,与记忆中的柳景云一一对比,男子向鹤童伸手说道:“冬令,凭栏轩的白茫师弟在找你,监督师弟师妹学测这种小事就交由我来做吧。”
冬令犹豫一阵,心中天人交战,将界音铃塞进男子掌中,化作一只白鹤展翅飞走,宋衔烛腰间折扇无召而出,他看着男子的背影心情复杂,真的是舅舅……
柳景云随手把界音铃放在身旁的石桌上,顺势面对着三座藤屋坐下,中间那座藤屋中间的藤蔓回缩,露出一张女子面容,那女子面若桃李,唇红齿白,眉眼不显娇俏,另有一股并不张扬的英气,眸中有神,气质出众。
她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握着笔杆,抬头对上柳景云的视线,浅浅笑意在唇角浮现:“哥,你舍得回来了?”
柳景云从腰间储物袋召出三包荷花酥扔过去:“回来看看你们,师尊这回出的什么考题。”
这句哥一出来,宋衔烛直接愣在了原地,眼前蒙上一层淡薄水汽。
他有很久……很久没有再见过柳鸢了,如今隔着一段时光再看,母亲的容貌未变……
柳鸢用手中毛笔无聊的在身前的书案上一点一点,答道:“金牙角兽漫长的一生。”
柳鸢右手边的藤屋也渐渐收起,她手指勾起荷花酥上的细绳,递给那位师弟,口中说道:“别难过了,可怜见的,写不出来师尊他老人家又不会怪你。”
柳景云疑惑道:“应尘师弟不是养过一只金牙角兽吗?怎么写不出来。”
应尘擦擦头上的汗珠,接过柳鸢递过来的那包桃花酥,弱弱道:“谢谢师姐,师兄不能这么说,二丫刚成年就跑了……我都没机会给它送终,我哪能知道……”
二丫是应尘给自己养的那只金牙角兽取的名字,柳景云扶额,无奈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它应该是个公的吧?”
应尘啃着桃花酥委屈的嗯了一声。
还嗯?!柳景云无言以对。
“此事也不是全怪师弟,师尊不知从何处得到启发变了考题。”柳鸢左手边的藤屋也打开一个小洞,里面的正是夏青冥。
夏青冥娓娓道来:“师尊学测前让我们抽签抽到什么写什么,而且……还都不一样。”
柳景云将三人书案上的纸页召到手中,一看。
柳鸢:金牙角兽漫长的一生。
夏青冥:赤目狼妖的习性及弱点。
应尘:傀儡术操控法咒的技巧与傀儡修复。
啊……应尘这个……光看名字就很难。
应尘难过道:“我本来就学不好傀儡术……连最基本的化符为兵都用不了,哪里会这个……”
柳鸢在应尘头顶揉了一把,安慰道:“师弟这个不行就修别的,实在不行……你也可以自创。”
“放心,就算是天塌了,也有我们高个子顶着。”柳鸢说。
柳景云突然想起少了什么,便出声问道:“老五呢?”
此时藤屋已经完全收起,变为可以放在手中把玩的小球,夏青冥起身,接过柳鸢递来的荷花酥,轻声言谢。
他身上的出尘的清冷感比如今要更重些,眸色淡淡:“师尊将他叫走了。”
柳景云已经有月余不曾回山,只在与柳鸢的通讯玉简中知晓了这么一位老五,本着看看新来的小弟,不对,作为大师兄关爱一下新来的小师弟的份上,特意去珍品堂用自己的宗门贡献点换了件三品灵器——御成法罩。
灵器分为一至五品,一品最优五品最次。
柳景云掂量掂量手中缩小的御成法罩,心想:“这见面礼应该不错吧?”
柳景云又说:“对了,阿鸢,我刚从太清门进来,付妧师妹说宋道友在山门前等你许久了。”
柳鸢正巧吃完最后一口荷花酥,正安静享受,猛然听到这句话,神情一滞,忙用丝帕擦擦唇角,御剑飞到半空,对几人说道:“那我就先走啦?”
柳景云笑笑:“走吧。”
“青冥。”柳景云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夏青冥,“你可知师尊和老五在哪?”
夏青冥回头,答道:“问天台。”
柳景云:“我去看看,二位师弟可要一起?”
应尘虽然很想去,但他见柳鸢与夏青冥两人的学测都是满分,内心备受打击,垂下眼眸沮丧道:“我再去练练傀儡术,师兄你们去吧……”
夏青冥正要开口,柳景云早已预料了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你要练剑。”
夏青冥短暂一愣,点点头。
柳景云暗叹自家师弟过于刻苦了些,御剑,飞去了问天台。
仙历100年凌霄宫开派祖师殷无双以命问天,后得凤凰相救,仙历134年时殷无双飞升成神,传掌门之位于亲传弟子度为,度为特建问天台以感念殷无双教导之恩。
问天台建在凌霄宫最高峰,从玉穹峰试剑场到问天台共有两千五百二十三级白玉石阶,柳景云御剑自然飞快,离问天台仅剩百级石阶,忽然被阻住了去路。
度为的声音传到他耳边:“刚好还剩一百级,老老实实爬上来。”
柳景云说声弟子领命就老老实实落地,一级一级走上去,这是度为给玉穹峰一脉弟子设的铁律,最后百级台阶必须步行,以怀无双先祖。
平日简简单单百级石阶,如今每一级都变得无比漫长,柳景云是真的很好奇,度为天天说养他们四个徒弟要折寿的第……不知道多少次后,为何会再收一个徒弟。
问天台犹如祭坛,氛围却没有那么沉重,问天台呈现圆盘状,临近边缘处种有沁阳春,登上问天台可俯瞰山河,见霞光异彩。
每年到了殷无双飞升之日,便会全派在此祭拜,不过并非是炫耀自家门派出了个飞升的神仙。
理由简单的让人发笑,因为殷无双不记得自己的诞辰,也从未与人提及。
登上问天台,他第一眼瞅见的就是个拿着木剑的小人,即使看起来还是个孩子模样,可那眼神里透出一种少见的坚毅,穿着玉穹峰的弟子服,也是十分亮眼,与柳鸢在玉简中描写的大差不差。
柳景云和蔼笑着:“你就是方郁烟师弟吧?”
方郁烟并不怕生人,只是偏头看了看柳景云腰间挂着的白玉令牌,嗓音稚嫩,充满了疑惑:“我为什么在凌霄宫没见过你?”
柳景云只是脸上的笑意加深,没作回答。
“景云回来了。”说话的正是度为的道侣沈霜莲。
柳景云走过去,向两人行礼:“师尊,师娘,弟子不孝,多日不归,让您二位忧心了。”
度为鼻子哼出一口气:“知道就好,天天就知道往外边跑的小兔崽子。”
方郁烟心上好奇,小心翼翼的靠近,沈霜莲招呼他过来,介绍道:“郁烟,这是你柳师兄。”
方郁烟乖乖喊了声师兄好。
度为轻咳一声,看了眼柳景云:“既然你回来了,那你就交给你去办。”
柳景云没听懂问道:“去办什么?”
沈霜莲替方郁烟拍去落在肩上的花瓣:“你方师弟家中来信,唤他回下修界去。”
柳景云一听这话,赶忙问道:“那方师弟是怎么想?”
沈霜莲轻声细语道:“你方师弟愿意,阿鸢他们也知道,已同他作过别了。”
柳景云脸上的笑容有了一丝裂痕,这刚见面的水灵灵的老五就这么……送回去啦?
再怎么舍不得,还是得送老五回家……
柳景云御剑领着方郁烟过了隔开上修界和下修界的界碑,两人未说过一句话。
这位小师弟倒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柳景云心道。
柳景云低头:“不知方师弟家住何处?”
方郁烟抬头,只能仰望着柳景云,说道:“靖国丞相府……谢谢师兄。”
柳景云瞧着这老五这乖乖巧巧的样子,笑道:“原来师弟是郁丞相家的小公子,改日再回凌霄山不必这般拘谨,你的几位师兄师姐很好相处的。”
方郁烟才十岁,只能拉着他的衣摆稳住身形,柳景云低头只看的见一个圆圆的脑袋,那“圆脑袋”闷闷的说:“师兄,我不会回凌霄宫了……”
柳景云一怔,他本来只是想说些话让这小师弟开心些,哪知道弄巧成拙,方郁烟天资确实不错,可惜了……
转眼到了靖国都城长乐,柳景云在下修界游历久了,各国各地他都轻车熟路,为免过于张扬,柳景云同方郁烟改为步行。
街市上热闹非凡,两边摆起各式小摊,琳琅满目,耳边不时传来欢声笑语,有小孩手中提着花灯笑着从两人身旁跑过,原是他们正巧赶上了庙会。
柳景云望着满街的有趣玩意儿,问道:“师弟赶着回家吗?”
方郁烟摇摇头。
柳景云从街边小贩手中买下两串糖葫芦,蹲下身将一根递给面前的小苦瓜脸:“既然师弟不急,陪师兄一起逛逛。”
柳景云、方郁烟一大一小各吃着糖葫芦在街上闲逛,期间柳景云给他买了个小狐狸花灯,方郁烟拿到花灯的瞬间两眼放光,看了眼柳景云。
柳景云笑道:“喜欢就拿着。”
方郁烟对这花灯爱不释手,左手拎着花灯,右手拿着糖葫芦,头上还被柳景云戴了一顶虎头帽,看着格外喜庆,途径一处小摊,柳景云停下来,在方郁烟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方郁烟眨巴着眼不明所以,柳景云冲其中一个小摊扬了扬下巴:“觉得哪个好看?”
方郁烟嘴里的糖葫芦来不及咽下,说话口齿不清,含混说了句:“小伏里(小狐狸)。”
柳景云往那处一看,角落里确实有一张狐狸面具,那面具绘画细致,格外讨人喜爱。
柳景云点点头,对小师弟的审美表示了肯定:“你还挺会挑。”
摊主也注意到了这边,笑说:“二位公子好眼力,我这狐狸面具呀放眼整个长乐也就这一张。”
柳景云:“这面具怎么卖?”
摊主连连摆手,憨厚笑笑:“公子说笑了,这面具啊不卖,凭本事拿,我家小童从楼上抛下一朵山茶,只需您一展箭术。”
“箭身穿过山茶,将山茶钉在靶心上,这张面具便是您的了。”
周围有路人围上来好奇观望,小声议论。
“哎呦,这可不容易,既要射中这山茶,又要正中靶心。”
方郁烟一听这话,反应过来,忙拉拉柳景云的衣摆:“师兄,小狐狸不好看了。”
柳景云敛眸思索,这种玩法他还真没试过……
片刻后,柳景云抓起桌上的弯弓,搭箭上弦,笑了声:“师弟说什么胡话呢。”
摊主喊道:“开始!”
楼上抛下的山茶极速下落,柳景云眼眸眯起,眸色难得一见的寒冷,盯准了时机,射出一箭,箭头寒光一闪而过。
撞上那朵山茶时,几片花瓣被打落,“咻”的声响过后,山茶被死死钉在靶心。
短暂的静默几秒,围观众人纷纷叫好。
摊主将那狐狸面具摘下,递给柳景云,一拍胸脯:“公子好箭术,小人敬佩。”
柳景云接过狐狸面具:“过奖。”
柳景云随手又买了一张平平无奇的白面具,只是在眼前有一道黑横。
方郁烟盯着狐狸面具,两手都抓着东西,根本拿不了,果断将糖葫芦签子递给柳景云,接过面具嘴角上扬。
柳景云眼瞧着天色不早,这才带着方郁烟往丞相府去。
远远便听见喜乐之声,孩童年岁对许多事情总是要好奇些,方郁烟伸了伸脖子,柳景云便问道:“要去看看吗?正好顺路。”
方郁烟仰头看他点了点脑袋。
离的越近,喜乐之声愈发清晰,街边行人交头接耳。
“怎么说?方夫人过世不过一年,这就把续弦接进门啦?”
“哎,我可听说了,是咱圣上念在丞相子嗣单薄,特意准了这门亲事。”
柳景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方郁烟的小手把他抓的越来越紧,柳景云有意放轻声音:“走吗?”
方郁烟心中还抱有些许希望,父亲不会这么对自己,颤声道:“不……师兄……我想看看……”
走到丞相府张灯结彩,满堂红布刺痛了方郁烟的双眼,看的他说不出话来,只有眼眶发酸发热。
父亲郁胜庸送他去凌霄宫前说的话的话萦绕在耳畔。
“到了凌霄宫跟仙长好好学,要刻苦,万万不可懈怠。”
方郁烟低着头,身上就带了一包袱的东西,另一名家仆站在他身侧等着这两人告别完。
方郁烟抬头,支支吾吾的说:“父亲……你过些日子会来看我吗?”
若说刚才郁胜庸还是轻声细语的,那现在他的语气颇为不耐,草草答道:“去了上修界就要好好修行,下修界的事你往后不必知道太多了!”
方郁烟小脸上的淡淡笑容僵住,缓缓的低下了头。
父亲变得好凶……
为什么阿娘走了以后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很久没去自己的院子,很久没有和自己说话,现在自己就要走了,父亲还是这样……
“父亲……”
他这一声父亲叫出去,再抬头时这才发现,郁胜庸已经离自己很远了,这句父亲叫的声音小,他大概是听不见的……
郁胜庸走的决绝,仿佛身后是他十分讨厌的什么东西,决绝到了极致,这让仅十岁的方郁烟想到郁胜庸看家仆的眼神,嫌弃、鄙夷、不屑。
可他并没有做错什么。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直至今日,方郁烟被接回来,郁胜庸也没想过要去接他。
要接自己回来的是外祖父,不是父亲……
父亲着急娶新娘子,没时间去管他的事,可分明……分明只要随便知会一声,便一定会有人去接自己的。
“我听人说这吴家姑娘像是已经有了两月的身孕。”
“圣上这么做岂不是寒了方将军的心?”
“唉,今非昔比,方将军老啦,你看这将军府哪里还有将才啊,可惜方老将军就生个了姑娘,到底还是女人家,要是生个公子,将军府哪至于现在这样……不就只剩一个空名号了?”
耳边有议论声不断,方郁烟抓着柳景云衣摆的手不断颤抖,一股热流从脸上淌过。
柳景云觉察到他的异样,在他身侧蹲下,让方郁烟转向自己,方郁烟觉得丢人,死死低着头。
柳景云见他实在难堪,接过方郁烟手中的狐狸面具,细心仔细的给他戴上:“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话毕,他给方郁烟周围布下隔音结界,刚好可以把方郁烟罩住,柳景云听不见哭声,只看见方郁烟小小的身体在不住的发着抖。
不知过了多久,方郁烟拉了拉柳景云的衣摆,柳景云抬手将隔音结界关闭,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师弟乖,不哭了,自己擦擦。”
方郁烟眼眸像被清水洗过一番,亮晶晶的,稚嫩的童音里掺杂了哭腔:“师兄……你可以送我回方将军府吗?”
柳景云带他远离这片喧嚣:“好。”
柳景云有意逗他开心,让方郁烟伸出手来,那比自己小得多的手掌心有几道鲜红掐痕,一看便知刚才指甲扎进肉里的力度有多大。
柳景云暗叹道:“这倔脾气跟阿鸢小时候倒是如出一辙。”
方郁烟像棵焉了吧唧的小草,耷拉着脑袋,直到柳景云牵起他一只手,手上有了怪异的感受。
他悄悄瞥了一眼,被手掌中的那物震惊到。
方郁烟:“这是什么?”
柳景云笑容和蔼:“给你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