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共长歌》还寒几许

27、寻客 “太华殿第

　　一炷香之前。

　　楚未眠犹豫了一阵，暗道声得罪，后退两步，从腰间抽出一张人形符纸，放在左手手心，抬手将萧言饰白玉牌上的特殊符文绘在小人肚子上，食中二指夹住，心中默念咒言：“化符为兵。”

　　化出的符兵小人常有思考能力，但这聪明程度要看施术者的修为和资质。

　　符纸好像在那一瞬间“活”过来，浑身抖动着，发出声响，从指缝中挣脱出来，“脸”部往上提的两笔为眉，二点作睛，一勾笑唇，手持长枪。

　　不愧为凌霄宫化符为兵技艺最“精妙”者也！

　　此小人……其貌不扬！

　　随即楚未眠两指划过眼前，念咒：“借尔之瞳，观尔所见。”

　　楚未眠双眼霎时变为小人视角，两人为做掩饰当即拿出两方丝帕，兢兢业业开始擦拭檀木围栏。

　　“只是进去看看罢了，你可不必带长枪。”楚未眠给小人传音。

　　小人闻言一扔长枪，昂首挺胸，落在地上，瞅准了门缝钻进去。

　　进入屋里，周遭的事物在它看来巨大无比，小人四下张望，面向床榻时，胸口的符文有红光一闪而过，在那！

　　符兵小人铆足了劲向床榻奔去，床榻角落猛然蹿出一个巨大的黑影，朝它冲过来！

　　符兵小人当下大惊，被撞坏了就完蛋了。

　　索性直接倒地，整个符纸贴合着地板，瑟瑟发抖，楚未眠见此情形，骇的两眼一闭。

　　所幸符兵小人并无感觉，黑影从他身上过去，符兵悄悄探头，这才认出方才那速度迅捷的是一只灰色大老鼠，也并非冲它而来，而是符纸小人身后的糕点碎屑。

　　楚未眠长吁一口气。

　　符兵小人毫不在意自己背后被老鼠踩出了黑黢黢的脚印，一手搔搔脑袋，灵机一动。

　　哎！我想到一个偷懒的好办法。

　　它仰头看看那张高高的桌子。

　　楚未眠会意，扔出另一张符纸，这次的符兵小人与楚未眠借力，获得了和楚未眠相同的力气后，它挤进屋里，捉住那张八仙桌的丝制桌布，往上攀，最后奋力一跃，成功登顶！

　　它扒拉住那点心盒里的一块栗子糕，双手将其高高举起，无视八仙桌的高度，一跳。

　　落地掀起一阵粉尘。

　　灰色老鼠不解的眨眨眼，灰尘渐渐散去，那两个符纸兵人一个坐在栗子糕上，一个倚着栗子糕，露出奸商的眼神，轻轻拍了拍这块香甜软糯的栗子糕。

　　呼——

　　得了糕点的老鼠跑的飞快，趴在它背上的符兵小人们双手卷起，死死攥住一撮毛发，纸片身子随风晃悠，不辨东西。

　　灰色老鼠不过一阵功夫便爬上了那张床榻，越靠近床榻上的那件衣裳，两符兵小人胸前的咒文就愈发红艳，直至如同刚流出的鲜血。

　　黑衣看不出来血迹，符兵小人在那衣裳里翻了翻，忽然间碰到一硬物，“大力符兵”一扯，看清那硬物是一块木制吊牌，上面刻着两字。

　　檀香。

　　楚未眠术法一收，符兵小人身形一僵，窗外有夜风吹进屋来，符纸飘落在地，小人肚子上的符咒再次亮起，火光将符纸吞没，不留痕迹。

　　两人折回檀香门前，正要叩门。

　　原本禁闭的门扉砰的一声打开，檀香一见门外两人，脸上有惊惧闪过，手指深扎进掌心的肉里，痛感清晰无比：

　　“不劳二位公子动手……”

　　楚未眠连追逐用的神行千里符都备好了，突然听见这句话，疑惑的啊了一声。

　　……

　　“就是这样了。”楚未眠简单叙述了一番事情经过。

　　清欢看见檀香立刻迎了上去：“檀香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秦寒看了眼檀香的脸色，当下明白大半：“动用秘法强增修为，恐伤根基。”

　　檀香十分勉强的在脸上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但笑意未达眼底，悲凉万分，她安慰的在清欢手背上拍了拍：“无妨。”

　　随即檀香转身向几人行了一礼，这一礼与初遇那日之礼有所不同，今日他行的是仙盟百家见面之礼，嗓音略带沙哑：“太华殿第九代殿主许氏许悦见过各位道友。”

　　“两年前太华殿突遭变故，仙盟使者来助，探知无一人生还。”

　　说话的是萧言饰。

　　萧言饰语气平淡：“为验证你所言属实，还请见谅。”

　　萧言饰从储物袋中召出一面约莫手掌大小的水银镜：“此镜可照魂魄，可鉴真言。”

　　他轻一挥手，水银镜落至许悦掌中：

　　“请。”

　　按仙盟规定，若有门派遇见不能处理的难事，其余门派定当鼎力相助，但有一前提，那人必须烙下元神契誓。

　　所谓元神契誓则是以己身元神立誓，如其所言所行有假，便会引动天劫，还是天劫中最为凶险的渡恶劫，凡遇渡恶劫的修者，下场只有一个——灰飞烟灭。

　　萧言饰此番做法已然做出诸多退让，许悦正要去照那水银镜，手中的水银镜却被人一把从手中夺走。

　　清欢把水银镜攥在手里，虽然她不懂他们几人说了什么，可这气氛也能猜出个大概。

　　“我……我可能不是人，我先看看……”

　　清欢心一横，照见镜中自己的脸并无变化，当即笑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没事了，檀香姐姐你也照照看。”

　　清欢双手将水银镜递给他。

　　许悦自然看出这姑娘是在为自己担心，心头一暖：“好。”

　　幸好，那镜中也只如实映出许悦的面貌。

　　这是没有说谎的证明，反之，水银镜中出现那人便会没有脸上的五官。

　　楚未眠一见无事，立马从储物袋召出只玉瓶：“这是凝露，可助你稳固修为，用于疗伤亦有良效。”

　　许悦：“多谢。未曾请教几位道友姓名？”

　　萧言饰起身行礼：“凌霄宫青冥仙尊座下弟子萧言饰。”

　　楚未眠也行一礼，说话语速飞快：“凌霄宫青冥仙尊座下弟子楚未眠。”

　　宋衔烛关上折扇，行了一个不是很规矩的礼：“在下宋烛，一介游医，并非仙盟中人礼数不全，万望海涵。”

　　秦寒也跃跃欲试：“秦……”

　　“秦公子。”许悦打断他，“您就不必介绍了。”

　　都多余了，在烟花柳巷流连的秦寒公子早已名扬四海。

　　秦寒颇为尴尬的笑了笑。

　　萧言饰话锋一转：“不知许姑娘半夜来访所为何事？”

　　许悦跪下行一大礼：“还请萧道友助我脱离苦海，重建太华殿。”

　　周遭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许悦满怀忐忑心情抬头，萧言饰脸上并无多余表情，道：“萧某定当竭尽所能。”

　　客栈。

　　几人正要给檀香和清欢再租两间房。

　　楚未眠：“什么？只剩一间房了。”

　　小二满脸歉意，说：“近日花楼的落音姑娘亲自登台献舞，这人多嘛……”

　　他笑了声，两眼眯起：“也实属正常。”

　　楚未眠皱眉，回头无奈的看了自家大师兄一眼，：“大师兄……”

　　“无妨，两个人挤一间便是。”萧言饰表情没有多大变化。

　　清欢同檀香默默跟在几人后面，听到这话，檀香主动请缨：“我可同清欢一间房。”

　　清欢连忙附和：“对的对的，我可以和檀香姐姐一起。”

　　宋衔烛拿出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岂料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我同煜弦一间。”萧言饰直接拉着人上了二楼房间。

　　宋衔烛一愣，低头看自己被萧言饰攥住的手腕，再看木在原地的秦寒四人。

　　宋衔烛心道：啊，他又要干嘛，防我这么紧。

　　檀香的卖身契照样焚毁，宋衔烛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随他去了，刚进房就抢先一步脱鞋袜上了床榻，支着脑袋看萧言饰：“既是一代宗主又为何进了烟花之地？”

　　萧言饰坐在桌边，手握狼毫笔，在白纸上挥就一个个俊秀漂亮的字。

　　凌霄宫弟子外出游历须记录每日见闻，就像完成固定作业。

　　萧言饰未曾抬头：“万事万物变化无常，其中因果怕是谁也说不清。”

　　宋衔烛嗯一声，继而勾唇一笑：“怕是许姑娘也不愿多说。”

　　许悦请求几人的帮助，却没有将太华殿当年之事和盘托出，摆明了不想提及此事，应是她另有打算，几人又何苦刨根问底？

　　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宋衔烛又问：“今日那水银镜，果真精妙？”

　　萧言饰怎的看不出他这旁敲侧击的打探：“果真，不过真的我未带在身侧，在宗门里。”

　　啊~是这样的吗？那好吧。

　　我才不信。宋衔烛心道。

　　萧言饰知这人玲珑心思，在他面前说假话倒不如说真话，只怕即便说真话，宋衔烛也不会那么轻易相信。

　　分明长了一张顶好看的脸，为何天天背地里暗戳戳的玩弄别人。还连带着玩弄自己。

　　也对。

　　毕竟……他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云雪阁阁主。

　　为什么让宋衔烛和自己同一间房，只是因为要提防他吗？

　　他真的有这么伟大，伟大到，为了保护别人把这么一个危险的人放在自己身边吗？

　　萧言饰心情何其复杂。

　　萧言饰抬眼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床榻上的宋衔烛，那眼神里有无奈还有恨……

　　他为什么不能只是宋烛，只是一介游医，偶尔有点坏心思也好，能常伴他身侧便好。

　　萧言饰不曾觉察自己用的是“玩弄”一词，分明上一回宋衔烛对他的“玩弄”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恍惚间想起师尊教导他时说过的话。

　　那日萧言饰照常在师尊面前演练剑法。

　　青冥仙尊在书案前提笔作画，他练完剑走到青冥仙尊跟前，耐不住那点少年的好奇心，悄悄看了一眼。

　　只此一眼，让他疑惑非常。

　　师尊从不作画，但那天提笔画了一副农家小舍里的春景图。

　　青冥仙尊停笔，问道：“你可知为师为何要作这幅画。”

　　萧言饰摇头：“弟子不知。”

　　青冥仙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人生在世，最难勘破的也不过情之一字。”

　　青冥仙尊的声音的难得带了点情绪，那情绪似乎……是疑惑？

　　“我遇一人，在此地有了眷恋，方作此画。”

　　亲情，爱情，友情……

　　人可为其生，也愿为其死。因情而生怖，因情而无畏。

　　那宋衔烛呢？

　　他对我来说算什么？

　　心中警铃大作。

　　萧言饰回神，这才发现他写错一字，需全篇重来。

　　萧言饰心中默念清心咒，仿佛在周身铸起一道无形屏障，宋衔烛千呼万唤也没等到他的回话，也没了扯淡的兴致。

　　一道传讯玉简迅速飞至屋外，萧言饰似有感应，手指轻微一动，霎时窗门大开，传讯玉简被萧言饰抓在手里。

　　玉简上面清晰的青冥二字上有白光闪烁，白色灵气凝成数十道丝线，化出显相阵法。

　　只见那阵法之中似乎有道飘忽的人影，起先虚妄，不过几息就形若实体。

　　来人头戴白玉琉璃冠，着一身浅青色衣衫，面容俊秀，肤胜白雪，眉型好看极了，一双丹凤眼看人时总会让人联想到天上谪仙，好似雪中红梅，艳而不媚。

　　他声音里透着股清冷：“子安既已无事为何不回门派。”

　　萧言饰看夏青冥似乎不在他自己的寝殿——浮生梦里，也没有多问。

　　萧言饰躬身行礼：“弟子拜见师尊。师尊，弟子尚有要事在身，过些时日便回。”

　　宋衔烛闻言一怔。

　　怪不得……

　　原来此人正是凌霄宫现任掌门，人人称赞，仙术绝伦的仙尊——夏青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