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剑共长歌》还寒几许

19、石山 在意那个物

　　宋衔烛是个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性子，遇了什么事就自己受着，也不会说半句疼。

　　毕竟曾经如同万蚁噬心时也没见他哼哼两声。

　　他大概是和萧言饰在一起待久了，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变娇了。

　　在踩到机关的那刻，有意无意间，很轻的哎了一声，而萧言饰也在他出声的瞬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刷一下偏过头来看宋衔烛。

　　萧言饰离宋衔烛更近了些，手明明已经抬起，要去牵宋衔烛的手，然而只是指尖动了动，思虑片刻后，缓缓垂下。

　　萧言饰和他保持着距离。

　　他在宋衔烛身前蹲下来，先是仔细用灵力探索有没有什么术法布置在这下面，再三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动手轻轻的去拨开宋衔烛脚边的泥土，并不在意那些泥土在他手上留下的污浊。

　　他沉默的做着这一切，默默无言。

　　这让宋衔烛觉得自己是柔弱女子了，哎不对，我不是柔弱女子啊！

　　宋衔烛低头见萧言饰这样，像是对待自己喜爱的珍宝，哪怕脏了一点，都心痛无比。

　　于是他心里想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哪知道刚挪了下脚，就被人按住了，那人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道：“别动！”

　　他觉得好笑，轻笑一声，开口挑逗萧言饰道：“子安，怎的这般小心。”

　　“我若是就这样死了，你不是正好报了仇？”

　　“还是说，凌霄宫大弟子宽宏大量，对着一个意图谋杀你的人，也能宽恕？”

　　其实这件事他们都默契没提起，这厢提起来，无疑是当头浇一泡冷水，宋衔烛觉得自己像是往别人心上扎刀的。

　　恶人。

　　还是那种恩将仇报的恶人。

　　说着，拿他的折扇挑起了萧言饰的下巴，眼神里带着审视，仿佛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可什么也没看出来，萧言饰很平静的和他对视，没有丝毫的闪躲，他把自己眼中的真实给他看。

　　在萧言饰眼中的倒影里，只有宋衔烛自己。

　　　或许是没有得到了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宋衔烛重新把折扇收起来，放在腰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萧言饰继续手上的动作。

　　宋衔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与旁人说话常是带刺的，但极少对一个为他着想的人这样说，所以刚才是为什么要这么说？

　　又为什么......萧言饰为什么要关心他？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敌人？还是朋友？

　　若是敌人，不应该是巴不得自己快点去死吗，他是正派弟子，自己是邪教魔头，天差地别，不是都想除之而后快吗？他为什么还要帮他？

　　若是朋友，又为什么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在某些时候不像朋友，更疏远，有的时候又更亲密。

　　那如果，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呢？

　　那......是什么？

　　萧言饰，我猜不透你。

　　宋衔烛脚下的泥土已经尽数被拨开，青色石块渐渐暴露在视线里，石块上雕刻着的咒文与碧泉村山洞中的如出一辙，只是多了些奇怪的图案。

　　直到萧言饰又一次的确认这个阵法此刻无效时，他才允许宋衔烛让脚离开那块石块，萧言饰站起来，二人正好大眼瞪小眼，气氛十分尴尬。

　　“你没想杀我。”

　　宋衔烛被萧言饰突然蹦出来的一句话整懵了。

　　他确实还没真的动过杀了萧言饰的心思。

　　宋衔烛淡淡笑着，眼眸微眯，恳切发问：“那你倒是说说，怎么看出来的？”

　　“世人皆道，云雪阁有两大护法，左护法醉心剑术，武学造诣极高，却偏爱一支竹剑，一人足以抵挡百名修士，右护法主修草木之道，医术高明，用毒也是一绝，晏城一战成名，令人闻风丧胆。”

　　“评价如此之高的左护法，会不经意间让我察觉到那铃铛上与禁制相呼应？”他说着，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太可能，这不像是一个聪明人能做出来的事”。

　　宋衔烛：“……”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真傻？

　　“且不论云雪阁几大长老……”

　　“那日我与众师弟师妹离云雪阁那般近为何只有一人来拦？”

　　因为左护法和右护法吵架了，正好拿你出气。

　　因为阁中几个长老在房里养老，有空泡泡澡，闲的没事逗逗小鸟，谁有空管你？

　　宋衔烛心中五味杂陈，再加上心里的猜忌，他莫名生出了些许心虚，没有刚才和萧言饰对视时的坦然，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他随意看看四周，想让自己暂时没心思想那件事，目光却突然定在了萧言饰身后。

　　萧言饰见他面色不似往常，像是突然停住不动了一样，疑惑的向后看去，只见石壁上的小洞闪烁着亮光，如同点点繁星，连成一种形似阵法的鬼画符。

　　宋衔烛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并不是因为他审美独特，而是因为他记得，曾经，他在柳景云那里见过这个奇异的阵图。

　　人总是很奇怪，看见本人的时候，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而碰到某个记忆里与之有关的物件，又百感交集。

　　那是宋衔烛跟着柳景云半年后的某一天。

　　“舅舅，这是个什么阵啊。”那时年少的宋衔烛指着图纸上画的法阵，问道。

　　在一旁咬毛笔杆子发呆的柳景云听到这句话才回神，拍拍自己的脸试图保持清醒，告诫自己，可不能睡啊，不然在小辈面前的威严可就毁了。

　　直到两颊都印了俩大红手印，才偏头给他讲解阵图。

　　宋衔烛十分不解：“舅舅，你脸怎么了。”

　　“啊...我脸是因为......哎不对，这不重要。”柳景云强行扯开话题。

　　柳景云的视线移到了图纸上，看清的那一瞬，他呼吸一滞，如坠冰窖。

　　为什么是这个阵法？

　　为什么……偏偏问的是这个？

　　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段话，那少年的嗓音稚嫩：“大师兄，这个阵法叫流年，很厉害的。”

　　他循着记忆力那人对他的说法，给宋衔烛解释着，声音不觉间已经沙哑，眼眶微微湿润：“这个阵法叫流年。”

　　他不是顷刻间落下泪来，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最终，一滴清澈的泪自眼角滑落。

　　冬日里都穿着棉袍，柳景云手里捧着个暖炉，坐在椅子上，一旁桌上温着酒，旁边坐着的人突然起身。

　　那人语气里透着欣喜，“师兄师兄，我今日刚作的诗。”

　　少年试探性的发问：“我给你念念？”

　　“好”柳景云应了一声。

　　许是太困了，柳景云的眼皮子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

　　“师兄！”那少年突然大喊一声。

　　柳景云的美梦被人戳破，撑着脑袋的手肘在桌上滑了下，很“勉强”的睁开了他尊贵的舍不得睁开的眼皮。

　　柳景云：“哎，我在听。”

　　他那个小师弟悄悄挪过来，颇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弹了一记柳景云的脑门，柳景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生疼。

　　“我今天看到的这个阵法蛮有意思的，你一定感兴趣。”

　　柳景云就那样静静的听小师弟讲着，二人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夕阳渐远，天地昏暗无边，唯有这一处亮着灯火。

　　往后如何，都比不上今日，比不上此刻。

　　那少年手中拿着竹简一步步往前走，时不时拍在手上，发出声响，满天飘雪附在他衣衫上，却又突然回头，向柳景云露出一个开怀的微笑，如同春日暖阳，化了冬雪。

　　他说：“流年里所见星辰，代表你这辈子遇见的每一个人，大师兄这么厉害一定是我的流年里最亮的一颗。”

　　宋衔烛皱紧了眉，十分不解：“舅舅，为什么这个阵名跟别的阵名不一样啊？别的都是诛仙阵困阵，就它一个叫流年啊。”

　　柳景云刚刚掩饰尴尬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面色渐渐变得凝重，微仰着头，注视着皎皎明月，眼底是说不清的落寞。

　　“每年大师兄都会陪我看月亮吗？”

　　“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

　　可惜事事不尽如人愿。

　　可惜未能如所愿。

　　兴许当时的宋衔烛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亲眼见到这个阵法。

　　大概是心境所至，他再一次打量起这个阵法，生出了别样的心绪。

　　“那这个阵有什么用啊？”宋衔烛又问。

　　柳景云几乎是喃喃低语的，道：“相传流年之阵，变幻莫测，因人而异，且不论何人，都能在此阵中得到自己所思所念之物或人。”

　　听到这，宋衔烛脸上的表情不自然僵住，不由的想起了柳鸢和宋霖，那……爹娘是不是也可以回来？

　　柳景云又说：“但，此阵凶险，在于考验心性，无欲无求，方可破局。若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则与阵眼融为一体，难以抽身，修者灵力归于流年阵法稳固，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这不得解脱的原因不过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若是因为想找某个人或某个物，故意走入流年，那你铁定是出不来的。

　　因为你在意。

　　在意那个物，亦或是那个人。

　　既然为了那个人能甘愿走进流年这种凶阵，既然你在意，又如何能让自己，不深陷其中，超然于外呢？

　　宋衔烛双手攥拳，抿着唇，心里依旧怀着期待，艰难开口：“舅舅……您亲眼见过这个阵吗？”

　　其实他真正想问的是，这个阵法真的存在吗？

　　“见过。”

　　两年前，亲眼见过。柳景云心里这样想着，没表露出来。

　　宋衔烛的回忆在此刻戛然而止，以后但凡是关于流年的任何问题，柳景云都有意避开，而宋衔烛也只是突然在那一瞬间对流年产生了兴趣。

　　因此，很快，这个阵法就混杂着别的阵法，变得模糊不清了。

　　不过在他看见这个图样的第一瞬，就想起了流年，连带这牵扯出了他幼时的回忆。

　　他以为突然间想起的，或许是从未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