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帚石楠》隋笔

6、姜千葵 童年

　　天已经黑了，一个男人从锦辰小区跑了出去，身后跟着一个泣涕涟涟的小女孩。女孩一边哭喊着“爸爸妈妈”一边拼命追在男人后面。
　　男人终于停下了追赶的脚步，拉住面前的女人，“你要去哪？”，女人甩开他的胳膊，“你生意出问题了也要把我烂在那个家？！你还有个男人样吗？！”
　　男人怒吼，“那你女儿呢？你不要她了？！”女人怒目圆睁，“别拿孩子来捆绑我！姜明成！我告诉你，这婚我离定了！”痛哭的声音传来，小女孩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来，“爸爸…妈妈…呜……爸爸…妈妈…”女人愣在原地，小小的姜千葵已经到女人胯骨了，脸都哭红了，哑着嗓子喊着“爸爸妈妈”，小手紧扯着女人的衣角。
　　女人心软了，蹲下来抱起自己的女儿，“小葵不哭了……妈妈送你回家啊……不哭了”。男人松了一口气，眼睛发酸，等女人走了几步后，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回了家。
　　女人睡在了孩子的屋里。姜明成收拾着厨房的残局。产品安全出了问题，正在全部收回，仓库里还有大批货，这次亏得要死，还有员工的工资，以前买的股最近一直在跌……
　　安宁日子没过几天，三人正要吃饭，女人把离婚协议拍在了桌上。男人把协议扔了出去，小姜千葵看着纷飞的白纸，害怕的大哭。
　　女人蹲下，“小葵乖”并把一张50塞到她手里，“小葵去帮妈妈买点吃的好吗？”小姜千葵抱着饭碗站在原地哭着喊“爸爸妈妈”。男人把她手里的碗扔出门，她跑了出去。男人锁上了门。她哭着一边拍门一边喊“爸爸妈妈”，哭了一会儿，抱起地上的碗往楼下跑。
　　女人捡起协议，“姜明成，你要是还念着我们几年的夫妻情分就签了它。”
　　男人拒绝，“生意我能处理好的，小煖，能不离婚吗？”
　　女人淡淡地坐下，翻了几页纸，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姜明成，苦我也陪你熬过。是，咱们白手起家做到现在挣了不少钱。但你也清楚，这一次赔的不少吧？当初你说爱我的时候，是答应给我幸福的。现在呢？这个恶心的婚姻还能有什么？！”
　　男人喉结一滚，“小…小煖，我……”女人把笔递给他，“姜明成，求求你了，放过我吧…”男人签了字，轻声问，“孩子呢？”女人把开了奖的彩票放到桌上，“你知道，我是个女人，我也是要过日子的”
　　男人失笑，“他连你的孩子都不能接受，你指望他给你什么？幸福吗？”
　　女人不言，转身走出了这个屋子，没有回头。
　　小姜千葵抱着碗跑到了警局，一个中年大叔正要回家，看见眼眶通红的小女孩跑来。小姜千葵直接丢下碗，抱住了他的腿，抽噎着，“爸…爸爸…妈妈……”女孩一直哭，旁边的女警员问，“白警官，这孩子是走丢了吧？”
　　白警官抱着孩子“这孩子估计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小孩子跑不了多远，要么就是这街上店里的，要么就是锦辰小区的”又顿了一会儿，“估计是小区里的。你找还在值班的警察一起去问问，这孩子她爸妈估计是吵架了”说完又皱起了眉，“苦的还是孩子，这孩子才多大啊……”
　　白警官让自己老婆带来了饭，女人照顾着，小孩也不哭了，埋头吃饭。
　　警察找到姜明成时，他睡在银行门口。走之前白警官告诉她，有事可以来公安局找他。小姜千葵和姜明成回家的时候是紧贴着他的。回到家，她顶着睡意坐在沙发上和姜明成贴在一起。
　　姜明成最近一直在四处跑，很少在家。幼儿园的暑假本来就长，这一年的暑假像加了息，更为漫长。
　　暑假后，小姜千葵很少碰见姜明成，见到时候，只有早上——送她上学，晚上——接她放学。学还在上，姜明成给的最多的就是钱，虽然也就几块。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四年，小姜千葵上二年级了。
　　放学后，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等。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没有一辆车为她停下，没有一个人为她驻足。她慢慢起身，背着书包独自往家走。冬天的天黑得很快，小姜千葵背着书包，落寞地走在人行道上。
　　新和街的店铺多，晚上也很热闹。街边的灯陆续亮起了灯，一个阿姨提着烧鸡从店里出来。小姜千葵路过时能闻到浓郁的香味。
　　两人朝着一个方向走，小姜千葵加快了脚步，女人也加快脚步。小姜千葵跑了起来，没有直奔小区，而是拐进一条街躲了起来。这条街连着老区，所以这里的店都是卖杂物之类的。小姜千葵停了下来，往后看了看，没有人了。
　　她心惊胆颤地往街外走，这时街里驶出一辆面包车，响起喇叭。小姜千葵给车让路，而车快到街口时速度却慢了下来。心里感觉不对劲，撒开腿往新和街跑。
　　车没开灯，很快跟了上来，跟了一会儿车好像停了。“咔”车门打开，有人下来了。
　　小姜千葵没敢回头，大喘着气们没命的跑，人影越靠越近，跑不动了！那人抓住了她的书包，她最后大喊“妈妈！妈妈！妈”布巾捂住了她的嘴，她赶忙屏息，同时奋力挣扎。
　　小姜千葵憋得头有些发晕，身体软了下来。布巾拿开，她倒在了地上。那人把布往口袋里塞，准备去抓地上的“兔子”，“兔子”突然窜了出去，撞上了另一个人。
　　是烧鸡的香味。
　　女人拉住她往外跑，一个东西甩了过来，砸在女人头上。小姜千葵立即往新和街里跑，大喊着“救命”。
　　女人从烧鸡店出来时看见了小姜千葵。她不自觉跟了上去，小女孩跑了起来，女人有些无措，但又很担心，还是跟了上去。进了老街没看到人，急忙又出去找。她的女儿，也是在这个年纪被人贩子拐走的。
　　她茫然寻找时，听到有人叫“妈妈”，她冲了过去。幸亏，这次她救下了孩子。
　　听到呼救，新和街的人涌了过来，有人报警，有人询问，有人录像……小姜千葵拉着陌生人往那边赶。
　　穆林年让小穆幸欢等馆里的叔叔来接，自己冲了进去。赶到时，只剩地上头部流血的女人。
　　最后，女人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穆林年带着小姜千葵去了公安局。接受完询问后，小姜千葵乖乖坐在那，穆林年则在一旁讲述着情况。
　　姜千葵不知道姜明成的电话，自然联系不上他。今天姜明成没有来接她，她没家里的钥匙。所以现在，她又回不去家了。
　　她挪到值班的警察面前，哭喊着要白警官。他只好给白警官打电话。
　　白警官刚收到医院电话，说自己妻子进了急救室，跑到医院，又收到局里电话说有个小女孩找他。他又急匆匆赶了过去。
　　他刚赶到，姜千葵就跑了上来，抱住他就哭。他向警员了解情况，看到穆林年，“林年？”
　　“白哥？”穆林年看向他。
　　白警官抱起小姜千葵，了解完情况，安慰着她，“小葵啊，叔叔现在有急事，叔叔的家人在医院需要叔叔，”又指向穆林年，“这个叔叔是退役的军人，是好人，能让他先照顾你一会儿吗？叔叔办完事就来接你，行不行？”
　　小姜千葵擦了擦眼泪，抽噎着看着他眼里的焦急，又看向刚才救她的穆林年。她点了点头。
　　白警官招呼好一切后，赶去了医院。姜千葵跟在穆林年身边，穆林年问她饿不饿，她摇了摇头。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什么吃的都没有，又蹲下来，“叔叔有点饿了，能陪叔叔一起去吃饭吗？”
　　姜千葵站在原地没有动，穆林年拉着她坐在长椅上，又打开手机点了外卖。
　　外卖送来时，姜千葵执着地摇着头，说不吃。穆林年给值班的警员分了一点馍，自己也扣了一口。吃过饭的警员本想拒绝，看见穆林年把馍递给了小女孩。他会意吃了又劝姜千葵也吃点。很好吃，穆林年把那碗面也打开，姜千葵接了过去。
　　姜千葵在长椅上吃着，另外两人聊着。
　　“听白警官说，您是退役军人”年轻的警员问道。
　　“是，当了12年的特种兵”穆林年帮姜千葵捋着耳边的长发。
　　“那得是中士了吧？”
　　“是”
　　“您现在是在干什么？”
　　“自己开了个拳馆。也就这点技能了”
　　“新和街体育馆边那个？”
　　“是”
　　“那挺赚钱的吧？”
　　“还行”，穆林年问“人贩子能查到吗？”
　　“没有车牌号，没有脸，老区监控还少，盲区多。不好查啊。”
　　……姜千葵吃完，躺在长椅上，有些困了。穆林年脱下自己的棉袄给她垫了垫，警员抱了毯子出来给她盖上。
　　“开暖气了吧？”穆林年问。
　　“开了”警员把暖气温度又调了调，“您也在这儿过夜？”
　　“我坐在这看着她。麻烦了，在这蹭一宿。”
　　“没事儿”说着又去抱了一条毯子。
　　直到白警官回来，穆林年才走。白警官带她去吃了早饭，送去了学校。同时，他们仍没找到姜明成。
　　姜明成后来回家了，不过总是醉醺醺的，有时带回来一个陌生女人。姜千葵记住了白警官的号码，没人接自己的时候，会打给他。到后来穆林年发现她和自己儿子一个学校，就担起来接她的责任。
　　家长会，运动会，节目表演，出席的人渐渐都成了穆林年。穆林年常在一些特殊活动作为退役军人进行演讲，所以，每次出席，同学们都会夸说“姜千葵，你爸爸好帅啊”。
　　此时，姜千葵从白叔家出来，让穆幸欢先回去了，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转悠。她想弄明白为什么姜明成会变成现在这样？想弄明白自己不负责任的父母为什么要结婚？想弄明白自己那个说送她回家的妈为了什么而离开？想弄明白她为什么从没回来看过自己？她有太多想知道的，也有太多想说的。
　　姜千葵翻了翻列表，无意识地给一个人发去了消息“能不能给我带点啤酒来”，还共享了自己的位置。
　　姜千葵坐在小公园的长椅上，缩进树的阴影里，直到有个人点着灯走近她。
　　“你怎么大半夜坐在这儿？不黑吗？”范可恩拿出一罐啤酒递给她，剩下的放到长椅上。她以为是朋友聚会，买了很多。从没沾过酒的她更不知道哪种啤酒好喝，就把冰柜里放的各类拿了一罐。
　　姜千葵一罐又一罐的喝。范可恩从袋子里拿出一罐，想着自己要不要喝。姜千葵喝完了三罐，靠在长椅上看着天。
　　“他就是个人渣！他就是个混蛋！”姜千葵大骂。范可恩不知道该讲什么，手捧着啤酒看着她，“垃圾男人靠不住，分了还有更好的。”
　　姜千葵愣了愣，扭头看向她，失笑“……我是说我那个混蛋爸”。范可恩尴尬地捏紧罐子，“啊？我……”转而言，“对，你那个爹确实是个垃圾，人渣！”姜千葵把喝完的空啤酒罐扔到旁边的垃圾桶，“你是不是没喝过啤酒？”范可恩看着手中没开的啤酒，“我们家没人喝酒，我也没试过”。姜千葵拿过她手上的啤酒，“别喝了，这东西也不好喝”，她打开，大灌一口。
　　范可恩看着她。姜千葵的喉结比一般的女生要明显，灌进去的啤酒从嘴边流出来，水线划过她滚动的喉结，没入她的衣襟。姜千葵喝完用手背抹过嘴边的酒渍，把罐子放到长椅上。酒罐没空。
　　“我也要喝”范可恩向她伸手，姜千葵拒绝，“不行，小孩子不能饮酒”。范可恩不服气，“我还比你大四个月呢！”
　　姜千葵不信，“别蒙我，你几月的？”
　　范可恩挺直腰板，“我三月的！”
　　姜千葵一脸不可思议，“那，确实”又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范可恩嘟囔了一句，“开学不是让填信息了嘛……”范可恩伸胳膊去拿她手边的啤酒，姜千葵递给她，“真得不好喝”。范可恩接过去浅试了一口，好苦，好怪。
　　姜千葵去拿，“跟你说不好喝”。
　　“好喝！我觉得挺好喝的”范可恩说完又灌了一口，姜千葵也没再管她——像一个小孩子似的。
　　范可恩低声问她，“你老爹，和你什么关系啊？”姜千葵顿了一会儿，看向范可恩——脸颊红红的，眼睛迷朦朦的。她开口，“我小学四年级开始就住在我老爹家，因为我亲爸…他，脑子有病吧？所以经常打我”思索了一会儿，“也不算吧？一般都是酒后糊涂。酒醒了，也会抱着我说对不起，虽然，可能不是跟我说的。经常打么，我就常常跑到别人家。刚开始是白叔，是个警察。然后就是我老爹了。欢子，你知道的，我和他算同龄，玩得比较好，而且，退役特种兵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安心。本来不是常住的，一次大手术后，他就把我接走了……”
　　范可恩顶着晕乎乎的脑袋听她讲完，又流着泪哭唧唧的抱住她，拍她的后背。姜千葵手足无措，就拧着身子僵坐着，“都没什么。我吃百家饭长大的，新和街就是我家，比待在那个烂房子里好太多了。”
　　姜千葵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些。她从未跟文湘，游富说过这些话。因为太熟了，感觉有些别扭。但现在，感觉，别人给的糖也挺好吃的，是甜的。
　　范母打电话过来时，姜千葵正背着范可恩往俱乐部走，准备骑车把她送回去。“可恩，在哪儿呢？这么晚了，什么时候回家啊？”姜千葵接音，“阿姨，我是可恩的同学姜千葵，我马上送她回家，您不用担心”姜千葵还没来得及问家在哪，范可恩动了一下，靠近她，“我不能待在你家吗？我想睡觉啊——”
　　姜千葵道，“啊？可以，但是阿姨会担”
　　范母道，“是千葵啊。可以啊，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
　　姜千葵道，“不麻烦的阿姨”
　　范母道，“可恩，别给人家添麻烦啊”
　　范可恩晕乎乎的嗯了一声，姜千葵背着昏睡的范可恩回到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