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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金屋(四) 采苕忙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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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禧宫,水月阁。
月洞窗下的书案上,摆放着的一只小小鎏金香炉,焚着檀香,沁出沉静的香气。婕妤云梦瑶铺开雪白的宣纸,捡了一支笔,沾了墨,却久久落不下去,由着墨一滴一滴地滴在纸上,滴成一个不断变大的圆圈,渐渐将纸穿透。
宫女采苕在一边隐隐忧心,低声道:“云婕妤,让奴婢换一张纸吧!”
云婕妤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侧头看了看窗外高大的梧桐,低低叹息一声,她缓缓地在纸上落笔,然而只写了几个字,却是又停住了,望着那几个柔软无力的字,只管怔怔地出神。
外头,内侍通传,道:“关才人——”
内侍尖细的嗓音未了,关才人却是带着盈盈的笑,如一阵风旋了过来。只见她穿着玫瑰色的宫装,眉眼间是水灵灵的妩媚,发髻上一支嵌红宝石金步摇,微微地晃动,晃得垂下的珍珠流苏泛着细细的银光,煞是夺目。
关才人草草行了一个礼,不等云梦瑶叫起,便袅袅婷婷地走到书案边,笑道:“姐姐在写什么?”一边说着,眼睛就往那纸上看去,她不觉抿嘴一笑,道,“金井梧桐秋叶黄①……现在还是盛夏呢!姐姐宫里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碧绿碧绿的!姐姐要急着悲秋哀秋呢!”
云婕妤看了一眼有些忿然的采苕,只淡淡地道:“还不去给关才人沏茶!”
采苕压住心头的恼火,勉强答应了一声,立刻出去。
关才人等采苕退下后,才满面春风地笑着,娇娇地道:“姐姐,不用忙!妹妹只坐一会子就走!”说完,斜斜地睨了身后的银翘一眼。
银翘手里托着一个雕花银盘,盘子里放着几件样式新鲜的首饰,闪耀着炫目的珠光宝气。
关才人眉梢上流露着志得意满,眼里却有一丝的忐忑,笑道:“皇上的赏赐,妹妹不敢独享。这几件是妹妹孝敬姐姐的!还望姐姐不嫌弃!”
云婕妤澹然一笑,道:“劳妹妹挂念。却之不恭,姐姐就收下了!”
关才人这才放心地笑道:“姐姐喜欢就好。妹妹有事要先走了。”说着,就朝云婕妤行了一礼,也不等云婕妤答话,一扭身,带着银翘急匆匆地离开。
采苕端了茶盘过来,却见关才人已经走了,不由地有些生气,将茶盘重重地往书案上一放,道:“云婕妤,您说她有必要这样轻狂吗?皇上不过是图个新鲜!当初要不是婕妤您提点着,只怕她现在已经是孤魂野鬼了!现在倒好!过河拆桥!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云婕妤神色平和,道:“采苕,这些话,在这里说说就算了!”
采苕急急地道:“云主子!奴婢是一心为您打算!本来指望关才人得了宠后,会帮主子一把!哪里知道,她竟然想送几件首饰就打发了!”
云婕妤看了采苕一眼,微笑道:“关才人今天去坤宁宫请安去得特别早!”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淡,如这轻淡的檀香一般,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采苕想了一会子,恍悟道:“奴婢明白了。”她羞赧地一笑,道,“奴婢不中用,还要主子您来点拨。”
云婕妤眼里有淡淡的精光,笑道:“这也怪不得你!我也差点被瞒了过去!”沉吟了片刻,又道,“只怕——”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只微微地叹息一声。
剥茧抽丝,不剥到最后一层,谁知道里面的是什么呢?
宫里到处都是好戏,而且戏里头有戏,锣鼓铿锵,笛箫悠扬,一个还未离去,另一个就粉墨登场,乱哄哄地一起上,只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罢了,罢了,既然已经是戏中人,就算力不从心,也得硬撑着走下去,刀口舔血,一着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云婕妤转头向采苕道:“采苕,你和乾清宫的积珍是怎么认识的?她为人如何?”
采苕笑道:“那是她从前在永宁宫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被罚去内务府领一顿板子,奴婢那天正巧去拿主子您的衣裳,见她被打得可怜,就趁那会子跟前没人,随口安慰了她几句,还塞给她些碎银子,让她上下打点打点。后来,她私下里来找过奴婢一次,说是谢谢奴婢。不过那以后,就再没有来往。至于,她的为人么,我真的不太清楚。”
云婕妤点点头,道:“这事情,应该没外人知道,不然,水姬姑姑也不会放心让积珍做御前的侍女。”她微微一笑,道,“知道事后说句谢谢,积珍心眼还不错,是私下里来,知道宫里做人要谨慎,只是她算不上十分谨慎,要她真是那等心思缜密的人,压根就不会过来的!”
采苕听了,不觉满脸喜色,笑道:“主子,那这么说,积珍一定会帮我们的!我这就找她去!”
云婕妤眼里有责备之意,道:“采苕,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欲速则不达!”
采苕忙低了头,道:“是!奴婢心太急了。”
云婕妤口气软下来,语重心长地道:“采苕,我一直拿你当亲妹妹看。在宫里头,想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就得一步三看。行事一个鲁莽,就可能丢了性命!你看,东宫当年那么多妃嫔媵妾,能活到皇上登基的,又有多少?远的就不提了,那邹庶人,你是清楚的,不过是争宠做得过头了一点,就——还有最近入宫的几个,这才几个月啊,就死了俩!”
采苕揪着自己的衣角,道:“可是,奴婢眼不能见主子您过这样的日子啊!虽然可以活着,但是——连新来的都——奴婢希望您风风光光的,比丽妃娘娘还要风风光光的!”
云婕妤笑了笑,牵起采苕的手,道:“采苕,我知道一心为我好!你放心,我心里有谱,只是现在么——我们先去瞧瞧吴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