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子（日月明系列番外）》文云渚

18、金屋（三） 在她的眼皮

　　翊神宫，含章殿。
　　空荡的庭院里寂无人声，只有蝉在婆娑的树影里鸣叫着，一声声歇斯底里。袅袅的晴丝在碧树间闪闪灭灭，一会儿明，一会儿暗，晃得人心是惶惶然又凄凄然。
　　郭淑妃斜躺在搁在树阴里的玉榻上，睁着一双灵眸，只怔怔地看着叶子在一阵又一阵的温风里轻轻地颤动。
　　旁边翊神宫掌殿宫女薜荔轻轻地打着扇子，笑道：“淑妃娘娘，皇上让内务府的周公公送来的绫罗绸缎，样样都是上等，和以前一样呢！”
　　郭淑妃微微叹息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恨意，道：“不是皇上，是她让送来的。可恨，本宫斗来斗去，斗了这么多年，还是败给了她！”
　　薜荔跟着淑妃多年，对从前的事，也知道一些，就道：“娘娘，虽然皇上还有那个心思，但乾清宫那边传来可靠的消息，说她根本不愿意啊！”
　　郭淑妃叹道：“你不懂！我们这个皇上啊，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心心念念地想！她当年就是虚意承欢，现在更是冷面相对！可她愈是极尽所能的疏远皇上，皇上就愈是想与她双宿双栖！”
　　薜荔道：“娘娘，她心里不清楚这些吗？”
　　郭淑妃冷笑一声，道：“她一直都很清醒！”缓缓地闭上眼睛，她唇边浮起的笑，越来越凄楚，越来越苦涩。
　　从来都是她，这宫里，皇上真心待的，从来只是她！
　　郭淑妃的心仿佛被紧紧撕扯着，疼痛得无法言表。
　　那么多的嫔妃，一个个都是花容月貌，一个个都是聪明机警，一个个都是算计来算计去，可那么多的女子却没有一个能算计得到皇上的心！因为皇上的心从来都不在这里，从来都不在！可是她们还要去算计，若不去，连安身立命都是不能够的！
　　伸出葱白的两根手指轻轻地揉了揉太阳穴，郭淑妃微微地睁开眼，淡淡地道：“她背后是皇上，我们动她，就是和皇上过不去！”顿了顿，她轻轻一笑，道，“走着瞧吧！自然有人会坐不住，自寻死路！”
　　郭淑妃慵懒地坐起来，鬓角有一条细细的白隐约在乌发间，薜荔眼尖瞧见了，但是却并不声张，心里一阵辛酸。她主子不过才二十一岁，却在这深宫里苦苦煎熬着，为了一个不曾将她放在心上的君王，日复一日地虚掷着锦绣年华。
　　郭淑妃另一名心腹宫女蘼芜引着一个低着头的少女走过来，向淑妃行了跪拜大礼，道：“奴婢叩见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郭淑妃的目光落在那少女的石榴红百褶裙子上，淡淡地道：“为何不穿月白色那条？”
　　那少女觑着郭淑妃的脸色，滴滴沥沥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觉得石榴红这条热闹好看些！所以大胆——”
　　郭淑妃眼眸里寒光闪闪，冷冷地打断道：“霓裳，你以为你觉得好看有用吗？”
　　霓裳额头上顿时冒出涔涔的冷汗，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来，呜呜咽咽地道：“娘娘，奴婢知错了！请您饶了奴婢吧！奴婢下回绝对不敢了！”
　　郭淑妃长长地叹一口气，道：“请来吧！霓裳！你要记得本宫说的话，以后有人以这样口气的对你说话，哪怕那是皇上，你也要抬起头，狷傲地反驳！”
　　霓裳怯怯地道：“奴婢——奴婢真的不敢啊！”一边说，一边战战兢兢地抬起一张脸，是熟悉的清丽绝伦。
　　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绮年玉貌。霓裳眉黛不画而翠，眼眸里澄澈莹亮，恍如一泓清水，微微泛着涟漪，就连那胆怯，也似春风里的弱柳一般，惹人怜惜。
　　郭淑妃直视着她，笑得无声无息，道：“那么你想做一辈子粗使宫女？不想要那福泽了？”
　　霓裳脸涨得绯红，期期艾艾地道：“奴婢是想——想，但是，奴婢真的害怕！而且娘娘吩咐的，真的很难学！奴婢真的做不到！”
　　郭淑妃淡淡一笑，道：“没有人一开始就是什么都会的。你不需要样样精通，只要每样会上一点子就够了！还有，你以后别穿鲜艳明丽的衣裳，月白色，天青色，水蓝色……怎么素淡，怎么穿！”
　　霓裳疑惑地道：“可是——可是娘娘，他们说，皇上喜欢明艳的！”
　　郭淑妃微笑道：“孺子可教也！你终于想起来要揣测皇上的心思了。本宫告诉你，皇上真正喜欢的是清丽雅致的女子，如月下梨花，如出水新荷，如凝露白菊，如黄昏梅雪。”顿了顿，她紧紧地盯着霓裳看，仿佛要把眼前的人儿，看得玲珑剔透，笑道，“霓裳，你要好好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要会一点！”
　　霓裳忙点点头，低声道：“奴婢敢问娘娘，奴婢还要学多久啊？”
　　郭淑妃道：“那要看你是不是努力了。你学得快，也就是一年半载，学得慢，十年八年也说不准！本宫可提醒，女子的青春宝贵，不过是几年的功夫，你可要抓紧了！”
　　霓裳忙又磕了个头，道：“霓裳一定不辜负娘娘的期望。”
　　郭淑妃笑了笑，道：“霓裳，你不是要让本宫满意，而是要让皇上满意！明白了吧？你要以皇上的喜好为喜好，处处留意，时时小心！你只要让皇上开心，你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
　　霓裳答应了一声，再屈膝行了一遍礼，便就低着头跟着蘼芜离开。
　　薜荔冷眼瞧着霓裳的背影，向淑妃低声道：“娘娘，若是换上一样的衣裳，那就有七八分相似了！只是——娘娘，咱们翊神宫肯定有她的耳目。您这样张扬，她未必不知道！她知道，那皇上会知道！这事儿，最好是惊喜的！”
　　郭淑妃唇角的笑是不可捉摸的嘲讽，带着如腊月寒风一般刺骨的冷意，道：“本宫就是要让她知道！在她的眼皮底下，她才能掉以轻心啊！”
　　经郭淑妃这么一提点，薜荔恍然大悟，唇角含着一抹会意的笑，道：“还是娘娘高明！”
　　郭淑妃轻轻一笑，只仰头看着层层叠叠的碧叶，在暖风里泛着细碎的翠浪。夏日午后的阳光如此热烈，而在深宫里的叶子却还是寂寞地纠缠着，每一片上都透着微微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