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金屋（五） 她记在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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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毒辣，云婕妤命一个小内侍端了银盘跟着，那银盘原封不动放着关才人送来的几样珠翠。她扶着采苕的手，慢慢地走着，边走边歇，走了好一会子，才走到长春宫外。
与吴美人同住一宫的两位选侍戴氏与姜氏，皆是入宫许久无宠之人，却是一齐在宫门外迎候着，见云婕妤走进了，忙迎上来请个安，低声道：“吴美人在里头发脾气呢！关才人刚刚走！云婕妤您快去劝劝！”
云婕妤一手扶起一位选侍。不待吩咐，采苕从银盘里随意抓了两样，忙递了过去。云婕妤含笑道：“东西不好，还请两位笑纳。”
宫内上上下下势利眼的居多，戴选侍与姜选侍多年未见好东西，不由得面色一喜，口内虽然推让着，但手已经是伸过去，一把接过来紧紧攥着。
云婕妤又与她们闲话了几句，这才向雨花阁走去，没往前走几步，便就听到殿内的吴美人在高声责骂着宫人。
站在门口惴惴不安的内侍见云婕妤过来，脸上顿时一团子高兴，忙高声道：“云婕妤到！”
殿内的责骂声顿时停住，只听环佩珠翠一阵轻响，一位着桃红色宫装的女子快步摇了出来，脸上犹带着三分怒意，口内道：“云姐姐，你总算来了！我都要快被这些不中用的奴才气死了！”说这话时，人已经到了云婕妤的跟前，一把牵住云婕妤的手。
云婕妤随着吴美人走进屋内，低低地劝慰着，道：“吴妹妹，你何苦要和他们生气。奴才不好，交给内务府处置就好了，这大热天，和他们生气，没得气坏了身子，不值！”
吴美人眼圈一红，道：“云姐姐说得是！”一转头，她对满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内侍大喊，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去倒茶来！”
长春宫虽然也是雕梁画栋，金玉满堂，只是因为这里所居的宫嫔恩宠稀薄，显出几分颓败之意。云婕妤命小内侍将银盘放下来，道：“吴妹妹，这些你收着吧！你是知道的，我不太喜欢这些东西，而且也用不着。”
吴美人瞥了一眼，有些厌恶地道：“是姓关那小蹄子送的？哼！大日头的，到处送这些东西，好像别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
小宫女送上茶来，云婕妤也不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叹道：“素日你是个聪明的，怎么这会子就没想开？谁不是这么过过来的？既然她不嫌东西多，到处送，我们也别客气，高高兴兴地收下来！看她还能再这么送多久！”
吴美人心里松快了好些，道：“就是！皇上还能宠她一辈子？走着瞧！”说到这里，她又想来一件事，幸灾乐祸地笑道，“其实，她得宠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那个张狂的丽妃娘娘现在张狂不起来了！天天躲在咸福宫不肯出来！”
云婕妤只是道：“那是皇后娘娘贤惠，德沐六宫，让丽妃娘娘好生养着。”
吴美人一想到往日忌恨的丽妃的处境，不觉转怒为喜，嗤嗤地笑道：“那是皇后娘娘给她面子！谁不晓得储秀宫那事蹊跷着呢！”
云婕妤并不接话，笑道：“内务府的衣料，今天送到了。我瞧着，比往年要好些！”
吴美人见云婕妤不肯多说，也就不提了，跟着一笑，道：“是啊！这次竟然没人克扣，真是稀奇了！我打算让针线房赶着做几件好衣裳。预备中秋节下穿。”
云婕妤道：“这也太早了吧！还有三两个月呢！”
吴美人笑道：“我不识几个字，不像你还能看看书，写写字，就只好裁剪布料，做做衣服，打发时间了！”虽然她是笑着的，但这笑容里却有几分凄凉之意，如那晚秋吹落黄叶的风，清冷萧索。
云婕妤不觉心中一动，想起还是刚刚入侍东宫的时候，皇上还是皇太孙，待她是极好极好的，好得她几乎以为一生都可以得到如此的珍爱。
那日黄昏，她命人点了蜡烛，独自坐在屋内写字。她以为他不会过来，凝神屏气缓缓地写着，冷不防一扭头却见他，气宇轩昂，丰神俊朗，含着温润的笑，立在一侧。
他看着她的眼神迷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情愫。
她怔忪之下，连行礼都忘了，只愣愣地道：“来了多久了？”
他眉宇间有琢磨不透的恍惚，温柔地笑道：“没有多久！看着你，一辈子都不会嫌久！”
庭院里一株梨花树正盛开着一朵朵洁白的花，随着柔和的春风，花如雪一般翩跹，有几瓣轻轻地飘进来，落在了她的鬓发上。
他微微一笑，从她的手里接过笔，略停了停，在纸上慢慢地写下一首诗，“半卷珠帘半掩门，茜纱窗下诉情深。金屋香暖笑语和，梨花满地渐黄昏。”
他自幼师承名家，写得一手好字，常常是龙飞凤舞，遒劲雍容，又清俊飘逸，然而那二十八个字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似乎每一笔里都饱含着缱绻的情意。
烛光摇曳，她羞得只管低头，脸上滚烫得似是火烧一般，低声道：“皇太孙殿下，要是让人知道了，就不好了。”她搜肠刮肚想了几句冠冕的话遮掩从心底伸出的窘意，道：“言官们会递折子的。”
他只是一笑，将那写满字的纸，缓缓地折起来，伸手送到烛火上烧了，温和地道：“记在心上好了！”
她微微抬眼，正巧撞见他凝视着她的目光，那样的深情如许，仿佛此生就不会改变……
金屋依旧富贵华丽，誓言仍在耳边回响，然而现在却是她一个人在金屋里，任由春去春来，花开花谢。
她记在心上了。可他呢？或许早就忘了吧！
她此生只有他一个人，而他的身边却是莺莺燕燕，花团锦簇，永远不缺娇艳的青春，如花的容颜。
①出自王昌龄的《长信秋词》（其二），全诗是“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熏笼玉枕无颜色，卧听南宫清漏长。”这是一首宫怨诗。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金屋（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