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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金屋(二) 沉默了良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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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流珠总算走回乾清宫。她先站在檐下,用手帕子擦了擦汗,理了理鬓角,预备着进殿,看见积珍蹑手蹑脚地从御书房里退了出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流珠放心了大半,悄悄地问道:“皇上这么早就醒了?”
积珍笑道:“皇上没歇午觉。阿弥陀佛,幸好姑姑在!不然可就惨了!”顿了顿,她又笑了,道,“流珠,姑姑让人给你留了一碗莲子银耳羹,放了冰块。还说你大日头下跑了这许多路,今天就别当差了!”
流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道:“姑姑不会一直都在乾清宫吧?让我好找!”
积珍嗤嗤地笑着,道:“你还真说对了!姑姑在旮旯角落里养神,这许多双眼睛竟然都没瞧见!”她凑到流珠的耳朵边,低声笑道:“再告诉你件事,姑姑总算换掉那身黑了!”
流珠点点头道:“姑姑也该换了,这天太热!”
积珍笑个不停,道:“不是姑姑自己要换的,是皇上特特命内务府新做出来的夏衣!姑姑老大不愿意,看见做好的衣裳,皇上又发话了,也只好穿了。说来也奇,内务府的人并没有给姑姑量体裁衣,但那衣裳却极合身!”
流珠听了,心下忖度着这其中的文章,口内却道:“内务府照着姑姑旧衣的样儿做的吧!”
积珍亲昵地捏了流珠脸一下,笑道:“流珠,你就嘴上老实!咱们在乾清宫伺候了这些日子,要是再瞧不出端倪来,那就太没眼色了!”
流珠道:“又满口胡说什么!当心祸从口出!”
积珍笑道:“我就和你说说!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去说啊!我才不嫌脑袋搁在脖子上重呢!”
流珠道:“知道轻重就好!我怕你说惯了一张嘴,在外面露出一点影子来,惹出祸事!”
积珍笑道:“好了,不说了!我们回屋去吧!”
她们唧唧咕咕地说着话,没留神,就在不远处,朱红色的大柱子后露出袍子的一角,湖蓝的颜色,在白日的耀光里显得深沉沉的。
乾清宫,御书房。
皇帝换上一件白色暗竹叶纹团领窄袖袍,领子袖口用金银线织着云龙,束发的还是那根白玉寿字簪,端坐在御案前,面色沉沉地翻看着一叠子折子,道:“朕今日失态了!”
水姬奉上一碗茶,低声道:“皇上,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缕熟悉的淡淡幽香飘来,皇帝微微抬眼,只见水姬白衣胜雪,素雅婉约,静静地立着,除了那双眼眸里的水凝成了冰,一切与往昔并无分别。他忙低头,怔怔地看着茶碗,褐色的茶水里浮沉着细薄的冰片,如他此刻的心境一般,起起落落,带着微薄的凉。
他叹道:“你可曾后悔?”
水姬只作不解风情,道:“皇上指的是哪一件事?”
后悔,又有何用?
时光如此匆匆,一切早就不复当初。
殿阁里清清寂寂,衬得皇帝的声音凄寒如风,仿佛是从遥远寂寞空谷里吹来,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也知道,我们当初都没得选择!今天不是为了这满宫的奴才,你不会换衣裳,也不会留下来。现在在你心里,我甚至还不如他们!”
他睁着眼睛望着她,眼里灼烧着热烈的火,唇边的笑却是无限的痛楚和凄凉。
在青葱岁月里,谁招惹了谁,谁又辜负了谁?
过了良久,水姬却只是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道:“韶华如梦水东流,惆怅也罢,不惆怅也罢!日子都是一天天过着,回不去的!”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神,低着头,轻声道,“皇上,您会是一代圣君!”
皇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眉心紧紧地蹙着,道:“我现在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若是你想离开,我可以安排!”
水姬答得利索,道:“水姬愿为皇上的千秋大业尽绵薄之力!不敢顾惜自己的性命!”
皇帝睁开了眼,神色已是如常,淡淡地看了水姬一眼,道:“水姬,你的忠心,朕会记得。如今朝廷上,太后一党四处煽风点火,压得朕喘不过起来!”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北方鞑靼蠢蠢欲动,汉王贼心不死,若是他们真联手起兵,朕——现在能统军打仗的只有辅国公了!”
永乐帝虽然数次北征,几次重创鞑靼,但鞑靼的骑兵彪悍,仍然对大明的北疆有严重的威胁。
而汉王朱高煦是永乐帝的二皇子,对皇位虎视眈眈多年,四处扬言要再来一次“靖难之役”!
辅国公张辅是太后张昭的亲侄子,位高权重,是太后党人中的第一紧要人物。
这三方都是对皇权极大的隐患!
皇帝眼里闪过坚毅的光芒,绝对不能让鞑靼、汉王得逞,也不能让军权真正落入张辅的手中。
水姬心里一颤,道:“汉王不足虑,若是鞑靼——”
皇帝会意,叹道:“朝廷兵广将寡,而鞑靼能征善战!朕现在急需要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可当年靖难之役过来的老将却死得差不多了!”皇帝看了水姬一眼,用调侃的口气感叹道,“唉,战场上的刀剑都熬过来了,怎么却一个个都病死了呢!”
水姬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都是说不准的事!”
皇帝道:“朕已经下旨开文武恩科!朕就不相信了,偌大个中华,竟然寻不出几位能征善战的将军!”顿了顿,他又道,“慈宁宫那边怎么样了?”
水姬道:“太后娘娘日日礼佛,没有召见任何一位嫔妃。也没有任何一位嫔妃过去请安!”
皇帝问道:“明着的是没有,乔装的有没有?”
水姬道:“皇上放心,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鸟也飞不进慈宁宫。”
皇帝沉吟了半晌,道:“老婆子还真沉得住气!她是料到,朕软禁不了她多久!”他从一大叠奏折里抽出几份,往地上一掷,道,“这些折子是言官们上奏的,奏请礼部操办太后的寿辰,说辞一套又一套的,若朕不答应,好像就是不孝子了!”
水姬蹲下来,捡起奏折,然后站起来,一本本慢慢地放到御案上,道:“皇上,您为何不釜底抽薪呢?先帝与太后感情甚‘笃’,太后若是——”
皇帝摇摇头,冷笑道:“要是能这么着,朕何必这般隐忍!太后心狠手辣,但是天下人只道她贤惠,口内赞颂不已!而且张氏一族树大根深,哪会这么容易扳倒!可恨张太后不知足啊,现在竟然妄想把持朝政!牝鸡司晨,外戚掌权,朕断断不能允许!”说到这里,他猛然想起一件事,道,“那事可是快要成了吧?”
水姬道:“皇上放心,自然有人料理得清清爽爽!”
皇帝微微颔首,道:“那倒也罢了!朕这些天老是睡不安稳。希望那事能早点了结。”
水姬却迟疑了,道:“皇上,真的下决心了?现在还可以挽回的。”
皇帝默默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的不舍,道:“朕心里也不算好过,但也是没有办法,只能怪她自己没福气了!”
水姬深深地道:“皇上,您是有办法的。”
皇帝眼里那点怜惜顿时无影无踪,微微一笑,道:“还是瞒不过你!不错!朕是有办法!但是朕不想去办!”
水姬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皇帝的目光蒙上一层氤氲的烟霭,恍恍惚惚的。他缓缓地站起,慢慢地走到垂着竹帘的窗边,负手长身玉立。
阳光从细长的斑竹片间筛下来,映到他的身上,是明暗交织。他的眉宇间有积蓄了多年的清愁,仿佛永远也消散不掉。
阳光灿烂,远空碧得逼人的眼,宛如一块晶莹剔透的绿宝石,一点云翳也瞧不见。
沉默了良久,皇帝才一字一顿地道:“因为她不是你!”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如从鎏金龙纹大鼎里盘旋而出的沉水香气,纤细的一缕,断断续续,似有似无,很快湮灭在这深深的殿里。
那斑竹片间是用金丝线穿起来的。那些金线绾成一个又一个金色的同心结,在光线里熠熠生彩。凝视得久了,只觉得点点金光涣散开去,晕染成密密绵绵的一大片,明晃晃的,却无端地让人空寂凄凉。
晴天的热风,从窗子里进来,吹得竹帘轻飘飘地扬起,那黄灿灿的同心结,就猛然贴在他凉透的手指上,带着稀薄的一点点暖。
那不多的一点暖,是许久以前的记忆,隔了很多年去看,依旧是清晰而亲切,卷带着昔年薄媚日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