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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步步殇(一) 一口口地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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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傍晚,天空晦明不定。一缕日光从彤云间细细地透下来,柔弱无力,如风中颤栗的丝线,不过一瞬,却又蓦然消失,只余下晚云深深浅浅的灰色。
储秀宫的侧殿里,飞鸾缠绕的高脚青铜烛台上的蜡烛正静悄悄地燃着,照得锦绣殿阁亮堂堂的。
吴璃、王姒和温碧君正坐在一处说话。在学好了冗杂的宫规礼仪后,她们终于要在明日卯时去坤宁宫昭阳殿正式拜见皇后以及各位妃嫔,然后由皇后安排在六宫的住所。等搬了新宫,她们就可以正式侍寝,心里免不了又是紧张,又是期许。
吴璃撩起袖口,露出皓腕上戴着的一个翠得水汪汪的嵌珠玉镯,笑道:“你们看,这是我爹爹托人带进来的,好不好看啊?”
王姒笑了,道:“好看啊!姐姐,人家都说丽妃娘娘是这后宫里最艳美的,可我说,姐姐你比丽妃娘娘还要美,皇上见了,一定喜欢你!”
温碧君低声咳嗽了一声,轻声道:“还是悄悄的说吧!”她吐了吐舌头,道,“丽妃娘娘可不好惹,恩威并施的,咱们还是远着点她吧!”
王姒咯咯地笑着,指着温碧君笑道:“温姐姐,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怕什么!素鸢告诉我,这宫里头,谁得皇上的欢心,谁就是最大!只要我们吴姐姐成了皇上的宠妃,我们还怕丽妃娘娘做什么!”
吴璃眼波里宝光流转,在灯下,似如一池潋滟的春水,笑道:“素鸢?可是服侍你的那个宫女?她还告诉你这些?”
王姒笑道:“她还告诉我好些呢!她说皇上喜欢明艳无双的女子。丽妃娘娘,还有最近常去侍寝的凌昭仪都是的。”
温碧君脸上绯红,道:“该打嘴!王妹妹,你还没——就说到这上头了!”
王姒笑得前仰后合,摇着发髻上的嵌红宝石蝴蝶金步摇飒飒地响着,道:“我才不想你们的假道学,心里明明想,又不好意思说!反正这里没有外人,我们自己说说就好!”
吴璃红了脸,吞吞吐吐地道:“你们说,皇上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王姒笑道:“吴姐姐,到了那天晚上,你不就知道了?素鸢可是告诉我,她打听清楚了,那个水姬姑姑可是安排姐姐你最先侍寝呢!”
温碧君环顾左右,看看周围的确无人,才吐吐舌头,道:“王妹妹,我的小祖宗,你就少说两句吧!这宫里,我们可以得罪丽妃娘娘,但是千万不能得罪水姬姑姑!你还记得佟选侍和胡选侍吗?这会子怕是还在浣衣局里洗衣裳呢!”
吴璃道:“其实,我一直都想不明白。胡选侍看上去一个挺文静的人啊,好端端的,怎么和佟选侍吵起来了?她们吵起来,怎么还一起将去劝架的水姬姑姑给打了?”
王姒笑吟吟地道:“管她们为什么这样呢!反正最后水姬姑姑罚她们去浣衣局洗半年的衣服!等她们回来的时候,脸是粗糙的,手是粗糙的,而我们却已经在皇上跟前牢牢站稳啦!”
吴璃露出骄矜的笑容,道:“这倒也是——我反正不太喜欢胡选侍、佟选侍,她们两个还有那个关选侍都是半天都不吱一声的人!一点意思都没有!”
王姒又道:“不知水姬姑姑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这么得皇上的信任!素鸢说,她也不过是今年春才到皇上身边的!”顿了顿,她笑了,道,“我真的很佩服皇上,水姬姑姑那么个冷冰冰的人搁在身边,也不嫌冷清!”
温碧君道:“好姐姐,好妹妹,我们还是换个话头说说吧!这样议论来,议论去,被别有用心的传了话去,就不好了!”
王姒不以为然地笑着,道:“温姐姐,不用那么小心啦!”
温碧君笑了笑,对吴璃道:“咱们要的糖蒸杏仁酥酪呢?怎么还没有端来?”
正说着,一个宫女一手撩起用金银线绣着流云百蝠的绯红色锦帘,一手端着上头搁着三碗酥酪漆盘走起来。她福了一礼,道:“给吴选侍、温选侍、王选侍请安!”
温碧君“咦”了一声,道:“你不是跟关选侍的锦芸吗?”
锦芸笑道:“回温选侍的话,晴儿、素鸢、叶纹现在去内务府,去取明日主子们穿的衣裳!这是淑妃娘娘的意思,让四位选侍都穿一样的衣裳去!针线上赶着做的,做得非常精致,藏青色的。”
王姒登时一脸失望,道:“藏青色啊!肯定老气横秋的!我不要穿!我新衣裳都备好了!”
温碧君瞅了王姒一眼,笑道:“我们眼巴巴地等着酥酪,这会子总算端过来了,我们还是趁热喝了吧!”
吴璃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愤愤地道:“还喝什么酥酪啊!要喝你喝!真是的!衣裳我都准备了那么久!就等着明天穿了!”
温碧君看了一眼正为难的锦芸,笑道:“吴姐姐,你要不喝,我可把你那份喝了!王妹妹,你那份要不要?要是不要,我也替你喝了!”
王姒心里有气,劈手就将一碗夺了过来,也不用瓷匙,咕噜噜地直接一气喝完,将空碗胡乱地放在漆盘上,道:“做什么不喝!好衣裳不让穿!连酥酪也不让人喝么?”
温碧君笑道:“好!就该这样!”她站起来,随便端起一碗,半屈膝,双手高高地奉过头顶,学着内监的细嗓子,尖声尖气地道:“奴才请王主子再用一碗!”话说到这里,她再也绷不住,噗哧笑出来。
吴璃早笑软了过去,只是指着温碧君,笑得说不出话来。
王姒笑嘻嘻地道:“好奴才啊!等你主子飞黄腾达,一定不忘了你的今日!”说着,便接过瓷碗,一仰头,就呼噜呼噜地喝起来。
吴璃笑道:“嗳哟!王妹妹!你慢点儿!别跟市井小民似的!你可是大家闺秀,要慢慢喝的!”
王姒喝完后连呼“痛快”,笑道:“我早就想这样痛快一回了!在家里,有娘牢牢地管着,这个不行,那个不准!进了宫,以为出了阁,就好些!哪里知道规矩也是一堆堆的!今天总算随心啦!”
温碧君笑着坐了下来,对吴璃道:“吴姐姐,你也尝尝,王妹妹都喝了两碗,味道一定不错!”
吴璃修眉弯弯,如秋水般的眼眸里里俱是笑意,道:“别跟姐姐我弄鬼了!这酥酪可是你巴巴地想起来,特特吩咐了要喝的,这会子又来行这个虚礼!还不快喝!”
温碧君笑道:“那妹妹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她轻轻地端起瓷碗,用小瓷匙缓缓地搅了搅,然后不紧不慢地舀了一点子,徐徐地送入口内。她并不急着喝完,眼角留意着锦芸的神色,和颜悦色道,“锦芸,你来我们这么久?你主子不会见怪吧!”
锦芸笑道:“回温选侍的话,关选侍去浣衣局看佟选侍和胡选侍去了!只怕还要再过一两个时辰才回来。”
吴璃诧异地道:“关选侍对人都是淡淡的,看不出来,她竟然和佟选侍、胡选侍关系亲密!”
锦芸只低垂了眉眼,笑了笑,并不答话。
却听哐当一声,吴璃扭头一看,却见温碧君手里的瓷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白色的酥酪滴滴沥沥地流了一地,而温碧君那张脸却是煞白煞白,浑身不停地颤栗着。
吴璃顺着温碧君惊恐的目光望了去,不觉吓白了脸。方才还眉飞色舞的王姒,此时竟然是眼神涣散,而且有黑色的血汩汩地从她乌沉沉的双唇里冒出!
锦芸亦是吓得面色苍白,强撑着,伸出一只手去扶王姒,急急地道:“王选侍,您怎么了?您不要吓奴婢!”她一咬牙,战战兢兢地将一根手指伸到了王姒的鼻翼前,那细如游丝一般的气息竟然在瞬间消失,心底顿时恐惧无比,赶忙缩回手,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而那王姒僵直的身子也这样直直地往后一仰,重重地压在了锦芸的身上。
那锦芸哪里经过这等事,竟是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吴璃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天昏地旋,再一看身旁的温碧君面色雪白,痛楚的跪在地上,一手抚着胸口,一手紧紧地攥着衣裳,一口口地呕出暗色的血来。
怎么会这样!
吴璃瞠目结舌,思绪乱如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温碧君吃力地道:“吴——快——快——召太——”然而,这一句话尚未说完,又呕出一大口血,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吴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管傻傻地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殿外的风从蒙了一层银红色霞影纱窗里透进来,吹得吴璃发髻上的珠翠摇动,晃出轻微的一点响声。
风一阵紧过一阵,密布的黑云里隐约传来一两声闷雷,继而下起了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明黄色琉璃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