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子（日月明系列番外）》文云渚

12、韶光错（七） 一生好漫长

　　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换了一身明黄色丝绸寝衣，袖口绣着连绵不绝的浅白色梨花；束发只有一支白玉寿字簪，在熠熠烛光里转动着温润的光辉。
　　他拿了一本书，意态闲闲地斜坐在床榻上，随意地翻弄着。明黄色绫帷帐放下了一半，另一半明黄色长线攒花宫绦系着，垂下长长的系着一块龙纹翡翠的穗子。
　　宫女流珠托着镂花金漆盘，奉上茶来，眼眸如银丸一转，便滴滴沥沥道：“皇上，这是枫露茶，姑姑说三四次后才出色，特特吩咐了这个时候才呈上。”
　　皇帝正觉得渴，便将书放在一侧，伸出手接过茶，喝了半盏，看了流珠一眼，道：“你进宫几年了？”
　　这流珠是水姬新挑上来的宫女，聪明谨慎，一点就通，知道在御前回话，什么该答什么不该答，便低头道：“奴婢是永乐二十年入宫，进宫四年了，原来在永宁宫当差，最近才调到乾清宫来。”
　　永宁宫空置了多年，在那里当差很是清苦，还没什么指望。差不多有门路的，都会求了人，调离那里，最后留下的，都是一些没有根基的人。水姬心细如尘，在那里的宫女内侍里留意，挑出了几个背景干净的可靠人来西暖阁！
　　这乾清宫不知道被人埋了多少眼线。水姬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时时盯着，所以少不得抽空调教出几个得力的人来。
　　现在的西暖阁，上上下下都是妥帖的人了。
　　皇帝将茶盏放回漆盘上，道：“水姬呢？”
　　流珠伶俐地道：“姑姑去办皇上吩咐下去的事了。姑姑走的时候交代说，请皇上早些安置，明日还要早朝咧！”
　　皇帝沉吟了片刻，便道：“朕要就寝了。水姬回来，你告诉她不必过来了，也歇着吧！”
　　流珠答应了一个“是”，然后一低头，端了茶盘，纤纤袅袅地退了出去。
　　当值守夜的宫女积珍与内侍小德子，一直屏息凝神听着里头的动静，此刻便进来，先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积珍熟稔地铺好绣着龙凤呈祥的金黄色缎面锦被，再放下另一半明黄色绫帷帐。而这时小德子一一吹灭各处金龙缠绕的高脚烛台上红烛，只余下床边挂着的一盏磨砂的五彩琉璃宫灯，流淌出朦胧的光线。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再朝皇帝行了一礼，道：“请皇上早些安置！”
　　皇帝长身玉立于一侧，在昏暗的光线里，瞧不出脸色。这两人见皇上再无吩咐，便悄悄地退下了。
　　过了片刻，皇帝才轻轻地道：“怎么样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飘然而出，正是水姬。她附在皇帝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皇帝点点头，轻声道：“继续让人盯着，让她们闹，只要不涉前朝，就不要理会。”顿了顿，他又笑道：“水姬，流珠他们是你挑出来的人，你还不放心？”
　　水姬低声道：“皇上，机密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无意间，她微微抬眼，在似明似暗的光线里，冷不丁与皇帝渐暖的目光相接，眼神不觉陡然一冷，如寒光闪烁的冰凌。
　　皇帝目光里的暖意顿时消失，只轻笑一声，将此刻的尴尬掩饰了过去。
　　现在是暖暖晚春，却无端地让在锦绣繁华里的人感到了蚀骨的凉意。
　　一生好漫长，然而春天却早在多少年前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