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子（日月明系列番外）》文云渚

14、步步殇（二） 不过一瞬，

　　乾清宫，御书房。
　　殿宇深沉，静悄无声，鎏金龙纹大鼎里焚着掺了百合花的沉水香，缠绵的白色烟丝袅袅幽幽地飘荡着，沁出一室的清香。
　　水姬打开一扇窗子，静静地看着大雨倾盆而下，在红墙碧瓦上升腾出濛濛的水气，素来寒利如冰芒的眼神也跟着迷离起来。
　　这时候，襄哥哥在做什么呢？
　　是窗下临帖，还是煮茶细品？
　　相思越过千重山，绵绵复绵绵。
　　这样想着心思，不觉痴了，浑然不觉斜斜的雨打在乌黑的发髻上。那晶莹剔透的水珠子沿着鬓角缓缓地流下，一颗颗地滴进黑色衣裳里。濡湿衣领贴在她的螓首上，勾勒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此时华灯已燃，皇帝正埋头批阅奏折，偶然一抬头，不觉也呆住，御笔上点了的朱砂迟迟落不下去。
　　那一抹黑色的侧影，楚楚动人。而她那弥漫着氤氲雾气的眼神，却如这大殿里柔柔的幽香一般，让人的心无端的一分分地温暖起来。
　　怔忪间，仿佛是昔年的时光。
　　在西子湖畔的驿站的那晚，也是下着雨，下着连绵的雨。
　　鸳鸯织金红绡帐里，她以为他已经熟睡，悄悄地靠过来，伸出白皙的玉手，指尖轻轻地游移过他的面庞，很轻，很柔，却带着浓厚的情意，足可以灼烧了他的心。
　　他闭着眼，享受着那一刻的温存。枕边的心上人均和平缓的呼吸，缠绕着他，让他浑身酥痒，那感觉如最轻柔的濛濛丝雨，那么不经意地落了几点，就恰恰落在人的肌肤上，让人觉得一切俱是如梦如幻。
　　当时心底翻转过无数个念头，想过一生一世，想过莫失莫忘，想过地老天荒……
　　耳边只听啪的轻微一声，低头一看，手上紧握的御笔沾的朱砂凝结成的一颗红珠子，落在了雪白的纸上，是红红的一个小圆圈，怵目惊心。
　　雨虽然相似，但此时非彼时了。
　　人还是那个人，但心都不复当初。
　　皇帝心里那点暖意如潮水一般褪去，握笔的指尖也渐渐冰冷起来，复又低头，在奏折上缓缓地落下了朱批。
　　最近这些天，前朝事多，各地的奏折如雪花片一般涌上来，仿佛是永远也看不完。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搁下了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抬起头来，眼神似乎是无意地往那边一瞟，却不见了水姬的身影，心里怅然若失。
　　流珠一直立在一侧，将皇帝神色这些微妙的变化看在眼底，却并不作声，只是适时地奉上茶水，道：“请皇上用茶！”
　　不过一瞬，皇帝就恢复了素日的淡然，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敬事房当值的内监傅东海端了搁着嫔妃牌子的银制托盘进来。皇帝看也不看一眼，随口道：“还是凌昭仪吧！”顿了顿，他又道，“传朕的旨意，凌昭仪侍君谨慎，谦恭有礼，晋为宜妃。派人将御旨宣明六宫就好，最近前朝事多，册封仪式就免了。”
　　傅东海便磕了个头，答应了一声“是”，便捧着银盘无声无息地退下。
　　皇帝看了流珠一眼，有些怏怏不乐地道：“水姬呢？怎么只遣你们来？自己倒去躲懒！”
　　流珠很是聪颖，见皇帝与水姬的光景，心中有几分明白，就笑道：“皇上，姑姑被皇后娘娘派人叫去了。姑姑去之前，还走到奴婢身边，细细嘱咐奴婢要小心伺候！皇上改奏折最是专心，竟是一点也没察觉到。皇上现在喝的这茶水，是姑姑亲手泡的，是玫瑰花茶。姑姑让奴婢要时时留意，不能让茶水太烫，也不能让茶水太凉呢！”
　　皇帝“哦”了一声，心里痛快了许多，道：“那也罢了。”他将茶碗里的茶喝完后，又道，“叫凌昭仪今晚不必过来了，朕还要看折子！”
　　流珠忙回了个“是”，然后将茶碗收拾了端了出去，叫在御书房外伺候着的小安子赶紧去传话。
　　小安子摸不着头脑，不由地问道：“这不合情理吧！皇上这到底是晋封凌昭仪，还是不晋封呢？傅公公可已赶去宣旨了！”
　　流珠瞅了小安子一眼，道：“哪来那么多话！让你去你就去！刚才那是傅公公听错了。”
　　在一旁侍立的积珍忍不住插话，道：“小安子，你这会子跑过去，说不准还能拦下傅公公，就能了结了这事！”
　　小安子猜不透是怎么回事，也没心思去猜，急忙忙地答应了一声，飞也是地跑了出去。
　　此时风雨交集，那雨如斜挂的瀑布一般，砸在金砖地面上，激起无数的水花，直往人身上打去。小安子举着伞，不过跑出乾清宫几步，湖蓝色的长袍便湿了大半，一抬头，却见傅东海打着伞迎面走来，脸上挂着喜滋滋的笑容。
　　小安子心里一紧，快跑几步，扯住傅东海，焦急地道：“傅公公，你传旨传回来了？”
　　傅东海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给小安子，笑道：“安公公，你不用那么猴急嘛！我得了赏钱，哪一回不分给你？”
　　小安子顿时捶胸顿足，叫苦连天，道：“这大雨天，你跑那么快干什么！皇上，叫凌昭仪今天别来了！”
　　傅东海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笑道：“皇上今天要看折子——”话说到这里，却是脸色一变，那冷汗就涔涔从额头上冒出来，心中是万分的惶恐，声音不由地一颤，道：“皇上说让凌昭仪今晚不过来？”
　　小安子愁眉苦脸，道：“傅公公，这下麻烦大了！”
　　傅东海只觉脊背嗖嗖生凉，吓得牙关咯咯作响，道：“凌昭仪不在景阳宫，我是去储秀宫宣的旨，皇后娘娘、淑妃娘娘、丽妃娘娘可都在啊！哎呀哦！这可怎么办啊！现在凌昭仪怕是在沐浴更衣，预备着过来了！”
　　小安子急得不得了，道：“怎么办？事到如今，你只能出首，承认自己听错了。你是御前的人，最多让凌昭仪斥责一番。然后你再赶紧去求一求水姬姑姑，这事情就能过去了。”
　　傅东海唉声叹气，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皇上昨儿个不还召了凌昭仪么？现在又不晋封了？”
　　小安子着急地道：“傅公公，你还不快去啊！把话说得含糊点，让凌昭仪以为皇上是要再过一段时日，就大操大办，也别说改回凌昭仪，谁知道皇上一高兴，会不会又晋封！反正把话说圆了，就没错了！”
　　傅东海如醍醐灌顶，忙道：“多谢啊！我这就去！”说完，赶紧往景阳宫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