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一样自由》茶与颖

26、死亡 “阿宋，我

　　宋慕笙出生后，沈颜就把所有的重心放他身上了。

　　小家伙长得很可爱，眼睛像宋衍生，桃花眼，又黑又亮，

　　鼻子像沈颜，小巧直挺。

　　沈颜推宋慕笙出门，路过的大爷大妈都要过来揉一下他的小脸“这小家伙长得真可爱，一看就跟他爸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旁边另一个人给了个眼神“啧，你又提这茬干什么？”

　　“哦，也是。”提起这话的人不好意思的看了看沈颜，一脸歉意的说“对不起啊，小颜。”

　　沈颜笑笑，说“没关系。”

　　“都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沈颜上班的时候又不好带着宋慕笙，就把他丢给了周云喜照顾。

　　“妈，劳烦你帮我照慕笙几天，我有个差事要出一下。”

　　周云喜“自家人，说什么劳烦。”她语气里带了点斥责。

　　“嗯。”沈颜梗着声音应着。

　　宋慕笙很懂事，不哭不闹，该吃饭时就吃饭，该睡觉时就乖乖的睡觉，让人真的很省事。

　　前些天清水镇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里又潮又湿，这几天天气才有所回暖。

　　周云喜就推着小车，带宋慕笙去了广场，广场人很多，她就做在花园的边沿上一手拽着小车，嘴上跟旁边的人闲谈。

　　温和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面部润了色，身上的阴霾一扫而过，她明亮的笑着，宋慕笙好像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喜悦，也傻呵呵的露着牙床笑。

　　沈颜站在不远处，单手拎着皮箱子，“妈，”她听着声音出口念，

　　又用尽全力，结实的念“妈。”

　　周云喜回头“诶。”

　　周云喜跟旁边的邻居宋姨，说“呀，我我家小颜回来了，我得回去做饭了，咱下回再聊啊。”

　　宋姨也替她笑，替她高兴，这么些年，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嫁错了人，深深熬了她大半辈子。

　　（所以作为女性，我们首先是自己才能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遇见家庭暴力，要勇敢说不。）

　　“快些回去吧，”

　　宋姨语重心长的嘱咐“多给我们小颜做点好吃的，看咱家小颜都饿瘦了。”

　　沈颜心里一股暖意，半弯身“多谢宋姨。”

　　宋姨不高兴的撇撇嘴“你看，咱家小颜就好客气。”

　　沈颜就不吭声了，就只笑。

　　三个人就心照不宣的一起笑。

　　沈颜拎着箱子，周云喜推着小车，“小颜，咱今天吃什么？”

　　沈颜“都行。”

　　“……”

　　周云喜试图再找话，“吃饺子吧要不然。”她语气很轻快。

　　沈颜“可以。”

　　“吃韭菜鸡蛋馅的吧。”

　　周云喜看了眼沈颜“小颜，”

　　“小时候我最喜欢吃你的包的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了，一吃能吃一大碗呢。”沈颜说的很轻松，她释怀了。

　　“妈，我们包这个馅儿的饺子吧！”沈颜停下脚步，平和的看着周云喜。

　　她的背勾搂着，上坡的时候，气有点不匀，喘气声此起彼伏，花白的头发在光的强照下，银铃闪闪。

　　她老了，面部皱褶，牙齿老化，腿也不是很强健了。

　　沈颜小的时候贪玩，把她出嫁时的红手套，套在自己手上，跑出去疯玩，

　　手套大拇指那儿，被树枝刮裂了。

　　她哭唧唧的，跑到周云喜面前，哭腔里带着撒娇“妈妈，对不起，你的手套被我给搞坏了。”

　　“等我结婚后，把我的舍给你。”

　　周云喜笑她“我家小颜真可爱。”周云喜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脸搭在周云喜的肩膀上“我女儿那么可爱，妈妈怎么舍得怪你呢。”

　　那时候，她四岁半。

　　年轻的时候周云喜很漂亮，眼睛闪闪的不灵不灵的，身材高挑，性格温柔可人。

　　说媒的人要踏破门槛了，

　　她谁也没看上，就看上了沈文正，起初她们很恩爱，沈颜是裹着爱意出生的。

　　她出生后，沈文正大摆宴席，三天三夜。

　　成天把她抱在怀里不撒手，周云喜为此还吃醋了好久。

　　小时候，沈颜会在院落街道的核桃树下，等沈文正，听到那辆熟悉的摩托车声，她就知道沈文正回来了。

　　沈文正就会拉着她的手，一起进屋，彼时，周云喜已经做好了饭，

　　吃完饭后，一家人就会到院落的街道里闲聊天，搬着那个绿色像窗帘的躺椅，沈文正躺在躺椅上，沈颜躺在他身上。

　　和谐的父女关系只延续到了她五岁，后来，沈颜就一直生活在黑暗的笼罩下。

　　周云喜咳了咳，润了润嗓子“好，都听我们家小颜的。”

　　“嗯。”

　　宋慕笙长到五岁的时候，总是拉着沈颜反复问“妈妈，我爸爸呢？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而我没有呢？”

　　沈颜摸着他的头，哄他“因为，你爸爸是超人啊，在另一个星球生活，等你长大后就可以见到他了。”

　　他气呼呼的撅着嘴，大喊“妈妈骗人，我要去问路叔叔。”

　　沈颜去开门“那你去吧。”

　　“小朋友不乖是会被坏人抓到深山老林里剥土豆的，”沈颜昂着头吓唬他。

　　“宋慕笙小朋友，剥土豆哦，每天都不可以睡觉，要一直剥，还有每天都吃自己剥的土豆哦。”

　　小家伙脸上微微有了点害怕的神情，“妈，妈妈，我不去找路叔叔了，我会当乖小孩的。”

　　沈颜扭过身去，浅浅笑了笑，回身，又恢复正常的表情，揉了一下儿子的脸“真乖。”

　　“那还不赶紧写作业去。”

　　小家伙老气横秋的沉着脸“妈妈，你这话题转的太快，我还没适应过来呢。”

　　“你个小屁孩，搁哪儿学的一套一套的，快写作业去。”

　　宋慕笙脑子很快，就是有点爱贪玩，懒惰，跟宋衍生一模一样。

　　宋衍生忌日的时候，

　　路鱼先来了，他陪着谁宋衍生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通，他摩擦着胸口的照片，看着他死去的那片海里。

　　“阿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他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放心，我会照顾好沈颜的。”

　　___

　　走廊里，

　　宋衍生后背贴在墙上，头顶着墙，微仰，

　　周身的男生在讨论女生，讨论哪个女生长的漂亮，哪个女生胸大，哪个女生腿长，哪个女生眼睛大。

　　他们的笑声很刺耳，宋衍生脸上不悦，“诶，你们几个臭不要脸的，别说了，”他正经起来，脸有点黑“人家女孩子生下来又不是给你们讨论的，都是爹生娘养的，谁比谁高个又谁比谁低贱？”

　　在场的人默声，宋衍生不好惹，几乎没人敢反驳他说的话，

　　路鱼尴尬地咳了几声，打圆场“诶，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宋衍生声音冷了几个度“但别开女孩子这种玩笑，不好。”

　　路鱼闭嘴，

　　过了会，路鱼贱兮兮的凑过去问“那阿生，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肤白貌美大长腿。”路鱼越说越起劲，暗暗的搓手。

　　宋衍生一改刚才的怒态，眉眼上带了几分笑意“沈颜。”

　　“卧槽，”路鱼发出一声惊叹“没想到你小子居然喜欢咱班那个班长。”

　　路鱼阴阳怪气“哟，原来咱生哥喜欢学习好的。”

　　“放屁，”宋衍生骂“她漂亮。”

　　路鱼笑得更欢了“俗，真俗。”

　　宋衍生也开始贱气“诶，我就是俗，就是俗的喜欢沈颜那种漂亮。”

　　___

　　那片海水已经开始混浊，宋衍生死后，警局里的人捞了好几波都没有捞到，他就这样尸骨无存的藏匿于大海里了。

　　没人会记得他。

　　沈颜站在路鱼身后，海上的风很大，她的头发直往脸上呼，遮住了她的眼。

　　“阿宋，我来看你了。”

　　“我们的儿子很健康，他长得有点像你，也爱疯闹，也不爱吃香菜。”沈颜说到最后语气开始加速“又懒又不爱学习，还爱熬夜打游戏，总之就是一个小坏蛋。”

　　沈颜说到最后不知道是在说宋慕笙，还是在说宋衍生。

　　路鱼低头笑“一看就是阿生的亲儿子，都不用怀疑的。”

　　听到这句话，沈颜呜的一声开始掉眼泪，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宋慕笙越长大，眉眼越像他。

　　沈颜尽量躲避开他的眼睛，路鱼也不敢来看宋慕笙，只是偶尔买来些吃食，还有些衣物玩具。

　　宋慕笙吵着闹着问沈颜“路叔叔，最近怎么不来了。”

　　“他去工作了呀，只有工作才可以给小慕笙买玩具呀。”

　　宋慕笙长大后还是单纯的跟个傻子一样，天真的信了，“对，就是这样的。”

　　“自己出去玩吧。”沈颜开始撵他。

　　他十二岁的时候，

　　外面电闪雷鸣，狂风暴作，外面的天空黑压压的，让人窒息的喘不过气来。

　　沈颜最近工作太繁忙，有点抽不开身，宋慕笙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全身浇了个透。

　　沈颜很心疼，埋怨自己“都怪妈，妈该去接你来着。”

　　他抬头，死瞪着沈颜，眼神又阴又狠“妈，沈女士，我爸爸呢？”

　　沈颜“爸爸……你爸爸”

　　他把书包扯下，奋力地扔在地上，咆哮着喊“我是不是你的私生子？”

　　“是你跟别人生下的孩子，见不得光。”

　　沈颜心揪着一阵疼，她摆着手“不是的，不是的。”

　　“那你说啊，”宋慕笙固执的追问，“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沈颜知道瞒不下去了，她稳定情绪“你爸死了，因公训职，就是妈妈知道在怀上你三天前。”

　　她眼底缓缓滴出一滴泪，落在脸颊上，滴在舌尖上，是咸咸的“你爸是警察，是了不起的职业，你才不是什么私生子，你是我跟你爸爸爱的结晶。”

　　“妈妈在得知你爸爸死后觉得都快活不下去了，就是因为知道有了你，妈妈才重新燃起了生还的希望。”

　　“慕笙，这些年，是妈妈对不住你。”

　　“妈，”他哭着扑进沈颜的怀里，母子俩抱头痛哭。

　　从此以后，宋慕笙开始知道学习了，他脑子好使，记忆力又快，成绩很快追赶到了前面。

　　中考的时候顺利考上了重点高中，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爱笑，跟沈颜的关系忽远忽近，

　　后来就搬进了学校的宿舍里，沈颜会时不时去看他，

　　他清瘦了很多，轮廓逐渐清晰明朗“慕笙，要好好吃饭，多吃点蔬菜。”

　　沈颜像个老母亲一样唠叨，宋慕笙不喜不悲“好，知道了。”

　　他正常的语调回“我会好好吃饭的，你也别总是操心，你把自己过好就行了。”

　　“妈，你没事就多出去晒晒太阳，打打麻将，跟别人聊聊天。”

　　“别总是成天看顾着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到我身上。”

　　“妈，你是独立的个体，你应该为自己而活，而不是活在我爸死的阴影下，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够，对得起他了。”

　　宋慕笙说出来的话，令沈颜出乎意料，她愣在原地几秒，

　　“我们家宋慕笙长大了。”

　　原来长大是一瞬间的事情，时光啊，慢些吧！我想陪着她一起变老。

　　宋慕笙觉得沈颜以为他是在开玩笑，语气就加重了“妈，我说真的呢。”

　　沈颜也学会了开玩笑“妈又没说你说的是假的呀。”

　　高二那年，文理分科，

　　宋慕笙征求沈颜的意见“妈，你说我选文科还是理科？”

　　沈颜正在厨房切菜，闻言，抬了一下头“妈尊重你个人选择。”

　　“想选什么就选什么，毕竟未来的路是你自己要走的，妈又陪不了你很久。”

　　宋慕笙表情稍许不悦“妈，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他的声音慢下来，带了点委屈“谁说你陪不了我很久，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沈颜点头“嗯。”

　　宋慕笙选了理科，是最好的理科八班，是沈颜以前的老班主任。

　　他年过五旬，教沈颜的时候，还是一个硬朗的小伙子，如今，两鬓斑白，眼窝深陷，沈颜险些没有认出来。

　　“沈颜？”他有点不太确认。

　　“张老师好，”沈颜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你都当人母亲了。”

　　沈颜“张老师，我都快五十多了。”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这人老了，到学会开玩笑了。

　　这一年，沈颜四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