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眠》地里烂白菜

2、第二章 不叫郁金香

　　盛夏微风走街串巷，小鸟嬉戏的声音连绵不断，那股烟火气穿越了整个弄堂。谁家高压锅在躁动，熬的什么汤、烧的什么菜动动鼻子就能闻见。

　　郁锦湘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郁晚刚回到家里，抖了抖洗的发白的短袖，摘下了头顶的太阳帽，湿热的头发胡乱地贴在她通红的脸颊上。

　　她将太阳帽随手挂在墙上的挂钩上，走出屋子打开水龙头猛地往脸上泼了把水，摸着黑轻车熟路地走进房间拿起毛巾抹了把脸，又拿着毛巾重新回到水龙头前。

　　她叫了声“湘湘”，但风扇式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了，郁锦湘全然没有听见。她又敲了敲窗玻璃，郁锦湘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热不热？”郁晚提高音量问道。

　　郁锦湘脸上挂着汗珠，嘴上说着不热，但还是拿起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郁晚示意他把脖子上的汗巾拿过来，他便乖乖地递给了郁晚。

　　水龙头刚打开时的水很热，但后面就越来越凉。郁晚用自来水把汗巾洗了遍，又重新递给郁锦湘。

　　她又接了一脸盆水仔细擦了脖子和手臂，那股黏腻感才渐渐退散，整个人也凉快了不少。

　　刚进屋就见姚艳芳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头也不梳，脸上覆了一层油也不洗，见郁晚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郁晚无心管她，拉开饭桌边上的凳子倒了口水喝，就累地趴在桌上休息。

　　姚艳芳抬了下头，看了眼郁晚，又重新将视线拉回电视机上。她明知道郁晚很累，还不忘啰嗦她几句：“要我说你就赶紧嫁人，你长得也不算丑吧，身材是差了点，你要是会说点俏皮话我就不信会没有有钱人看得上你。”

　　郁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起身进了厨房将炒好的菜端了出来。

　　郁锦湘关了抽油烟机，跟着郁晚前后脚走出了厨房。姚艳芳还在讲，郁晚上前将只对着她吹的风扇转向餐桌的方向，姚艳芳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郁锦湘将碗筷放到桌上，淡淡说了句：“吃饭。”

　　姚艳芳瞪了郁晚一眼，绕过乱七八糟的茶几坐到饭桌前。

　　“洗手。”郁锦湘拍开了姚艳芳要拿筷子的手。

　　姚艳芳不服，反倒将郁锦湘的手拍开，一把拿起筷子道：“我的手干净的要命，你现在都嫌你妈脏了是吧，啊？”

　　郁锦湘微抿薄唇，无视了姚艳芳的话，将另外一双筷子放到郁晚桌上。郁晚打开电饭煲，热气瞬间翻腾了上来，她拿起碗盛了一碗饭给姚艳芳。

　　姚艳芳见又没人理她，摔筷子猛地站了起来，凳子被拉出刺耳的响声，她面部狰狞，怒吼道：“你们哑巴了吗？”

　　郁晚皱了皱眉，天气炎热她心情本就不算好，一回家姚艳芳又这般闹，瞬间就为她心上又添了把火，她猛地一拍桌，道：“吃饭！ ”

　　姚艳芳嘴唇颤了颤，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指着郁晚和郁锦湘的鼻子大骂道：“现在连你们也敢凶我了是吧，没有我能有你们吗。”

　　郁晚牙关紧了紧，她知道姚艳芳又在因为自己钱被骗光的事赌气。郁锦湘那天去帮她退出租房，姚艳芳以为自己租期还没到应该还有不少钱可以退还，实则她已经欠了两个月房租。那天郁锦湘兼职刚发下来工资，帮她付了两个月房租还剩下一点钱。

　　郁锦湘刚回来她就要郁锦湘把钱还她，郁锦湘不明所以，说没有钱。她一怒之下将郁锦湘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一遍，翻出了郁锦湘为她付完房租剩下的打工钱。

　　她愤愤地在郁锦湘脸颊上落下一记通红的巴掌印，揪着他的耳朵大喊道：“我的钱呢，怎么就剩这一点了，你把我的钱拿哪去了？”

　　她把郁锦湘的钱塞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大步流星地回了房间，重重地摔上房门。

　　郁晚回家看见郁锦湘那脸颊上猩红的巴掌印，问他怎么回事，他才不紧不慢地把事情叙述给郁晚听。

　　吃亏的是郁锦湘，但他没有一句埋怨，反倒是姚艳芳，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他姐弟俩就是吃里扒外的家伙。

　　“你自己爱慕虚荣买什么产品把钱全部都搭进去了，能怪谁？”郁晚破口大骂道。

　　姚艳芳被揭开伤疤内心刺痛了一下，抓起郁晚的头发骂道：“怪谁？都怪你，不是因为你你哥能死吗？”

　　郁锦湘见姚艳芳动手，瞬间也坐不住了，试图扯开姚艳芳的手，但她握得很紧，郁晚连连喊疼。他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束手无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一声喊叫打破——陈玲穿着吊带上衣和短裤，抱着半个西瓜站在门口，阳光透过弄堂撒在她身上，亮亮的，光被门框划出一条线，隔开了他们，像是明暗的两个世界。

　　陈玲瞠目结舌地看着屋里的景象，目不转睛地喊了一句：“妈！快来！”

　　就听见隔壁传开急促的踩楼梯声，姚艳芳和郁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原地。陈如从隔壁探出头来，和气地走进屋子，分开了互殴的俩人，拍了拍郁晚的肩道：“诶哟小晚，别和你妈闹起来。”说着她趴到郁晚耳边轻声说，“你妈更年期你又不是不知道，让着点，让着点。”

　　说完，她朝门口的陈玲招了招手，陈玲便抱着半个西瓜走了进来。陈如接过西瓜放在饭桌的一角，拍了拍道：“吃西瓜，吃西瓜。”

　　她爽朗地笑了一声，便拉着陈玲走了。

　　姚艳芳斜了郁晚一眼，坐下来齐了齐筷子夹起一根四季豆就往嘴里送。

　　因为和姚艳芳闹了太久，郁晚根本没有时间睡午觉了，叼着发绳站在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的小镜子前绑头发。

　　她急匆匆地抓了几下，拿起发绳在马尾辫上绕了几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郁锦湘道：“湘湘，明天要开学了，东西都准备好没，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晚上等我回来陪你去买。”

　　“好。”郁锦湘边收拾着碗筷边回答道。

　　杭城三中门口，同学们趋之若鹜地走进校门。

　　郁锦湘按照提示进了自己所在教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已经零零散散地有几个同学落座了，郁锦湘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干脆就发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边上突然坐了个肥头大耳的男生，他被吓得猛地转过头，那男生侧坐着，扭过头看了眼郁锦湘，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郁锦湘下意识地往边上缩了缩，结结巴巴地开口道：“郁……郁锦湘。”

　　那男生听完他说，坏笑一声，刚要说什么，几个男生围到了他边上，全然无视边上的郁锦湘，互相勾肩搭背道：“老王，去打篮球。”

　　那肥头大耳的男生摆了摆手道：“不去，热的要命。”

　　接着他们就开始聊新游戏，有说有笑。那胖男生聊得越来越起劲，凳子也一步步地往郁锦湘那边挪，害郁锦湘只能靠着墙。

　　那胖男生身上的汗臭味瞬间席卷郁锦湘的整个鼻腔，他捏着自己的鼻子，戳了戳男生的后背。

　　“那个，有点挤。”

　　男生转过头，蹙了蹙眉，随后又立即展开，打了个哈哈道：“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

　　郁锦湘无语，心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与此同时，走廊上谢予单肩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王建成打开茶杯抿了口枸杞茶，眉头紧锁，咂了咂嘴，语重心长道：“这位同学，这才开学第一天就给我得到你仪容仪表不规范，你说说你这头红毛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王建成举起茶杯跃跃欲试，就要砸谢予脸上，可谢予没有要躲的意思，扬着下巴仿佛在说“你来呀”！

　　“你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你目无师长，哪个班的，我要告诉你班主任！”王建成喘着粗气，怒斥道。

　　谢予淡淡地指了指对面的门，随后吊儿郎当地走了进去，撂下一句：“老头，管好你自己，别给气出心脏病喽！”

　　胖男生的几个朋友霸占了郁锦湘的桌子，霸道地坐在他的桌子上与胖男生谈笑风生。

　　惹不起还躲不起，郁锦湘再次戳了戳胖男生，说：“可以让我出去吗？”

　　胖男生瞥了眼郁锦湘，漏出一个戏谑的眼神，莫名来了兴致想挑逗挑逗他。刚要开口，谢予一把踢开胖男生那张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胖男生站起来就想动手，谢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眯了眯眼道：“滚开，我要坐这。”

　　见状，胖男生的一个朋友立即站了出来，指着谢予的鼻子骂道：“你谁啊，懂不懂先来后到？”

　　谢予漏出一个坏笑，从身后掏出一只笔，转了转，猛地戳向胖男生那只撑在桌上的手。胖男生双手颤了颤，视线移向那只手，本以为是惊恐麻痹了他的痛觉，没想到谢予根本就没有要戳他手的意思，精准地戳向他的指缝。

　　顷刻间，空气静了静，所有人屏住呼吸。半晌胖男生的眸里因为失态闪过一丝羞耻，嗓音微颤，指着谢予怒道：“你……！”

　　“滚。”

　　胖男生瞪了他一眼，愤愤地走了，他的几个朋友紧随其后。

　　谢予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趴在桌子上睡觉。

　　郁锦湘还没从惊讶之中走出来，嘴巴还是半张的状态。

　　谢予依旧趴着，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两枚一元硬币，放在郁锦湘桌上道：“去给我买瓶水。”

　　郁锦湘嘴巴张成O型，没发出声，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谢予头都没抬。

　　几分钟后，谢予撑着一边脸，喝了口水，看着郁锦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郁锦湘，我叫郁锦湘。”

　　“郁金香。挺好。”

　　“郁锦湘。”他又重复了一遍。

　　谢予跟没听见似的，将两个钢镚重新推到郁锦湘桌上——郁锦湘说他帮了他，要请他喝水。食指指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桌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问道：“为什么叫郁金香啊？”

　　“不是郁金香。”

　　“我叫谢予。”他说。

　　他记得这个人，被鱼锅烫，他问他有没有事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样，他现在肚子上还有一块不深不浅的疤。

　　他从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好高，而且帅，没想到会再次遇见他，而且是在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