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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那我,能不能得偿所愿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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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公主、小公爷,前方山路难行,又遇大雪,今夜恐是不能前行了。可否在前方庙宇委屈一晚,待明日风雪稍停再行?”正是深冬,去往淮南又要翻过几座山,一路上随行使战战兢兢,生怕二人有什么闪失。这芳若公主身份尊贵,皇上虽说是派着去见见世面,但谁不知这位公主是皇上皇后心尖儿上的宝贝,莫说出些差池,就连少根头发都是自己吃罪不起的。齐小公爷虽不是皇子王侯,但确实齐国公与平宁郡主独子,又是被皇上看重的新贵,脾气秉性虽甚是平和不骄矜,但到底是没吃过苦头的。此二人在这冰天雪地公办,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处处小心伺候着。今日骤降暴雪,钦天监使说明日或许风雪稍歇,故而停在庙宇歇息,明日再行是最好不过的了。
齐衡闻言,掀开帘子走了下来,确见前路雪雾弥漫,大队人马今日前进确是不妥,但宿在庙宇……他转头看看车内的杜若纤,记得纤儿自那日出事以后,从未在庙宇过夜,哪怕是为国祈福也是当日便归,今日宿在庙宇,纤儿怕是无法入眠吧。
车内杜若纤听说要宿在庙宇,先是一愣,又见齐衡下车后久久没了声音,正掀开帘子否了随行使的提议。却见雪雾蒙蒙,山路难辨,随行一路人马都哆哆嗦嗦地等着齐衡出声,当下便换了说法:“好,有劳随行使安排,诸位为达皇命连日赶路辛苦,本公主心里有数。元若哥哥莫要担心纤儿住不惯,今夜大家便歇在庙宇中吧。”
齐衡心里诧异,记得纤儿幼时落难,最怕就是夜晚的庙宇,刚回宫时,整夜哭闹,只有自己进宫那段时日才慢慢好转,怎的现在却如此淡定,果真是长大了,不似孩童那般胆小,也不似孩童那般,需要抓着自己衣袖睡觉了。思及此,心中竟有些许的酸意,忙收敛心神淡然一笑,应了下来。
雪夜极为安静,齐衡在房间内浅酌了几杯想暖暖身子,熄了灯躺在床榻,一时间脑中闪过的是盛明兰淡然疏离的几句“小公爷”,一时间竟想到杜若纤那日字字坚定的“毕生所愿皆是你”,两人在脑海中不断交替,尤其是杜若纤微红的眼睛,竟晃得齐衡无法安躺着,又披着衣服点着灯在房间打转。转着转着又想起杜若纤如何义正言辞向他表白,齐衡越笑越甜。这傻姑娘还是这么冒冒失失,哪有姑娘家整天将嫁人挂在嘴边的,边想边摇头。唉,这些话应该是男子求亲时所说,纤儿啊纤儿,也就是你,旁人若如此,我定觉得粗鄙不堪。想着又是低头一笑。此时不为正伺候完准备回房间,怎的看见齐衡屋里的灯又亮了起来,便走过去问道“公子怎的又起来了,可是想着什么要紧事没做?”正回忆的齐衡突然听见门外声音,连忙扔了披风准备窜到床上躺下,却不料一脚勾到了桌角,将桌子“兹拉”一声拉出去很远,烛灯了打翻在了地上。不为听到声响,连忙推门进来,就见自己一向温润如玉的主子,竟穿着薄衫蹲在地上捡烛灯,披风似招贼了一般被扔在地上,竟呆在原地。齐衡看见不为的模样,又低头看看自己衣着,尴尬的咳了两声,将手上烛灯放好,慢慢出声道“不为,我突然想起明日过了山随行使一行就回京了,应当好好拜别随行使,你替我拿来衣衫,我出门一趟。”既然睡不着,那就去看看公主吧。当日出宫前,可是答应皇上要多加照顾公主的,如今天寒地冻,为人臣子,应当关心关心主上。嗯,如此甚好。
“哦……好,可是公子,今夜夜已深,随行使大人怕都已歇息了。”不为回过神,连忙将衣衫拿给齐衡,毕竟天寒地冻,公子着凉可就不好了。
“无妨,雪夜正好,你我出去走走也好。”齐衡穿上衣衫,缓缓出声。不为闻言更是难以置信,雪夜走走也好?哪里好?公子不是最不喜雨雪污了靴袜了嘛,怎么今日又是要看随行使,又是要出去走走,前言不搭后语,该不是说胡话吧。正考虑要不要抬手摸摸齐衡额头的不为出神间,便见自家公子抬脚出了门,自己连忙收了想法,抬步跟上。
不为心里暗忖,随行使的房间,应该不是这条路吧。那个方向一直走,好像是芳若公主屋子了吧。公子半夜去芳若公主房间……不敢想不敢想。正走了几步,便看到芳若公主房间灯还亮着,小七带着颤音的声音传了出来。
“公主,你这是何必呢?今日多行几里地,过了这山便有客栈,何苦吓得自己成这样,公主你这样,小七心里也毛毛的。”
“你,你懂什么。这是,这是元若哥哥第一次外出公办,随行使已经说了雪路难行,若,若还继续前行,到时候出了差池,那群老臣,不知道在朝堂上怎么编排元若哥哥呢,元若哥哥是新贵,又是世家,本就难做,何故再为我受这风险。再再说了,雪雾太大,本就危险,我也不愿让大家冒这个风险。好小七,你就陪我说说话,让我抓着你衣袖就好了。小时候抓着元若哥哥衣袖,就不怕了的。”
两个姑娘家声音随是不大,却因这雪地实在静谧,对话一字不落的入了齐衡和不为的耳朵。不为心下大惊,堂堂公主,竟能为自家公子的声誉隐忍至此,这份心意,怕是世间无二了。齐衡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他知道杜若纤从小便怕庙宇,还以为多年过去会有所改变,却不知时光匆匆,杜若纤从未变过,不管是怕庙宇的习惯,还是……
“公主,我的袖子都快被您抓烂了,但您还是哆嗦啊。”
“我……你这个袖子,太薄了,手手感不好。”
门外的齐衡听到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衣袖。手感不好?自己的衣物也是一般俗物,怎么还有安神的功效了。许是感受到了不为看傻子一样的眼光,齐衡正了正神,伸手敲了敲门,听见屋内女子尖叫声后,才出声缓缓说道“齐衡求见芳若公主”。
杜若纤本就害怕,又听见敲门声,一下子尖叫出声钻进了被子里,在听见齐衡声音后,把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满头的秀发全因与被子摩擦竖了起来。“元,元若哥哥?”
听见杜若纤受惊的小猫一般的声音,齐衡顿时觉得心情大好,声音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是我。”之后便听见淅淅索索的声音,有脚步声哒哒的伴着小七“公主你慢点”的声音跑过来。
短短一刹那,齐衡竟不知自己眼神有多温柔。很久很久以后,不为对齐小六说,你父亲生平最温柔的眼神我见过三次,一次是一个雪夜,他站在你母亲的房间门口,看着你母亲跑过来给他开门。一次是成亲那天,他站在宫门口,看着你母亲出宫。第三次啊,是你出生那天,他看着你母亲,跟她说纤儿你受苦了。齐小六很郁闷啊,唯一一次跟自己有关的,敢情还不是对着自己?撅起的小嘴还没放下,便听见不为改口说不对,齐小六眼里正有了希望,又听见不为说,应该是自那次雪夜后,你父亲的眼神对你母亲,温柔了一生。齐小六生气了,非常非常的生气。
“元若哥哥”门打开的一瞬间,齐衡只觉得一只炸毛的小猫窜入了怀中,还未推开,又感觉到她单薄的衣衫。在这雪夜里,穿成这样,也不怕着凉嘛?都是内衫,不为一男子还在门口,成何体统。思及此,眼神不觉得沉了下来,手臂稍一使劲,便将人抱入了房间。
不为和小七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系列并不妥当的行为,不知道二人是该一起入室为自家主子避嫌,还是两人该站在门口替两位主子把风。呆呆的站着。
“还不关门!风不够大吗?”将杜若纤抱入屋内,侧头看了眼门口的两人竟还是呆站着,齐衡不由得有些火气,风大雪大,纤儿穿的如此单薄,两人还将房门敞开着,怎的不着凉。
“是是”不为先是反应过来,一把将小七拉出房间,关上了房门。之后又觉得似有不妥,但谁也没胆子再开这房门,只得两人守在门外。小七也是回了神,气鼓鼓的对不为悄声说道“你拉我出来,我家公主的名声可怎么保全”,不为也想到了这一茬,挠挠头,尴尬的说道“要不……你进去伺候?”小七闻言更气了,伺候!现在怎么进去伺候?算了算了,还是候着吧。两人坐在门口,不为看小七衣衫也单薄,冻得直搓手,便将自己厚披风给了小七。男子,总是要有风度的。
屋内两人倒还未意识到不妥,杜若纤像是得了机会,就是死死抱着齐衡不放,齐衡心思早已动摇,只是尚不自知,也没有强硬拒绝。看着头发炸开衣衫单薄像只小猫一样搂着自己,怎么都不撒手的杜若纤,竟也是无奈的笑了。“公主此举,可是要毁元若清白?”
“我是女子,要毁也是我自己的清白,元若哥哥怕什么。”杜若纤抬头看着齐衡,见他脸上还是含着笑意,便毫不隐藏眼睛里的狡黠,大有一副泼皮无赖的架势。说话可以,但是就不撒手。
“要说怕,元若还是对一样事情心有忌惮的。”齐衡低眼,看着头发纷飞的杜若纤,丝毫不觉得邋遢,更觉得可爱了,便又想逗逗她,看她又羞又恼的模样。“元若最怕,炸毛的小猫了。”
“炸毛小猫?那有什么怕的,炸毛它也只是一只猫的,还能咬人不成啊。”杜若纤丝毫不懂,只当是齐衡真的怕猫,毫不在意的说道。
“虽不咬人,但被这小猫一直抱着,元若心理,也很惶恐。”就知道傻纤儿听不懂,非要人说的直白才明白,齐衡便凑近了一步,一只手像是抚猫一样摸了摸杜若纤的头发,声音柔柔。
我,我?杜若纤闻言连忙撒手,双手去摸自己的头发,摸到自己竖起来的毛发时,更是嗷的一声缩了下去,完了完了,元若哥哥最不喜欢不识礼数的了。女子在男子面前衣衫不整已是大不妥,还发髻松散搂搂抱抱,活脱脱一个泼皮无赖,元若哥哥本就不喜欢我。如今还怎么见他嘛。越想越郁闷,越想越灰心,杜若纤背对着齐衡,捂着脸慢慢的钻到被窝里,停了许久,还未听见齐衡有什么声响,只得闷闷的开口问道“元若哥哥今夜,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齐衡看见杜若纤一下子泄气的样子,越发觉得好笑,若不是为了看她下一步动作,估计早就笑出了声,几次捂嘴之后,终于听见蚕蛹一样的杜若纤闷闷的声音,像是等了许久,不等杜若纤尾音落下,齐衡便毫不掩饰自己笑意的答道“今日来,是来给公主送一样东西的。”
“放在桌上就好了,元若哥哥快回吧明日再见。”听说送东西杜若纤松了口气,摆摆手随意指了指桌子。只要现在他走,什么什么都可以。
“放不下”看着那只白嫩嫩的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齐衡竟有些心神不宁。喃喃开口,也不知道放不下什么。
“元若哥哥要给什么,怎的还放不下呢。”杜若纤听见这语气飘忽的三个字,不觉有些奇怪,也没见元若哥哥来时带大件物件啊,怎的就放不下了呢。
“听闻小七姑娘衣袖手感不好,元若特地来送衣袖的,不知公主,可要?”齐衡定定神,一字一句的开口,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多么多么的引人遐想。门口的两人前面几句没听清楚,只听到后面一句,皆是张大了嘴,要不是对方替自己捂住嘴,怕是惊呼出声了。温润如玉的齐小公爷,怎的就趁着雪夜跑到公主卧房,还,还用那般勾引的语气问公主……问公主可要?
杜若纤闻言惊坐起,她,她听到了什么?她的元若哥哥,原是担心自己睡不着,特意来陪自己的?这,这怎么可能,不是说,自己一直都是一厢情愿吗?不是说元若哥哥爱盛明兰入骨眼里容不得旁人么?怎么,怎么就偏偏,还记得自己的习惯,怎么还担心自己呢。一时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兴奋,表情又成为了呆呆的模样。
“元若来了,公主可否歇息了呢?明日还要赶路,夜深了。”齐衡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尾句轻轻,勾人心魂。杜若纤虽是愣愣的,只听清楚什么“元若来了”“夜深了”之类的话,却也知道这是元若哥哥在催自己睡觉,便就着齐衡扶过来的手躺了下去。手从杯子中伸出去抓住了齐衡的衣袖,嗯,这个手感最好了。
“元若哥哥,你为什么会来送衣袖给我呀”杜若纤睡衣袭来,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的问道。
“是元若……责任所在。”本想说“职责所在”的齐衡想了想,送衣袖完全属于自己本心的想法,知道小姑娘睡不着,实在不是职责,便换了词说道。
“哼,责任。骗人。”听到“责任”二字杜若纤似乎不满,她还以为是因为爱的什么的,盖了半天就是责任啊,嘁,才不稀罕。
看到杜若纤睡梦中还撅着的小嘴,齐衡不知怎的竟有些口干,深吸一口气,转开了视线。
对啊,让你这样安然的入睡,就是我的责任。
只是我的责任。
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齐衡一直保持这被抓的姿势没有动,直到看着杜若纤沉沉睡去,才挪了杯子,将杜若纤的手和自己的一点衣袖盖了起来,将自己的手露在外面。上次这般谨慎,是在盛家丢了手帕的时候吧。时过境迁,明兰已经有了自己的归属,而我,元若啊,要不然,就让这小姑娘得偿所愿,也让自己,再有所有一次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