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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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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枝月一夜未眠,到了凌晨六点,姥姥还在睡着,她站起身悄悄走出急诊室,打算去医院大厅挂专家号。
她刚转身轻掩上急诊室的门,余光竟扫到一个熟悉身影。
凌枝月惊地转过头,只见江胜寒正在急诊室外的长排座椅上坐着。
他闭着眼,沉沉睡着,鼻子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凌枝月还以为他昨晚已经回去了,没想到他竟在外面守了一夜。
她心头一颤,不自觉地俯下身细细琢磨他的睡颜。
他只单穿一件深色宽口T恤,清晰的锁骨一览无余,他抱臂头向后仰着,靠在椅背上,喉结锋利。
凌枝月吞了吞口水,似有某种魔力一直吸引着她越靠越近。
视线再往上,只见他微方的下巴上泛出了青色胡渣,人中连接着鼻尖和唇珠,拉成了一道斜线,衔接得恰到好处。即使闭着眼,被长长睫毛压住的眼尾依然毫不费力地斜往上挑,直向鬓角扫去。
可真好看啊,凌枝月滴溜转着眼珠,不自觉地想。
忽地眼前的人似是睡得不踏实,微撑着脖子又换了个姿势。
凌枝月吓了一跳,做贼心虚般弹起了身,她眨巴眨巴眼,才想起自己要做什么,朝右走了好几步,又急刹住脚步,掉头快步朝医院大厅走去。
待凌枝月匆忙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江胜寒抬起眼皮,轻勾起嘴角,眉眼都带着笑。
*
凌枝月来到医院大厅,竟发现这里已早早地排起了队伍,她还听见前面的两个中年人聊天,言语间透露着有人从夜里便排起了队。
她站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挂到了神经内科专家号。
等她往急诊室走时,江胜寒已经走了,门外的座椅上并无他的身影。
走了进去,姥姥已经转醒,她的气色比昨天晚上好了许多。
倪婉珠动作缓慢地指了指放在案头的早餐,比划着说道:“修……寒……我……他……上课去了。”
凌枝月转头看向案头的豆花小米粥,眼睛眨了一下,她将小米粥碗拿起来,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笔迹行云流水,应是特意练过:
我去上课了。
记得吃早饭,照顾好自己和姥姥。
我下午下课了便来。
吃罢早饭,凌枝月带着姥姥去神经内科1诊室门外等着,她们是13号,等了一阵,终于轮到她们。
专家看过片子之后,说姥姥出现了失语症状,而失语是指由于脑梗塞所引起的语言障碍,主要原因是脑梗塞损伤了言语中枢。
脑梗塞和阿兹海默症一样,在姥姥如今这个年龄的老人群中很常见,所以最好采取保守治疗,老人也可以少受些罪。
医生建议可以在医院多住几天挂水吃药,有医生护士随时监测身体数据。
当然,也可以回家治疗,只需要拿着他开的处方去诊所挂水,平日里家人一定按时叮嘱她吃药就行。
倪婉珠说什么也不愿意住院,她重复说着三个字:闷得慌。
这句倒说得很流利。
无奈之下,凌枝月再三和医生确认回家也可以,这才放下心取了所有药和姥姥回家了。
沿途经过学校时,她让校门口的保安大爷给江胜寒转达了一句话。
*
三班教室内,班会课
江胜寒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如今开学也有几天,是该选班级委员的时候了,经过我这几天的观察,我想推荐一个人,来当咱们高一(三)班的班长。”
听过上次班会课上江胜寒的一番话,有许多同学都对他转了态度,少了许多抵触,故而大部分同学都一边带着一丝别扭,一边期待地看向江胜寒,希望他能选中自己。
“我想推荐夏颂阳同学当班长,大家同意吗?”
夏颂阳本来还在和同桌刘锦舟说说笑笑,却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江胜寒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夏颂阳初时觉得惊讶又开心,又忽地想到了什么,眼神慢慢冰冷,他寒声说道:“你不必因为我爸爸是校长,就给我安插班长这个职位。我不稀罕。”
夏颂阳的话实在有些不客气,全班氛围顿时下降到了冰点。
“我同意!”突然,胡为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全班同学都破为感激地看向他。
“我也同意!”王朵朵坚定地举起手。
逐渐地,有愈来愈多的同学喊道“我也同意”。
夏颂阳难以置信地朝身后那一个个举起的手望去,同学们看向他的眼神是如此坚定,他有些晃了神。
全校人都知道,夏校只有一个孩子,叫夏颂阳,是高一(三)班的学生。
班里有许多同学从初中起便和夏颂阳在一个学校,夏颂阳那时便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夏颂阳虽然对学习不感兴趣,但他个子高长得帅,人很随和,只要有人开口找他帮忙,他能做到的都会答应。
他脾气好,开得起玩笑,但他却很少开别人玩笑。
他还很讲义气,学校里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被人欺负,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护着同学的,有好几次因为太莽,被附近的小混混追着打,但只要有下一次,他还是会选择护着同学。
他爱运动,尤其是篮球打得特别好,初三时领着校篮球队在县里举办的中学篮球赛中拿了冠军……
一桩桩一件件,也许对于夏颂阳自己来说,是睡一觉就忘掉的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但却在每个接触过他的同学心里记了很久。
似早已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江胜寒胸有成竹地看着夏颂阳。
终于,夏颂阳站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了每个同学的眼睛,目光炯炯,沉声说道:
“我绝对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
接下来,还选举了学习委员以及各科课代表,王朵朵在众望所归中成功当选学习委员。
课罢,江胜寒正准备去县里医院看望凌枝月姥姥时,保安大爷找到他,说有个小姑娘转告江胜寒,说她和她姥姥已经出院回家,他不必去医院了。
江胜寒这才放下心来,照着原计划安排去李启星家里家访了。
*
繁忙而闲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九月末,天气也愈发凉爽,有时甚至冷飕飕的。
在凌枝月后来的人生中,她时常怀念这段简单又无忧无虑的时光。
这一个月,北河中学里发生了不少变化。
夏校终于申请到了一笔补贴资金,他已经找人重新修建职工宿舍了,只是盖好还需要一些时日。
学校的伙食升级了,这全都是许茉莉老师的功劳。
许茉莉不但人长得漂亮,平时精力还很充沛。她除了平日里科研做得很好,还是个短视频平台美食博主,已经吸引了有一百多万粉丝。
据说她有一次难得没带餐食,于是便中午去学校食堂吃了顿饭。
平日里学生们吃饭,都是拼命多吃米饭馒头以填饱肚子,即使一道菜的价格已低至一到两元,还是有很多学生不舍得吃。
看到这一幕,许茉莉很是心疼,她觉得学生们都是长身体的年纪,营养全面很重要,于是她想了一个办法。
她将学生们的日常都拍了下来,做成短视频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学生们的节俭在她的粉丝群体引起了极大波澜。
许茉莉趁势发起了北河中学免费午餐基金项目,得到了许多捐助,后来又被主流媒体也争相报道,有更多的人关注并加入了进来。
夏校和夏颂阳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从前夏校经常开会,有次全体老师都已经准备好加班开会,夏校竟然破天荒地说取消会议,大家都松了口气。
而在黄昏的篮球场上,少年大汗淋漓,他抚着膝盖俯身休息,汗水滴在了青色的水泥地上,篮球则慢慢滚远了。
地上一个高大影子由远及近,夏颂阳抬起头看去,竟发现来人是他的父亲,手上正擎着滚远的篮球。
夏校语气试探地说道:“阳阳,和爸爸一起打场球吧。”
夏颂阳想起,他在还未上小学时,父亲也曾经常带他打球,还用报纸捏成足球,陪着他踢……
那天,他们一起打了很久的球。
在高一(三)班,班里已没人再抵触江胜寒,反倒若其他班的同学再说起江胜寒家里的流言,还会被三班的学生硬怼回去,渐渐地,学校也没什么人提起江胜寒的家事了。
胡为不再像从前那样调皮,本来全班都以为他只是一时变了性,没想到他竟坚持了下来,学习也愈发认真。
那天江胜寒去胡为家里做家访,他虽然已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但真的看到之后,还是止不住震动。
胡为家的老屋,低矮破旧,红砖砌成的墙面连水泥都没糊,门口坛子里插着的葱歪七扭八地倒着。
江胜寒还没跨过门槛,便听到好几只狗一起狂吠。胡为也不呵斥,任由狗吠着。
等江胜寒跨过门槛,便看见院子里四个老人围着一张麻将桌。
胡为朝一个背身坐着的老人叫了声“爷,我们老师来了”,那瘦弱老人只是转过头瞥了江胜寒一眼,便又转过头专注手上的棋牌了。
他眯起眼猛吸一口卷烟,又缓缓吐了出来,烟雾全都喷到了隔壁老人脸上。
江胜寒转头看向被拴在角落里的三只土狗,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瘦骨嶙峋,却还嗞着牙狂吠着,脖子上栓着的铁链紧绷着,已被拉到了极限。
胡为走了过去,那些狗立时不再叫了,都开心地摇着尾巴,和刚才判若两狗。他轻轻地抚着每只狗的头,眼神尽是温柔。
院子进深很长,一个白发杂乱的老妇人坐在矮凳上冲着江胜寒傻笑,里面的屋子门大敞开着,江胜寒远远望去,竟看到一口棺材就摆在屋子中央。
胡为语气平淡,幽幽开口说道:“坐在矮凳上的是我奶,自我大伯死后,她就痴了。”
“那口棺材是我爷十年前给我奶打好的,那个时候木价便宜,我爷就早早地给我奶备着。”
“我爸妈刚把我生下来,就把我丢给了我爷我奶,自己出门打工去了,他们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才回来。
“我五岁时就上了牌桌,是我爷要去小便,就让我顶了一局。”
江胜寒当时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又骑着车回来了,平时拉风的摩托车都似被重物压弯了腰,他只将米面油和一大袋狗粮放在胡为家门口就走了。
这是在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胡为说出口的。
至于姥姥,她的身体状况已稳定了许多,每天可以自己走去镇上的诊所挂水,只是语言表达能力却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不过祖孙俩十分默契,姥姥只是说一两个词,再用手比划比划,凌枝月便已经懂得姥姥的意思。
江胜寒每天都家访到很晚,凌枝月和姥姥知道他这一习惯后,也并不等他,给他留了钥匙和夜宵就都睡了。
凌枝月有时夜深起夜时,总能看到二楼的灯还亮着,她有一次实在好奇,就上楼瞅了一眼,发现江胜寒正伏案认真写着什么。
倪婉珠知道江胜寒嘴上虽从没说过什么感激她的话,但每次她打开冰箱,都能看到里面又有新添的东西,牛肉、猪肉、几只全鸡,还有县里买来的糕点,冰箱被塞得越来越满,再也没空过。
有时甚至她都还没起床,便见江胜寒拿着铁锹在翻地,预备种下新一轮作物。
有天早晨在学校门口,许多学生都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从江胜寒的摩托车后座上跳了下来。
那天凌枝月早上起床,发现天上正下着滂沱大雨,她心里觉得肯定要迟到,心急火燎地跑出门,鞋袜都进了水。
一转身,便见江胜寒等在门口,旁边还停着他的摩托车。
凌枝月只是瞟了一眼,便想继续顶着雨跑着上学去。
平时她起床时,江胜寒已经出门了,她每天都来回跑二十里路上下学,坚持多年,早已习惯。但就算两人偶尔同时出门,让他载着她上学也是不妥的。
可没想到这天,江胜寒叫住了她,朝身后的摩托车歪了下头,示意她上车。
后来凌枝月每每回想,都忍不住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那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