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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最亲密的人 ...

  •   来人正是夏校夏立德。

      他怒气冲冲走到夏颂阳面前,低声怒吼:“夏颂阳!你给我回去!”

      电脑前的少年仿若什么都没听到,依旧眼神呆滞地看着屏幕。

      夏立德怒不可遏,他的额头上还冒着热气。他转着身急急找着什么,凌枝月和江胜寒疑惑地看着他,直到他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粗扫把。

      凌枝月和江胜寒连忙要拉住他,但他却力气极大,一摆手就甩脱了他们。

      正当他们以为这扫把就要抡到夏颂阳身上时,“咚”地一声,夏颂阳面前的电脑屏中心碎掉,由凹下去的圆心向外射出数道裂痕,屏幕霎时闪过亮蓝色的光。

      响声极大,整个网吧的顾客都转过头看了过来。

      夏颂阳放在鼠标上的手渐渐收紧,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的下巴向上画了个弧线,终于扭过头来。

      夏立德的手颤抖着,他一狠心,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就要将他带起身。

      夏颂阳狠甩掉夏立德的手臂,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怎么来了?”

      夏立德太阳穴气得直跳,他大吼道:“我是你爸!我儿子逃课跑到网吧来,我不能过来管管吗?”

      夏颂阳却似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哈哈大笑起来,但又忽地嘴角处划过一行泪,像断了线的珍珠。

      他使劲一抹脸,梗着脖子说道:“你还知道你是我爸?你不管我吃,不管我喝,甚至不管我学习,只有我调皮捣蛋,丢了你夏校长的老脸时,你才会拿着棍来施行你作为一个父亲的权力。”

      夏立德嘴角颤抖着,像被噎住了声,说不出任何话。

      看到夏颂阳愈说愈激动,凌枝月很想劝住他,但江胜寒站在她身旁,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夏颂阳轻笑了声,他的眼里还盈满泪水,他喉咙前后动了动,又说道:“人人都说你夏立德是不可多得的好校长、好老师!夸你桃李满天下,你在乎千千万万个学生,却从来没在乎过我!”

      “在我这儿,你从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在意过我?别人父母在身边的,每天早早就回家陪伴儿女,你一个一直当老师的人,却常常要待到晚上九点十点才回家!我小的时候,每晚总是等不来回家的爸爸就睡了,早上起床,爸爸……又早早地走了。”

      “我只有在学校里,才终于能见到夏老师、夏校长!”

      字字句句,像把双头利刃,一头刺向父亲时,另一头也刺向自己,鲜血淋漓。

      夏立德眼眶震动着,嘴巴微张,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抬头仔细端详着儿子,竟发现他不知何时已长得这般高。

      他四十岁时才终于和妻子有了夏颂阳,本该将全世界最好最多的爱都捧给他,但他自诩是个教育工作者,平日里只知道绝不能溺爱了孩子,后来工作繁忙,他对儿子的关注也越来越少,渐渐地,却不知不觉竟让夏颂阳产生了被忽视的感觉。

      夏立德转过身,他咽了咽口水,将汹涌的情绪都咽了下去。
      他找到网吧老板赔偿了所有费用,便又蹬着老式自行车回镇里去了。

      离去的背影萧瑟而孤独。

      在他走后,夏颂阳却颤抖着号啕大哭起来。

      *
      过了好一阵,夏颂阳情绪终于稳定。三人从网吧中走出时,天已经黑黢黢的了。

      江胜寒将摩托车停在了一个收费停车场,带着凌枝月和夏颂阳一起打了个出租车。

      在车上,江胜寒坐在副驾,凌枝月和夏颂阳坐在后座上。

      江胜寒抬起眼皮,从车内后视镜里向后座看去,只见夏颂阳一直固执地偏着头,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管凌枝月如何逗弄他,都不理她。

      凌枝月一脸担忧地看着夏颂阳,见他还是心里难过,便轻轻递给他一包纸巾。
      夏颂阳终于转过头来,凌枝月忽地勒住他的脖子,作势要用力。

      “凌枝月!你放开我!”他终于破涕为笑。

      夏颂阳使了巧劲,从她锁住的胳膊里“逃”了出来,又反勒住凌枝月的脖子,轻轻锁住。

      凌枝月不停拍他手臂,佯装喘不过气,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比方才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江胜寒的眼睛闪烁了下,他长指轻轻敲在窗户框上,却越敲越急。

      过了一会儿,见二人情绪缓了下来,江胜寒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夏颂阳。”

      后排的两人都齐齐向他看来。

      江胜寒眼珠转了转,终于开口说道:“其实……我……很羡慕你有这样的父亲。

      “我父亲曾和夏校一样,是个教学能力极出色的中学数学老师,很年轻时便当上了年级主任,别人都说,他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好校长,直到……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凌枝月抿紧了唇,想起了昨晚江胜寒的湿漉漉的睫毛。

      “我不知道你和你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想今天不是作为你的老师,而只是作为你的一个老学长,和你聊聊我眼中的夏校。”

      “夏校在我眼里,真当得起‘立德树人’四个字。”

      “十年前,J市航天大学顾轻意院士来清茶县考察,想挑选一所中学促成对口支教项目。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一定会选择县里最好的高中——清茶县高级中学,但她最终却选择了平平无奇的北河中学,这正是因为你父亲当时每天都拿着学校的一厚沓资料去拜访顾轻意院士,终于,他对学校和学生的一片诚心打动了顾院士。

      “这一项目于第二年启动,如今已是第九年。”

      “还有,北河中学师资匮乏,从前的老师大多是大专毕业,这两年也是在夏校长的努力下,他三天两头跑到县教育局求政策和资金,这才吸引了一批省上师范大学的学生前来就业。”

      “他每天都是学校里来得最早,却走得最晚的人。”

      “他将最赤诚的心和最宽大的爱都倾注于教育事业。”

      “可能也正因此……在情感上忽略了自家孩子。”

      江胜寒长长的一番话说下来,夏颂阳依旧沉默不语,他转头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
      车子驶入西临村,夏颂阳从出租车上下来,和他们二人道了别,一转过身,看着家里亮着光的堂屋,又扯直了嘴角。
      他深吸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车又驶了十里路,终于开到了凌枝月家门口。
      今天回来得已比平常晚许多,凌枝月怕姥姥担心,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去,江胜寒还留在车里付钱。

      “姥姥!”突然,从屋子里传来凌枝月的尖叫声。
      “师傅,多给您十块钱,请在这等我五分钟。”江胜寒吓了一跳,塞完钱便直直冲进屋子里。

      只见倪婉珠背靠住墙跌坐在客厅地板上,电视里还在放着抗日电视剧。

      凌枝月又叫了两声“姥姥”,倪婉珠才终于睁开了眼睛。

      凌枝月急地泪眼涟涟,她颤抖着声问道:“姥姥,你怎么了?”

      倪婉珠看到眼前的孙女,她笑着摇摇头,用力抬起手将她的眼泪拭去,缓缓说道:“月……月……我……地上……不……天上……头……”

      她张开嘴,支支吾吾地说着话,却让人觉得不知所云。
      她自己也很惊讶,急得眼角的皱纹都垂了下来,难以置信般又重新急切表达,却越说越偏、词不达意。

      凌枝月见姥姥这样子,眼泪愈加汹涌。

      江胜寒深蹙了眉,赶紧出门叫住正要走的出租车司机,又跑到祖孙面前,急切说道:“凌枝月,快!和我一起带奶奶去县医院。”

      凌枝月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将姥姥轻放在了江胜寒的背上,一起乘着出租车去了医院。

      在车上,倪婉珠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只是依然口舌含混,越急越说不清楚话,她见凌枝月一直憋着眼泪,还笑着安慰她。

      从姥姥的大致描述中,凌枝月晓得了姥姥是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便慢慢扶着墙坐了下去,还好不过几分钟时间,凌枝月他们就回来了。

      这已经不是姥姥第一次晕倒。

      八月末凌枝月被一通电话从J市匆忙叫回家。
      正是王朵朵和夏颂阳去拜访姥姥时,竟发现她晕倒在地上,他俩连忙叫了救护车将姥姥送到了医院。
      经过一系列诊断,姥姥被确诊为阿兹海默症,以及轻微的脑梗。

      也是那时凌枝月才突然意识到,体魄一向健康的姥姥,突然之间老了。

      出租车师傅开得极快,以往半个多小时的路程这次只用了二十分钟。

      三人到了县医院急诊,没想到虽已到深夜,这里却人潮汹涌,凌枝月一时急得没了头绪。

      “凌枝月,让奶奶坐在这上面。”江胜寒不知何时竟推来了一把轮椅,凌枝月这才头脑静了下来。

      “你说过,奶奶有脑梗病史,我们先带奶奶做个脑卒中检查,扫个核磁共振,再去量血压,之后将检查单交给急诊医生看看。等明天一早,我再去神经内科挂专家号,让专家详细看看。”江胜寒沉着冷静,连带着凌枝月也觉得心里安定下来。

      凌枝月用力点了点头。江胜寒负责挂号、缴费,她负责推轮椅带姥姥做检查。

      急诊室医生说,姥姥可能是今天忘了吃降压药,犯了高血压从而导致晕倒,如今只能安排姥姥在急诊室挂挂水。从核磁共振结果判断,脑梗比上一次略加重了些,具体的还得等神经内科专家判断分析。

      一套流程走完,已到半夜三点。

      凌枝月伏在病床边,她的眼睛里写满疲倦,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姥姥的睡容,好似这样才能安心些。
      一抹冰凉蹭到了她的手臂,她转过头去。

      江胜寒将一瓶冰水递到了她手边,轻声说道:“你快去睡吧。奶奶有我来照顾。”
      他的长长睫毛垂下,眼下也蒙上了一层乌青。

      凌枝月鼻头一酸,接过了水,佯装抿了几口,笑着说道:“报告老师,我明天要请假!上课期间学生可以请假,老师却不行。所以还是你回去睡,这里我来照顾就行。”

      说罢,就将江胜寒轻推出急诊室。
      待他走后,凌枝月回到了病床前,看见姥姥黄而瘦的手背上有好几处乌青的针孔。
      凌枝月垂下头,耷拉着肩,蜷着手将惨白的被子捏得皱皱巴巴,从门缝望去,她的颤抖清晰可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最亲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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