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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蝴蝶的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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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痛苦的蜕变
蝴蝶终于迎来了短暂的美丽
然而轻薄的翅膀
却不能渡她过浩淼的沧海
那遥迢相对的彼岸之花
遗落下一缕哀婉凄绝的余芬
在蝴蝶的梦中
“从远方、从黄昏和清晨,风儿来自四面八方,生命材料编织成我,向这里吹来,我来到世上……我们知道我们是从风里来,还要回到风里去;知道所有的生灵也许只是永恒的平静中的一个缠结、一团纷乱、一点瑕疵”。这是爱·摩·福斯特的小说A ROOM WITH VIEW里的一段话。站在全校最高的天台,在隆冬凛冽的冷风里,不由得想像起从高处下坠的感觉,如果没有任何辅助工具,在和地面亲吻的过程里是怎么也体会不到有如风一般轻灵的感受吧?
每个人的内心都或多或少潜藏着对自由的渴求,而无拘束的飞翔便成为他们一直以来渴望实现的梦想。
他是这座城市一家名为华银航空飞行俱乐部的成员,从他口中得知在国内从事跳伞运动的仅有几千人,跳伞在国际上不存在救援组织,只有地面救护车及地面搜救人员,职责是将偏离着陆点、挂在树上或电线杆上的跳伞者救下来,仅此而已。
她曾听他描述过对这种高风险运动的感觉,跳出飞机后,身体受重力加速度越降越快,就像从时速200公里的汽车探出脑袋一样,当降落伞一旦打开,感觉整个人就像从香槟瓶迅猛飞出去的瓶塞,急速往上窜。
在今年10月有他参加的一届低空跳伞表演赛上,一位澳籍跳伞者在准备表演前最后的试时从88层天台一跃而出,强风将其刮到大厦旁边的裙楼上,在32.8米高的平台上重重摔下,脑部严重受损,不治身亡。
这是一项刺激与危险并存,冒险以生命为代价的疯狂运动,然而他却迷恋着与死神共舞的快感。
一个穿白色风衣的女子在凛凛的风中慢慢地向她走来,她朝古夜影微微地笑着,笑容有些凄恻。近了,古夜影闻到她身上飘来的甜美的玫瑰香氛。玫瑰的气息是一种纯粹的心调,有着轻易被认出的标志性味道。
在几乎所有早期的经典香水中,都能寻到玫瑰香调的影子,而这样一种被赋予无尽浓情蜜意的香气从这个着一身凄凄惨白的女孩身上散发出来,则别带几分伤感与悲凉。
“生既不比春花之灿烂,死亦当如秋叶之绚丽。”从女孩口里喃喃道出这一个涩涩的字句,古夜影还来不及细品它的深意,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经飘然而下,那样快疾,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
“呀,有人跳楼了!”古夜影听到下面的人的尖叫,那团小小的白被很快包围,但她仍然看见女孩身下喷涌而出的鲜血。
就在刚才,就在她的眼前,一个那么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夭折。她的面容稍带几分稚气,像是大一新生,究竟是什么原因令这样一个正处花季的女孩怀着必死的决心,选择这般沉重惨烈的死法?
古夜影的心紧得透不过气,像有千斤重的巨石压在她的胸口。
她的脸上浮现出悲穆而凝重的神情,轻轻拨开那交头接耳地嗡嗡细语的人群,她看见女孩身后绽放着那朵硕大的玫瑰,由女孩凄艳的鲜血孕育而成。
“真可怜,听说还是外文系大一的新生呢。”
“有什么办法,谁叫她喜欢上国贸系那个出了名的花心大少。”
“我说是那男的太过分,明明两人都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他还明目张胆地勾三搭四,脚下踏多条船。”
死了之后尚不得安宁,两个小女生你一言我一语的无心品评已然唤不回那毅然自毁的年轻女孩的生命。爱情并不能到达太远的地方,越走下去越荒凉。可是年轻的情爱,却往往有种狂乱而无法约束的力量。执着于爱的女子,被所爱之人背叛的感觉并不亚于自我世界崩溃的恐怖程度,生死只隔一线,有人说:爱自己,无论在任何被性或爱摧毁的情况下,都不要忘记自爱。然而普通人的情爱却很少能超越身体和对象,不求一个圆满结果,当爱人的脸一天比一天陌生,他的心一天比一天冷硬时,爱着的人便会质疑爱的内容,这个时候她不会看见自己,当认定的爱情没有生还的可能性时,女孩的生命力便会一点点流失殆尽。这么多年来,古夜影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地踯躅在生死的边沿,之所以未敢选择走上和女孩同样的路,实在是因为村上春树的一番话:死并非生的对立,而是生的一部分。
佛说,人生世间是缘起的,是无限复杂的因果关系,缘起有自他前后延续的关系,辗转又互为因果,我们的生命生灭无常,不断变化,后后不同前前、延续不断、永远相续。每个人都有欲爱,欲爱源于贪欲,贪着是一种烦恼束缚,它是潜伏于一切众生内部的强大精神力量,是绝大多数众生痛苦的根源。无论大贪、小贪都使人们执着于一切存在的形式,都会导致一种新的生命形式(有)的出生,引导众生再生于婆娑世界。有(brava)缘生(jati),生缘老(jarā),死(maranam),于是在轮回中重复不断地生死,现在的生命是由过去生贪爱、执着、爱取的业力而来,现在的贪爱、执着、爱取的行为业力,又造成来生。
身心以外的业力,仅是依次于因果法则,从业受报。从外表看,是从一身心系,移转到另身心系。若以深隐的内在看,是从一业系,转移到另一业系,就像海水的波波依次,就像灯柱的焰焰相续,这就是佛教诸行(sankhāra)无常的生死流转。
《中部》经曰:“如何未来不转生?由于无明灭,明生起,断爱欲,如是未来不再有转生。”《法句经》偈云:“有情众生被无明所碍,被贪欲所缚,往复沉沦,其起始不为所知。”只有无明和贪欲这两种源泉被彻底断除,才能像佛佗和阿罗汉一样,生命之流停止迁流,轮回终结。
而她古夜影和这个轻生的女孩都没能参透十二缘起的过程,不能改变身心五蕴(常、乐、我、净)的邪见,不能灭谛,痛苦之轮自然无法停止转动。
“纵然青史已经成灰/我爱不灭/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这个连姓名也未可知的女子,真的能用死这种简单的方式来求得真正的解脱吗?极度悲伤的后面其实是极度丰盈的爱恋,女孩的内心深锁着无尽的忧伤和痛苦,以致于不得不采取如此决绝而激烈的方式来告别人间,这样一个悲怨不甘的灵魂,是少有可能在来生的情路上走得顺畅和平坦的。
“小敏,小敏,真的是你。”一个面色苍白的女生冲破重重人墙,跪倒在已无力回天的女孩身边。
“你发短信让我来接你,可是你连最后一程也不让我送你,你怎么这样傻,你怎能这么残忍,你还在恨我吗?恨我当初不看好你和董磊?我去求过他了,求他不要用其它女孩来伤害你,可他还是那么吊儿郎当,不肯专情于你一人。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都不肯来看你,男人的心为何能这么狠?”
事情的始末已经很清楚,不忍再看那个潸然落泪,哀伤自语的女孩,古夜影默默地转身离开。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现今的男人红、白玫瑰已嫌寒酸,最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花开堪折直须折,男人将折到的花别在胸前,炫耀着男性的自尊与虚荣,不同的花自有不同的风情。男人的花心在于他想要很多女人,他们是动物,永远喜欢追逐年轻漂亮的尤物。心理学研究证明:男性为保证更好遗传,会尽可能追求多个异性。从生理因素来讲则是因为男性一生会产生许多精子,而女性则不同,她们一生才几百个卵子,多数女性会慎重对待它们,不会随便给人。
而她却认为男人在爱情上的花心贪婪,其实是因为他们浅薄的爱带有很浓重的□□色彩,大部分男人不懂也不需要爱情,他们最终渴望到达的是女人的身体。而身体既然是一件可以触摸到的实体,那它最终会让只注重形式的男人们觉得单调和乏味,男人的心是跟着身体走的,一旦身体上的背叛产生,情感上走私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因为生理构造不同,男人在性方面获得快乐太容易,而女人要想达到高潮,必须调动起很多感觉和器官,她们的快感来源于某一个男人。女人在□□上的满足要依赖于情感这个催化剂,要想追求灵肉合一的幸福,女人的爱情,相较于男人的无常和短暂,自然来得更为恒定和持久。
男人来自火星,而女人来自金星,两性的沟通既然如此艰难,注定女人的爱情很多时候只能像一只立在生命的边缘翩然起舞的蝴蝶,那么美丽地落寞着。
今天她回校是为着在图书馆查一些资料,她已经在市内某大型报刊室实习了近一个月,当然是他的安排。主编对她总是笑咪咪的,很少派她机械的采写任务,同事们也是客气有加。可她仍然在他们眼里看到闪躲和避退,她融不进他们的圈子,一切都是因为他,她的身上深刻着他的印记,无论是何时、何地。不过关于她和他之间的闲话她还从未听到,都市人已经淡漠到对他人的事很少有兴趣去探问关注,就算有那么点好奇心也不一定会表现在脸上,毕竟他们是不敢得罪他的,屈氏集团是这家报刊长期而固定的广告大客户。
除了高中那个单纯热情的男孩,再没有别的异性那么主动而热切地去探索她的内心世界。他们的眼里折射出的只有对她外表的迷惑与惊艳,而她总是躲避着那些火辣露骨的目光。好想把自己藏起来,在这个青春女性被男性肆意观摩品评的男权社会。然而她已不能再像少女时期的她那般任性地切断与他人的联系,经过那一夜,他虽然从未再提及将她送到国外之类的话语,可她已经生出前途不能自主的危机意识。经济上一天不能独立,她便一天不能扼止如足球般被踢来踢去的傀儡迹遇。
自立,为的是让爱更为有力地存在。她无法阻止脑中存有的这样模糊的潜意识,因此她默默地接受了他对她实习工作的安排,为的是积累起足够的经验后能找到糊口的职业。至少在金钱方面,她再不想这样和他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
然而她认真写完的大多数文章,主编都是不太欣赏的。虽然他面上总是笑笑的,对她的态度很是温和,可是在其它同事不小心漏出的片言只语里,她听见他们转述着主编对她文章的评价:内容凝重,思想的痕迹太明显,失之于晦涩。而这是一个只要身体,不要头脑;但求娱乐,不求深刻的欲望时代,没有谁愿意去做空泛的心灵祈祷。
而她的文章却是唯真的,只忠于自己那颗心的所思所感,因此只宜于小众的读者。可她待着的那家报社是发行量在全市都数一数二的大型报刊,在题材的选择和思想的表现上都无可避免地得迎合大多数读者的口味,因此内容很多时候是浮浅而表面的,缺乏文化的内涵和底蕴。
她既然不精于作人,那么作文,像那类哗众取宠的文章,她自然也就没有写就的天分。尽管她用心写成的文章大多时候只能委弃在主编的抽屉里,成为没有任何价值的文字排列组合,可是对于在一个人的世界独舞太久的她而言,已经很难跟得上大众的节拍,只能倾听着自己的心。
正如她这次想写的这篇《现代人在都市里的佛性禅心》,又是一个不令大多数人喜闻乐见的冷门题材,有些老土,说教的味道也容易很浓,写出来多半也发不了稿,可是在将自己的心声付诸文字这个过程里,她是愉悦的,就算是它人不喜欢、不欣赏,为着娱己的缘故,也就很值得去尝试了。
慈恩市是一座距主城有三、四公里的千年古寺,该寺素来以古刹、佛塔、桃花三大特色景观闻名。这也是一座历经劫难、多次修复的寺庙。有院落五重、位于中轴线上的分别是弥勒殿、天王殿、大雄宝殿、三圣殿及方丈室,两侧则分布有配殿、钟楼、鼓楼和厢房。
大雄宝殿内半结跏坐的金身佛佗面容安详,脸上的表情含着深刻的沉思和丰富的感情,微垂的眼看不谴责,眼光充满着理解和怜悯。
佛佗存着悲天悯人的胸怀,他的一生是克己为人的伟大的一生。那风华正茂的29岁的悉达多太子毅然放弃具有权力财富的王储地位,别离了娇妻与爱子,出家做了沙门。他身无长物,除了一只饭钵和一身仅能裹体的袈裟。在摩揭国一棵菩提树下结跏跌坐的他运用正念和正知,智力和悲力,依次进入初禅至四禅。他的意识直指意念前世,以宿命智忆念起过去世(第一世、第二世、第一百世、第一万世……)各种身世在众多世界的消亡演变,以天眼神通,观见各类众生依其行为业力,生死轮回于各类善趣恶趣生生灭灭的苦乐演变,在那样一个孤单的夜晚,他以敏锐的智慧,从中道的缘起观,如实觉悟到四圣谛,彻底断除了无明烦恼,“轮回已断,圣身已证,所作皆办,更无后生。”
《楞严经》上说:“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绵。一切众生以无始际,又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
佛也说:“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佛也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他还说:“汝等须自力,如来惟导师。”
在佛前跪拜或借花点香本是通过冥想鲜花的很快枯萎及灯焰的很快熄灭来体悟一切缘生法的短暂变化无常,从而放下自我私欲的重担,放下执着攀缘的重担,放下永无休止的轮回,然而在佛前焚香礼忏的她念念不息的念头却来源于那样一种说法:“佛前五百次的叩首才换来今生一次的擦肩而过。她是贪的,一次又一次地叩首为的不过是想要与他结下更深的夙世情缘。
佛法常说贪嗔痴三毒,贪是耽恋五欲,从爱而来。她为这爱欲系缚得动弹不得,在佛前的叩拜与祈祷均是发端于此,这确实是对佛佗的一种亵渎。
然而每当心中的怨苦盘根错节无法拔除时,她仍只有静跪于佛前,等待着心的沉着与安静。尽管宝相庄严,佛佗恒总地静默无言。
最初接触到佛,是缘于他从西藏采风归来带回的一套精美别致的唐卡,一张又一张传神地勾勒出释伽牟尼一生的神迹。从自母亲的右胁诞生到80岁那年结束长达45年的传道旅行,他的一生只教导着一件事:苦和苦的止息。当时的她其实已体认到她是那般地执有着自我的存在,又由执有的这确实的自我引发贪爱着不属于她的外境他物,构成了她痛苦的根源。
依佛法说,“我”是没有真实自性的,只是五蕴和合的假名,在佛佗体证的教法中,并没有永恒的自我,没有上帝创造的灵魂或人的灵魂。她那么紧地偎近佛,为的就是想忘却自我,再不贪执于理想之物,也不憎恶可恶之物,从不执着一物,从不执着世间的称讥、苦乐、利衰、毁誉,如寂静不受忧恼的阿罗汉一样,不即不离,不喜不忧。
然而《法句经》上却说:“我已向你们指出解脱的方法——法,真理要自己来证悟”,“自己是你们自己的归依处”;《中部》经上也说:“阿难陀,于此世间精进、善思、警醒、弃贪、恒常正念身、爱、心、法”;《涅磐经》上则云:“以自己为岛屿,以自己为归依,以法为岛屿,以法为归依,不外求依止。”
苦的解脱,始终要靠自己身口意的行为,解粘解缚,以缘起、三法印的般若智慧勘破无明妄执,离无明是智的解脱,离贪爱是心(定)解脱,必须是定慧均修的俱解脱才契合解脱的理想。
而这样的真解脱,离她却太远了。
大三那年的寒假,她选择去了尼泊尔远足,那佛祖最初的诞生地,那个位于喜马拉雅山下的神秘王国,就像寂寞山谷里的百合,清雅而迷人,是离佛最近的所在,也是整理心境最合适的地方。
加德满都是尼泊尔的缩影,是这个山地王国里罕有的一块平地,千百年来都是这个王国的都城。
在这里仰头可见白雪皑皑的山峰,山脚下是百花盛开的翠绿谷地。素称“千寺之城”的加德满都名不虚传,果真是五步一寺,千步一庙。历经千年的王朝统治和封闭的内陆交通,使时间仿佛都静止和凝滞,在这片深沉、静谧的净土,望着那有着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古老庙宇,她被这个神比人多,寺庙比住宅多的国度播散在空气中那无所不在的虔诚深深感染。
下午到黄昏都坐在杜巴(尼泊尔语王宫)广场中心阶梯的湿婆神庙暗红色基座上,看着那以老王宫为主体的建筑群,四周那鳞次栉比的神庙,飞舞其间的鸽群,一个个蓬发沧桑的苦行僧披着艳丽的袈衣托钵而过。天色黯淡,在这个充满鲜丽的藏族色彩及玄奇的印度香熏气味的地方,耳边传来的是晚祷的吟咏和呢喃的梵音,夹杂着街头卖艺客的单弦低音。
这的确是一个“比天堂更宝贵”的所在,站在撒兰库特山观看日出的她发出源自于内心最真最深的赞叹。不远的安娜普尔雪山及鱼尾峰镶上金边仿佛近在咫尺,山下的费娃湖晶莹澄澈,倒映山影。
她本来是一个对自然的美较为迟钝的人,可这林木葱茏、鲜花盛开的人间仙境,那背负蓝天、森然矗立的如屏雪山营造出的那份壮美与圣洁却涤荡着她的心,净化着她染满尘埃的灵魂。
尼泊尔其实是一个甚为贫穷的国家,可是这里的人民心境是那般平和,脸上永远流淌着清新、自然而美丽的微笑。他们是秉持神的信仰的子民,这份心灵的归依与满足,再多的金钱也无法换得。
可惜一回到熙熙攘攘的罪恶都市,回到他的身边,尼泊尔的一切又遥远如前世种种,那好不容易寻回的心的宁静与安详被不经意地丢弃在光阴的河畔,她重又陷入惯性的迷茫。
远离他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她觉得距他最近;然而待在他身边,看着那张一生一世都不会厌弃的俊脸,她却深切地感受到那种不可逾越的遥远。
慈恩市南面的龙华塔高约40余米,八角、七层,是一种砖木结构的楼阁式佛塔,只除了塔基塔身尚属宋时原物,其它皆为以后历朝重新修葺而成。但见它飞檐翘角、风铃有声。风铃,她窗前便挂着一串他自海南带回的螺贝风铃,由彩贝和海星用细琐的麻绳随意而稀疏地挂起,风一吹,便如有了生命般,飘荡出海潮的呼吸。
风铃也是有着一个哀凄伤感的故事的。据说在那座寂静辽远的深山,有一处不为人知的古刹。廊檐上孤独地垂挂着一串风铃,铃芯和铃壁相碰发出寂寞的深响。花开花落又是几度春秋,它们默默而长久地对望。铃芯内心深处的梦是祈盼在风中飞舞旋转,和铃壁偶尔相触,短短一瞬便是幸福无比。“一切都是寂静,只有他是如此真实存在、对望。”渴望着落叶飘动,那便预示着风将来临,然而等待却悠远漫长……
她没有读完整个故事,作者的笔调那么悲伤,想来也不会安排太好的结局,与其看过之后徒添惆怅,不如不去碰触,在心底保留一份残存的希望。
返城的路上天色已晚,公路两旁的各大商场张灯结彩、穿着圣诞老人衣服的促销人员在向过往行人派发糖果,空气中浮荡着甜腻腻的节日气氛。是了,今天是平安夜,今天又是周末,所以,不属于她的节日。
不过中国人是这样一个没有严格宗教信仰的民族,对于对西方人宗教意义甚浓的圣诞节,硬要挤去凑一份热闹,实在有些可笑。
她住的城市从不下雪,没有千里冰封,也不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北国风光实不可寻,然而那茫茫无边的纯粹的白却能引发她天然的好感。他曾送给她一个施华洛世奇的水晶纸镇,里面是圣诞雪景,只要把它上下摇晃,便有纸屑做成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坠。
她喜欢看漫天飞舞的雪花,这雪国的精灵,带着一种无邪而忧伤的美,默默地坠落到地面,连风儿也忍不住在哭。
屋里没有一丝光,连带使她的心也更加黯然,背转身轻锁上门,无力地瘫坐在冰凉的石材地板上,遮住自己的脸。
静寂中她听见“啪”地一声轻响,这应该是打火机打火的声音,怎么会?一回头却看见餐桌上贝壳制成的烛台上有蜡烛摇曳出梦幻般美丽的光辉。
“你?”看着那在烛光下益发英俊得不可思议的脸,她犹自停留在震惊的情绪里。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菜都快凉了。”
“今天是周末,你怎么没回你父母家?”
“脚长在我身上,我想呆在哪儿就呆在哪儿,谁管得着?”
他的笑容优雅而迷人,她却有落泪的冲动,这个周末的夜,她不再孤单。
“吃吧,我特别为你精心烹制的圣诞大餐。天气越来越冷了,多吃点才能御寒。”
“先喝点汤暖暖胃吧。”
她看见他用勺子小心地替她盛好半碗热汤,上面漂浮着几片青绿的莴苣叶,点缀着几颗芸豆和豌豆。“这是什么汤?”
“芬兰豌豆汤,芬兰,知道吗?圣诞老人的故乡。”
芬兰,她当然知道,那个林木青葱、秀丽而宁静的北欧小国,是观赏白夜(无昼)和北极光美景的胜地。可是圣诞老人,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罢了。
“圣诞老人就住在拉普南省的‘耳朵山’,倾听着全世界孩子的心声,在圣诞前夕送去他们梦寐以求的礼物,你可别不相信。”
她淡淡地笑着,心底自然是不信的,如果真有圣诞老人,那她的心愿,为何他从来就听不见?
“试试这个吧,意大利茴香烤火腿。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他对他的烹饪手艺是相当自信的,这从他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可以看出,然而每次都会不厌其烦地向她求证,得到她的肯定答复后,他的薄唇便会上扬出更为嚣张的弧线。
“这是丹麦烤鹅,今晚的重头菜,快尝尝吧。”
丹麦烤鹅?是安徒生笔下那个卖火柴小女孩在微弱的火柴光里看到的那种烤鹅吗?摆在精致的盘子里,鹅的肚子里填满了苹果和梅子、还冒着香气?突然有些感激他为她所做的一切,他使她远离了挨饿受冻的生活,在明亮的烛焰中,他给她真正的温暖。
“吃呀,这只烤鹅可费了我不少力气,耗了近五个小时才大功告成,不许说不好吃。”
只这道菜就得花这么长的时间来烹制,加上桌上其它的菜式,不就得用整整一下午才能完成?他这么忙,居然肯花这样的心思和她共度平安夜,想着想着,不禁泪盈于睫,幸福的滋味里是不是都该含着这种酸酸的伤感?
“碗洗完了?”看着她从厨房走出,他的脸上漾着一抹神秘的笑容,“去你的卧室看看吧。”
“现在还太早,刚才吃了那么多,我还不想睡。”
“不是叫你去睡觉,只不过叫你去卧室看一下。”
他的神情有些古怪,古夜影只得满脑子疑问地打开卧室的门。
真的很漂亮,她的书桌上立着一棵小小的圣诞希望树。在一个注入清水的有托盘的桶里插着稍作修剪的干枝,上面挂满用金线和丝带穿缀装饰的金色和银色玻璃球。托盘里铺陈着新鲜青翠的栀子叶,一根粉紫色的丝带绕着木桶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最匠心独具的是树枝上挂着的那么多张新颖别致的圣诞小卡片,全都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快乐。
“喜欢吗?”他的语气那么轻柔,问的同时已露出了然的微笑。
“你做的?”
“那还用问?独家出品。”
这个骄傲的男人,讨厌他偶尔呈现的这种点滴的温柔,总是在她的心最不设防的时候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
“乖,别哭哦。”
“我才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头垂得低低。
“还说没有?看,鼻头都是红红的。”
“那是冻的。”
“是吗?”他扬眉,淡淡地笑了笑,轻轻地说:“强词夺理。”
她的头垂得更低,他不该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她,她好怕自己会哭出来。
“有没有闻到薰衣草的味道?”
空气中的确散发着清淡怡人的香气,这是薰香油的味道。
“我用香炉加热薰衣草精油使之蒸发释放出这种独特的气息,有助于净化空气,平衡情绪,最重要的是它能让你有一个安稳的好眠。”
“谢谢你。”除了这句话,她再不知道说什么来表达此刻充塞在胸口那涨得满满的感动。
“好好休息吧。”
走时他轻轻地替她带上门,今夜的他一举一动都是那般体贴温柔,配上俊逸非凡的容颜,的确是有资格成为大多数女人梦中的王子,只可惜她却成不了公主。
不过在现实生活里,就算是王子和公主也绝少像童话结尾所描述的那般“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电影里的茜茜公主美丽活泼、率真而又有主见,她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不仅赢得了年轻英俊的奥皇的爱,而且最终扭转了婆婆对她的偏见,获得奥匈帝国老百姓对她的衷心拥戴。然而这毕竟是经过艺术加工的美化,那段为人津津乐道的公主与国王的爱情爱曼史并没能经得住现实的推敲。有着倾城之貌的茜茜并不幸福,她是一只山野间渴望自由呼吸的鸟儿,然而王宫中繁琐的礼节与森严的气氛却紧紧地掐住了她的咽喉,她和严格要求的婆婆素来不和,使一心只顾江山社稷的弗郎茨夹在婆媳间左右为难。随着帝国的衰败和两人之间的思想分歧日益拉大,他们俩的爱最终荡然无存。茜茜晚年死于非命,遗体被运往霍夫堡宫,并没按照她的意愿“最好葬在科孚岛海边”。
爱情这扇通往天国的窄门,如《圣经》上所说,应召的人多,选上的人少。就算是王宫贵族,也不能保证一直都不缺货。齐克果就曾说,再炽烈的爱情,也不过六个月的寿命。时间是爱情的最好证人,见证着它的不能永恒。爱情之流是既不能渡心更无法渡人,再缱绻缠绵的情爱,终有一天也会化为云上的花朵。
“不知道怎么爱上/一片漆黑的天空/也许失眠是为了等候/等候着第一道晨光/温柔地梳在头发上/不需要理由/怎么会爱上你/也许只是突然想依靠/也许是因为你的微笑/不需要理由/就这样爱上你/也许习惯熟悉的距离/也许只想放心的呼吸/也许/也许……”一首多年前听过的歌,在这个暗香浮动的夜晚,特别鲜活地呈现在她的脑子里。
正因为有太多的也许,她对他怀着的那种复杂的情愫已经无法用平面的语言去区分。他在她生命中停伫的时间太多,漫长的岁月里,她只有他,妥协、忍耐、依附这种种单一的情感揉合成一个深深的缠结,令她原本独立的生命受到耗损,她不能不爱他。就像哲人所说:如果没有爱他的心,那她不过是空气中飘散的灰尘。
爱情一如死亡,改变着一切。她深深地依恋着他,只有在他怀里她才能寻找到动荡的乱世中那难得的安稳。只是他的世界太过遥远,情到深处,没有回应,只能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时间与空间的荒野里啃着、舐着,任孤独在心底长出一株苦涩的黑色水仙。
爱情是什么?《古兰经》上说它像一颗隐藏的宝石,它的强光把它暴露无遗。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爱情是宇宙中初生的第一道强光,在这足以驱散整个黑暗世界的光芒里,她却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于是又有人说:爱情是伤,是痛,是彼此伸出却永远牵不到的手。爱情是什么?如哲人所说:它是我们从初人那里继承下来的一种先天性软弱,是一种包含着死与生的清醒,从死与生中创造着比生命更奇特、比死亡更深奥的梦。而爱情对于她来说,是“令人日渐消瘦的心事,是举簪前莫名的伤悲,是记忆里一场不散的筵席,是不能饮,不可饮也要拼却的一醉。”正如某人所说,人们像风暴喧嚣不止,她却只是静静地叹息。因为她发现风的暴力会消失,会被时光的海洋吞噬,而叹息却将同上帝一道,永存下去,人们追求冰冷的物质,她却寻求爱的火焰,把它搂在胸口,让它吞噬她的肋骨,把她的腑肺熔融。因为她发现,物欲使人没有痛苦的死去,爱会用痛苦使人重生。
她的确在痛苦的爱中重生,虽然这重生的她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然而如今的她真的只能借由对他的爱感知到自我的存在。《战争与和平》中的男主角安德烈临终前仍在想:爱拦住死,爱是生命。我所懂得的一切,每一件事,因为爱,我才懂。每一件成立,每一件事存在,只因我爱,每一件事只有靠了爱才联合起来。诗人里尔克说:被爱化为灰烬,爱是永远不熄的灯。被爱瞬间消失,爱则长久持续。没有认识他之前,她只是一个碎片,无韵律地在生命的穹苍中颤抖;遇见他之后,在对他那一厢情愿的单恋里,她看到另一个真实的自我,而这是一个黑色的、惯于在人前隐没的自我,只能藏匿于远离光的暗色中。
这是一个有着零散的星辰的夜晚,她不知道她是否能拥有一次真正的好眠。
脸上有湿湿热热的感觉,伴随着几声轻柔低哑的“喵喵”声,古夜影睁开眼便看到布鲁那张清秀的脸。它撒娇似地在她胸口做着揉面的动作,模样娇憨可爱。窗外天光熹微,她慢慢坐起身,有些怅然若失,不知怎的,昨夜一宿无梦,这是许久未曾有的情况。
“醒了?”
古夜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惊颤了一下,然后她看到距她床最近的木椅上坐着那个倜傥潇洒的他,唇角边漾开的是一抹与昨夜相仿的浅浅的、温柔的笑痕。
她是怎么了?将视线调离开那张有着如秋阳般温暖笑容的脸,默默地在心底追问自己。昨天她是怎么了,是因为那凄美地流着泪的蜡烛,那浮游在空气中熏人欲醉的迷香,还是因为那亲和的、不再令她觉得那么遥远的他?
“昨晚的你睡得还算比较安稳吧?”
她轻点一下头,昨夜的她睡得甚至些沉,如果是像以往那般的浅眠,她不会察觉不到她的私人空间已有着他的介入。随着大脑对他的存在越来越清楚的感知,她的脸颊温度渐渐升高,她上身只着一件单薄的贴身内心,少女那玲珑的曲线隐约可见。她羞得连忙躺下身去,用厚厚的毛毯将滚烫的脸和全身捂得严严实实。
“别遮了,没什么可观性。“
她听见他带笑的轻讽,几乎可以想像他唇边那斜扬的、坏坏的笑容。这才是那个熟悉的、总爱逗弄人的他。
“快起来吃早餐吧。”他轻柔的语气里有着被压制住的、隐忍的笑意。“Merry Christmas。”
最后残留在空气里的便是这句轻轻的、似倾注着他无尽柔情的圣诞祝福语。
“Merry Christmas。”露出一个羞涩的浅笑,她在心中低低地回应着。
漂亮的餐盘里立着一座小巧别致的圣诞屋,怎么,这竟然是今天的早点?
像是看出了她的疑虑,他淡淡地解释着:“可以吃的。屋顶和门前的小路是威化饼砌成的,屋檐是巧克力棒,墙是巧克力酱涂抹而成,房屋旁边的小雪人是用面饼刷上蜂蜜烘烤出来的,屋子的主体是蛋糕。”
“这么可爱的甜点,我真舍不得吃。”大部分的男人都是具有口腹之欲的,还很少有人像他,似乎更乐于享受烹制的过程。
“那怎么行?卖相做得这样精巧养眼不外是希望吃的人能心情愉悦地去享受美食。如果食客因为爱怜它的外相不去进食,那么在食物外相上花的功夫全是徒劳,不具任何意义。你舍不得动手,我来帮你好了。”说完他便用刀叉利落地挖了一小面墙,递到她嘴边:“来,乖乖把嘴张开。”
明知道他的语气带着太多诱哄的味道,可是因为他挂在唇边那温柔的浅笑,她只能柔顺地依从他的要求。
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通常对吃的内容没什么意见,但会挑剔和她一起吃饭的人,浪漫一点的也许还会注重吃饭的地方。而她,如果他一直以这么温柔的态度对她,总有一天,她也会为自己的体重担心。
“待会吃完了收拾一些换洗的衣物,我们马上就会去香港。”
“香港,去干嘛?”她吓了一跳,满腹的疑问脱口而出。
“去度假,要不你以为去做什么?”他斜眼看她,脸上的表情满是讽刺。
就她和他?她默默地吃着盘里的甜点,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北方某大城市的滑雪场尝试各种类型的滑雪方式,体验那如同飞翔一般不需要借助外力的速度的快感。他乐于一个人深入到人迹罕至的所在,在游历的过程中,陪伴他的除了肩上的风便是独自一人的自由。即使是侯千仪也从未曾有过那个荣幸随他一起去放眼看世界,如今他竟然愿意带着她去到那个曾被他讽谑为铅笔大楼比比皆是的喧嚣之所,这又该如何解释?
直到从国际机场搭坐上豪华大巴,看着车窗外那公路边整齐种着的棕榈,榕树和夹竹桃以及那指向大海和天空,线条清晰的公路本身。香港,这座向来与活力、色彩、生动和香艳这诸多溢美之词紧密相连的繁华之都,才以一种真实而鲜明的姿态跳进她的眼眶。
“知道吗,香港原来有一个非常浪漫的名字,叫做芬芳港。因为传说很久以前,它只是一个运送香料的小海岛,后来山上的瀑布流下了芬芳的泉水,将过往的船只染香。而那些飘香的船只又把香气带到了更远的地方,于是便有了今日香港的声名远扬。”
“芬芳港的名字还动听些,为什么改成现在这个俗气的名称?”
“谁知道?”他潇洒地抬了抬眉:“书上没说。”
她并没有再询问他带她共赴此地的真正缘由,如果他要说,迟早会告诉她。
香港,这座亦舒笔下被还原成庸常面目的俗世男女活动的背景城市,相较于中国别的浮华闹市,她尚存着些许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一方土壤才能孕育出那般洒脱冷峭的言情圣手?
港岛的铜锣湾,那喧闹的场景正是香港的缩影,尤其在圣诞节的今天,更是人潮涌动。到处是阴翳蔽日的高楼,除了东洋味甚浓的几家大型日本百货公司,在上层的居民房中也是招牌林立,像“洗脚屋”、“武术学校”这些诸如此类的营利场所,它们的广告如蜘蛛网般密密麻麻,切割着楼体间的空间。此处几乎已经无处插针,比起她待着的那个面积大上这里六倍有余,人口却未达三倍的城市,香港的拥挤确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下塌的地方正是位于铜锣湾的一家四星级酒店,难得的是她住的那间竟然看得见海。
“饿了吗?”收拾妥当后他柔声问她。
“还好。”
“那我们就不在这家酒店的餐厅吃了。”
然后他带她去了位于铜锣湾地铁站上层的时代广场,昔日的老填海区早已成为繁华的商业区及闹市,这里不分昼夜,车水马龙,游人如鲫。可是,他明知道她一直是厌于逛这种大型的购物中心,那么,他带她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在铜锣湾订好酒店的房间吗?”
她自然是老实地摇头。
他突地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许久,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笑?”她有些不解,语气里含着几分羞恼。
“你真不像个女人。”他刻意站开了些,隔着一段稍远的距离,他研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她皱眉,最怕他眼中烁闪出的这种饱含兴味的光,探照灯似地直射进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无助又难堪,只能任心底的羞在脸上开出一朵潮红的花。
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慵懒又有些嘲谑,“难道不是吗?香港,在大多女人眼中都该是与动感、浪漫、情调密不可分的梦想天堂,在她们心中,这里万象姿彩、闪烁缤纷,处处充满诱惑,令人难以抗拒。你看这小小的铜锣湾,已经汇聚有Sogo、WindsorHouse、Island Beverly Center、The Lee Cardens、World Trade Center多家大型百货商厦,这些道道地地的名牌圣殿,哪一个女人能不顶礼膜拜,不一头扎进那个活色生香的世界,和这些美丽的物质生死纠缠。而你,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你的脸上并没多出一分笑容。”
“那些昂贵的奢侈品我向来没有太大的兴趣。”品牌是身份的象征,而她,不过是穷无立锥之地的人。
“所以我才说你不像个女人。”他淡淡地笑着,撇起的辱角带几分不屑,“女人,她们的浪漫从来不会抗拒与财富相恋。”
她黯然,谁叫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人人皆贪慕虚荣,又岂独女人?尤其是当她们中的大多数知道这一生的辛劳可能尚不及跟对身边男人的风光时,她们只能投降和示弱,把讨好男人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来经营。只不过这种拜金的女子,她们的男人打心眼里也是瞧她们不起的。没有经济上的独立,两性的地位更不可能平等。失去生存能力的娜拉,出走之后等待她的将是现实中其它的风雨。
“你和其它女人不同,我一直都知道。”他敛去唇边的笑容,神情太过认真。
她心虚地低下头,苦笑着,有什么不同?这么多年来寄人篱下的生活,如果不是他在金钱上的周济,她又将在哪里漂泊?主动地求乞与被动地受施舍,这中间又有多大的区别?
“铜锣湾不负香港‘美食天堂’的美誉,集合了世界各地精选的正宗名菜。走吧,去吃饭,我可不像你这般不食人间烟火。”
他们来到十楼的“食通天”,这是一个多层式美食广场,提供多元化的国际美食。
“吃粤菜好吗?”他很绅士地征询着她的意见。
“你拿主意吧。”
他要了一份蜜汁叉烧,一份金华玉树斑,一份鹊巢牛柳丝,一份蟹肉扒三苗,又要了一些春卷、芋角、粉果之类的点心,再来了个精炖官燕的甜品。
“知道吗?”在吃的过程中他告诉她:“粤菜以清淡新鲜为原则,制作功夫甚为讲究。它与北方菜的不同之处在于其调味色泽较浅,味道较清,能够保持原有鲜味。以前说是‘食在广州’,如今粤菜的首府不在广州而在香港了。香港厨师善于融汇各家之长,推陈出新,香港粤菜饮誉世界。”
他确实是对美食颇有研究心得的人,口味也甚为苛刻,他嫌居住城市的云南小吃不够正宗,曾多次专诚坐飞机到当地,只为吃到口味纯正的风味小吃。不仅在饮食方面,他在任何领域都不会浅尝辄止,“只有深入到事物的内心,才能感知到它们灵魂的律动”。
“食物也会有灵魂吗?”她曾经天真地问他。
“那当然。”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神秘而深沉的笑容。
她只能傻傻地摇头,要弄懂他那样的男人,光有一个脑袋是不够的,即使和社会上其它的人接触得很少,她仍然知道他跟那些人是很不一样的,他是特别的,可以很冷淡,对自己喜好之物却又很投入;有时很遥远,有时又很随和;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裁霸道的,但偶尔也会很温柔。他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也像一座冰山,10%暴露于水面,余下的90%却深藏于海水之下。
“你先回酒店吧。”
“你呢?”人山人海,她的眼里却只有他。
“我还有点事,你先回去吧。折腾了一下午,你应该也累了。”
她只能默默地转身,舍不得却又不敢回头,但一种灼烫的感觉却令她的背挺直得很不自然,他在看她。
四星级酒店的海景房不算太豪华,虽然比不上她住过的一些贵宾套房,但布置也是简洁清雅的。床很大,高弹床垫,躺上去很舒服,被子和枕头的填充物是绒毛、羽毛的组合,很柔软。他说的没错,坐三个多小时的飞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在□□上是觉得有些倦累,可是精神上她却没有丝毫的困意,和他分别不到一个小时,她已经开始想他。难怪古人说:相思之甚,寸阴若岁。可是她难道不觉得自己要得太多,多年来的愿望不过是盼着能和他有片刻的真正相处,如今心愿已了,为何她却贪婪地觉得不够?
站在窗边看那一片海,宁静而沉默的海,只有那偶尔穿梭而过的渡轮,暂时打破了海面的平静。
这时她听见了敲门的声音,可能是酒店的客服人员吧。“进来。”她仍然背对着门。
“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睡觉。”
她连忙转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怎么,在等我?”
坏坏的笑容无损于他的俊美,反而那自然流露出的邪魅让她的心狂跳不已,再寻不回原有的规律平稳的节拍。
“喏,给你的。”
“她疑惑地接过他从身后拿出来的一个礼盒,丝缎般柔软的触感,礼盒中央浮雕的半透明心形图案礼盒内的香氛清晰可见。
“是三宅一生的‘一生之火’清淡型香水,以柚子香味为基调,带有柑桔般清香。粉红色调,温和又热烈,一如她带有玫瑰和香柠檬香调的乳香琥珀。我觉得挺适合你,特地买来送给你。”
“你说的有事,原来是替我选礼物去了?”
“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偶然发现这款香水比较配你,顺便买来送你。你已经不是青苹果,身上散发出成熟的女人香才能吸引你喜欢的男人。”
事实证明她感动得太早,看他现在笑得像个恶魔。他话中的弦外之音更令她窘得粉脸潮红。
“琥珀英文名‘Amber’,来自拉丁文‘Ambrum’,意思是‘精髓’。拥有美丽的颜色和轻巧美妙的手感,在古时被视为有魔力的石头,可以给人带来幸福平安并驱赶厄运及不幸。在东方,人们相信琥珀芬芳的熏香能增强对灵魂的感知,带来力量及勇气。它一直以来都是昂贵的香水原料,能营造丰富、温暖的柔性感觉。在‘东方调’香型中,它是不可或缺的主力元素之一,很多带有东西情调的香氛都愿使用浓香琥珀为基调,成为留在皮肤上最久的香味。”
“我不知道原来你对香水也颇有见地。”
“都是书上看来的,我不过略知一二。”他笑得是无所谓,“不过留香是一种无言的表达,也是自我的展现,预示了对美与精致生活的热爱。”
他的确是一个注重生活品质的男人,对待香水没有固定偏好的款型,它们只是他表达心情的一种方式而已。像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以橄榄白芷香、薄荷、琥珀及麝香为主香调,浓郁的东方气息,伴随着清新的西洋衫,组合成华丽且具男性魅力的香氛,一如GUCCI所欲传达的那种性感且前卫的时尚气息。有人说,女人的嗅觉要比男人灵敏数倍,在一位敏感细腻的女人心里,有淡淡香味的男人让她感觉亲切而温柔,更愿与之接近。而用香水的男人又总有一点清高与不羁,这既矛盾又神秘的感觉,对感性的女人充满魅力。
她呢,会不会也是这种女人?眼前这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无论正面、侧面都令她迷恋,一生也舍不得把视线移开。
“知道怎么擦香水吗?”
“耳后、手腕的动脉这些地方都可以,不是吗?”
“是都可以,”他淡淡地笑着,“不过不够浪漫。擦香水中‘擦’这个动词在英文中是用Wear这个单词来表现的,因此香水应该是我们沐浴后穿上的第一件衣服。比较有想象力的做法是洗浴完毕后,将香水喷洒在空中,趁它落下来的时候,再从香氛中走过去,这样身上的香味会比较均匀。”
“好了,你还是休息一下吧,晚上我们还有其它的安排。”
呆呆地凝视着桌上的那瓶香水,那简约、纯净又充满力度的三棱瓶身,透明的玻璃配以磨砂银盖,如珍珠般散发出圆润的光,高贵而永恒,充分显示了轻灵飘逸却又有一丝惆怅的审美追求。据说这典雅的设计灵感来源于巴黎的艾菲尔铁塔,而香水的诞生还和一个凄美的故事相关:那是1992年的一个雨天,微醺的三宅一生在小酒馆见到一对分别时热吻的情侣,那悬在女孩脸上晶莹剔透又倏然滑落的泪珠令“一生之水”应运而生。水,可以是倾洒而下、雷霆万钧的瀑布,也可以是平和安详、静若处子的湖泊。希腊神话中少女碧普丽丝追随她的所爱,走遍万水千山,终致衰竭而死,她在死处化为涌泉,一溪清流,宛若继续追寻。“一生之水”,成了真正为爱所淌的生命之水。佛经里有云:“我们过去生命中和所爱的人分离所流的眼泪,比四大海的海水还要多。”在爱情里,水最多的表现形式大概就是情人的眼泪,因着深爱一个人,我们可能把一生的泪积贮起来,只为他而流。
香水,在拉丁文的意思里是“透过烟雾”,爱情其实也就像香水的味道一样,充满诱惑又飘忽不定。对大多数人而言,它就像一片忽远忽近的云,是他们一生都不可及的向住。
他在设有西式自助餐的东方明珠号订了座位,晚餐是在渡轮上享用的。那时正值黄昏,西下的夕阳将余光投照在脚下这片温柔的海而上,美得不像真的。
在这深冬的圣诞之夜,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徐徐吹来,岸边灯火通明,那璀璨的光似颗颗遗失在人间的闪闪星辰,空中绽放的烟火却又似荡漾的星光迷离了她的双眼。
船上奏着圣诞之歌,人们的欢声笑语激荡在耳边。WHITE CHIRSTMAS?亚热带的圣诞,委实有些荒诞。
“站在这里吹风,你不冷吗?”
一回头便看见他明亮的黑眸,那世上最美的两颗星辰。
“把你的手给我。”
她疑惑地将伸给他,看见他不悦地皱眉,“冻得跟死人似的,还说不冷?好不容易让你每年不再发冻疮,怎么,今年你又开始思念它们了?”
她的手从小到大一直有着冻疮的顽疾,每年冬天手指都会红肿得像十根胡萝卜,又痒又痛,大多数时候甚至会溃烂流脓,是他用尽各种办法替她根除掉随了她这么多年的痛苦。
“三年前就再没复发过。”她垂下头,声音很轻。
他将她的手放进他大衣的口袋,用那温热的手轻柔地揉捏着她的。
“还冷吗?”
“不冷。”这是真的,她的心此刻觉得温暖。
他将他颈间的羊毛围巾解下来,圈围住她的颈项,额头轻抵着她的。周围的喧闹与他们无关,在这完美的时刻,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悠扬的华尔滋舞曲响起,他弯下腰,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不会。”她慌得连连摇头。
“很简单的,我会教你。来,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肩上,对,就是这样。”
他揽着她的腰,他们靠得很近,近得她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难怪电视剧《橘子红了》有一句台词,说一个女人如果喜欢一个男人,一定要先和他跳舞。跳舞除了正大光明地营造出和心爱的人最亲密的距离之外,还考验着两个人之间最天然的默契。起初她的身体线条是僵硬的,不小心踩了他的脚好几下,然而他只是包容地笑着,渐渐地她便可以跟上他的节拍,情绪也慢慢放松下来。
“你是个聪明的学生。”他凑在她耳边低语,用一种情人间暧昧的语气。
她的耳根一下子烫得厉害,脚下的舞步接连错了好几拍,抬头看见他抖动的喉节,他就知道捉弄她,她生气地瞪他,想要挣脱他手的箍制。只是他的力道令她丝毫不能动弹,再度气恼地抬头,却看见他早已敛去先前嘻笑的表情,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只凝视着她。
她只能低头,再次随着他的节拍,翩翩起舞。此时的音乐旋律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慢板抒情曲,歌名叫做CHANING PARINERS,歌词的内容她依稀记得:“We were walzing together / to a dreamy melody / when they called out ‘ change partners’/ and you walzed away from me / now my arms fell so empty / as I gaze around the floor / …… / oh ! my darling were never changing parters again ……”
她想,今夜她是真的有些醉了,那两岸灿烂的灯火,那回旋在耳边优美的乐曲,那近在咫尺的温柔的他,通通令她迷醉,让她如小人鱼般幻想起那不灭的灵魂和王子的爱。
香港的海上之夜,因着他的呵护与陪伴,将会成为她今生最美的回忆。起码在这个特别的夜晚,她可以做着自欺的幻梦,想像他只属于自己,如果生命终止在此刻,她也不会有太多的遗憾,毕竟她曾经快乐过,而这份快乐来自于他的赐予,来自于这个她深爱了这么多年的灵魂。
第二天,他带她去玩了开幕没多久的迪斯尼乐园,在那个占地126公顷,全球最小的乐园里,她搭乘太空飞船参加了“飞跃太空山”的极速游戏,欣赏了“原野剧场”上演的百老汇式的大型而壮观的歌舞剧——《狮子王庆典》,观看了在近46米宽的帆布大屏幕上演出的3D立体动画电影“米奇幻想曲”,又游览了泰山小岛及泰山木屋。二十多个玩乐项目里给她印象最深的却是夜幕降临时在睡公主城堡上空举行的烟花汇演,当时乐园中的大多数项目和场所都被关闭,城堡上空被浅蓝、粉红、淡紫色调的灯光映得梦幻无比,七点,两只信号弹破空而起,在空中炸出两朵硕大的花团,各色焰火以不同姿态和色彩迷人耳目,搭配上闪动变幻的灯光,整片天空流光溢彩,令人屏声息气,生怕错过每一瞬间。周围是拥抱接吻的情侣,而他牵着她的手,她和他,十指交缠。
来到香港的第三天夜晚,他和她便要搭机返回原来的城市,看着机舱外温柔的夜色,她不能不留恋。她忘不了海洋公园里那胖胖的给“溺水”者做人工呼吸表演的可爱的海豚,忘不了浪平沙细的浅水湾那美丽的日落以及浅水湾饭店附近灰砖砌成的一面墙周围那被英国人叫做“野火花”、广东人称为“影树”的郁郁丛林。
张爱玲笔下,白流苏眼里那“红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劈啪剥落地燃烧着,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的天也熏红了”的野火花和细雨迷朦的码头范柳原说白流苏是医他的药的那番话,在丹塌陷落的乱世香港,成为无意敷衍而就的一段婚恋的传奇佐证。
倾城之恋原本就是这般世俗,全无臆想中的浪漫。古典的白流苏、佻达的范柳原,他们的香港不属于她,令她不舍的是在这儿和他相处的美好时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般刻骨铭心。这个愈夜愈美丽的繁华城市,就像灰姑娘的水晶鞋,而十二点的钟声马上就要敲响,回到居住城市的她马上就会被打回原形。越是幸福的时候,伤感也会越浓。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没什么。”
“告诉我,这几天你玩得开心吗?”
“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她说的是实话,这几天她的笑容比她这二十几年都多。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迪斯尼乐园吗?”他深深地看着她,“因为我希望你能当一回孩子,有一颗童心,只有在儿时,我们才相信一切美好,一切有将来。偶尔学会用孩子的眼光去看问题,你会发现快乐会来得比较容易。”
她默然,是的,她从来没有当过小孩,她一直跳动着一颗苍老的心。
“对了,在白雪公主许愿洞你许的什么愿?”
“说了就不灵了。”她淡淡地,将脸别过去。
他轻笑着摇头,闭上眼,假寐。
她看着坐在身边的他,眼中又蒙上了浓浓的哀戚,回到原来的世界,他又将不再属于她。原来三天,这短暂的三天,是怎么也不够。
已经有近一星期没有见着他,从香港回来他又开始忙碌起来。晚上他回家时她已经睡了,早上她起床他又已经出门,她知道他公司某款主要网络游戏在经过前几年的辉煌之后已呈现疲软状态,对于一个网络游戏占全部净营业收入85%以上的公司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危机。明知道他正陷于困境,她却帮不到他。
这天她刚在罗马假日餐厅采访完一位知名的畅销书作家,想到他现今的困扰,她的眉又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嗨,古小姐。”
古夜影看向招呼她的人,是候千仪,驾着她那辆白色的奔驰SLK。
“你好,侯小姐。”
“上车。”
“不用了。”
“上车吧,我有事对你说。”
侯千仪对她一直是和言悦色的,为着礼貌的缘故,古夜影实在不便再拒绝她。
“谢谢。”她只好上车,有些尴尬地坐在侯千仪身边。
侯千仪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了句:“月恒最近很忙吗,连周末也没到屈宅去用餐?”
“大概是吧,我也快一星期没有见着他。”
“是吗?”侯千仪反问的语气很柔,唇角却嘲讽地上扬。
“听说圣诞节他带你去了趟香港,怎么样,玩得愉快吗?”
古夜影奇怪地看向她,没有吭声。怎么,这么快正牌女友便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你还没吃饭吧?”
古夜影困惑地摇了摇头。
“正好,屈伯伯早就让我请你到他那儿去做客,相请不如偶遇,就今天,好吗?”
“不必了。”古夜影更是不解,这么多年,他们一直都知道她,但彼此都认为没有见面的必要。为何现在——
“古小姐”,侯千仪的脸有些僵凝,“他们好歹是月恒的父母,也算是你的长辈,就当是给月恒一个面子好了,只是见一面而已。”她再看了犹豫不决的古夜影一眼,自作主张道:“就这样决定了,我们现在就去屈宅。”
古夜影苦笑了一下,真像呀,无论是侯千仪还是那个目空一切的男人,这些出身高贵的少爷千金,骨子里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霸道,永远不会懂得真正地尊重别人。
屈宅是位于郊区紫檀园的一幢独立别墅,占地一千多个平方,外带一个私家花园,连游泳池都有一大一小两个,总价得好几千万。门口有保安,出门有司机,除厨师外尚有五、六个佣人维护打扫房屋的日常清洁,每月10元/M2的物业费。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豪富生活。屈月恒的排场比起他父母的奢华,确实是要低调得多。
“侯小姐,你请坐,我马上去通报老爷、太太。”佣人客气地将侯千仪领到客厅的沙发前,脸上堆满训练有素的笑容。
“坐吧。”侯千仪客气地叫古夜影坐下,熟络的态度好像她是这里的主人。
古夜影很自然地打量起客厅的设计。首先吸引她视线的是一个酒吧,用黑色花岗岩作台面,有两个开放窗口,方便客人拿饮品。这是一个开放的空间,灰黑色石材地板搭配乳白色的地毯,一整面巨大落地窗没用任何窗帘或装饰,线条清简,窗外是绿色的草坪。
“千仪,你来了。”
楼上传来温和柔美的女声,古夜影看见侯千仪迅速起身,明媚的笑脸朝向来人。这是一个全身着素净的白的中年美妇,全身并没披挂着很夸张的首饰,只除了手上戴着的一条白金镶钻手链和耳朵上那对价值不菲的黑珠珠耳环。
“伯母,每一次看见你我都觉得你好年轻哦,告诉我,您是怎么保养的?”
“你这孩子就知道取笑阿姨。”中年美妇淡淡地笑着,脸上的表情满是宠溺。
“是真的嘛,您看我才这么年轻,皱纹都出来了。”
“是吗,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这里,在这里。”侯千仪挽着中年美妇的手臂,撒娇地笑着。
“真拿你没办法。”中年美妇开心地笑着,眼角的余光之才瞄到在旁边僵立了许久的古夜影。
“这位想必就是夜影了,果然——”中年美妇言犹未尽,只一双秀目静静地打量着她。
“屈伯伯。”
如果说在屈夫人面前,侯千仪的态度尚很活泼,那么面对屈月恒的父亲,侯千仪的语气便只能用恭敬来形容。
“你父母还好吧?”问话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儒雅长者。
“他们很好,谢谢屈伯伯关心。这是我送给您的生日礼物,祝您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连我的亲生儿子都没时间来替我庆生,千仪,你太客气了。”长者可能由于长期脸部表情比较严肃的缘故,连笑容都透着几分威仪。
原来今天是屈家老爷的生日,侯千仪并没告诉她,第一次登门拜访便如此失礼,不过算了,她今天本就来得多余,他们怎么可能稀罕她送的礼物。
“老爷,可以开饭了。”
“好了,千仪,来用餐吧。”说完屈老爷冷冷地的扫了古夜影一眼:“你也来。”
看来他早就注意到她,也已猜到她是谁。
“菜还合你的口味吗?”席间屈老爷很亲切地问着候千仪。
“很棒,没有比烤牛排加上chate au Latour 1982超优质红酒更好的搭配了。”
“对了,千仪,月恒这段时间真的很忙吗?”屈夫人关心地问。
“不知道,”侯千仪有些委屈的表情,“问古小姐好了。”
她就这样巧妙将问题丢给古夜影,屈月恒父母的目光马上不约而同地投向她。
“夜影,你好像快毕业了是吧,怎么,将来有什么计划吗?”屈夫人的表情还算慈祥。
“没有,我还没想过。”
听到这句话,屈老爷的脸明显有些挂不住了,他的眉打成了一结,餐桌上的温度一下子降到最低。
古夜影本来胃口就不好,见此情形,敏感的她随即便明了她已经成为今晚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对不起,我失陪了。”她起身告辞。
“等等,我还有话对你说,麻烦你跟我到楼上书房去一趟。”
屈老爷口气虽然有些强硬,但脸上的表情还是诚恳的。毕竟他怎么说也是屈月恒的父亲,她实在狠不下心一口回绝他。
他燃起一根雪茄,然后便是沉默,她知道他在思虑着怎样对她开口。即使不开灯,她仍然可以感觉到他那轻蔑的眼神,针对着她。
“听说我儿子最近很忙,但不久前他还和你一起去香港玩了几天。“
原来导火线是这件事,难怪他们一下子这么重视起她。
“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很清楚,不可能的,他永远给不了你要的。”
古夜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聆听着黑暗中这个冰冷而漠然的声音。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风流过,到头来能有资格和我白头偕老的也只有我太太。你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月恒会让你侍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并不关心你和他之间发生的种种,不过我希望你明白,要想成为他的妻子是另一回事。”
这就是屈月恒的父亲?不仅是外表,连行为处事也一点不像他,有什么事不直接去找那个掌握着真正主导权的男人,反而挑了一个软软的柿子如她来虚张声势,多么可笑。
“我想我听懂您的意思了。”古夜影的语气很客气很冷,她扬高头,背脊挺直地走出书房。
楼下的侯千仪和屈夫人正言笑晏晏地话着家常,见古夜影脸色苍白地匆匆下楼,侯千仪的眼角间迅速地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夜影,这么快就谈完了?外面下起了雨,我送你好了。”
“不必了。”古夜影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居然用如此消极而又不成熟的方式捍卫自己的爱情,她也确是个可怜的女人。
“没关系,我也该回去了。伯母,我这就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好,好,你也是个辛苦的孩子,还要亲自打理家族的生意,多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我知道了,伯母,您也要早点休息,只有睡眠好,您才会一直这么美美的哦。”
屈夫人没有再看古夜影一眼,也是,他们今晚请她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当然再无理她的必要,不是吗?这些居住在豪华别墅锦衣玉食的人,短短的一生究竟要戴多少副假面?一个人的时候他们是否还找得回真正的自己?
果然下起了雨,又是这种黏黏腻腻的毛毛细雨,在这冬日的夜,分外的阴冷。
“你以为你是阿修罗?”
在这冰冷的夜,身后传来的是侯千仪那如夜一般僵寒的声音。
“什么?”
“阿修罗,你以为你是阿修罗,年轻貌美,肆无忌惮?”
“就算是,”侯千仪冷笑一声,“你的法力也会随着青春的逝去而消失,‘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好自为之。”
侯千仪走了,只余下她独自一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细密的雨很快浸湿了她乌黑的发。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
这首绝望的葬花词,那苦命的林妹妹究竟是在怎样凄凉的心境下方能一气呵成?突然在黯淡的灯光下,路边的污浊的泥水里,看见一只斑斓的彩蝶,频频地抖动着翅膀,却怎么也无法飞翔。
在夏日的阳光下,蝴蝶振着炫人的翅,如翩然舞动的精灵。然而它却是鳞翅目的昆虫,它所以艳丽动人,因为它翅膀的鳞片上有叶状物、脊状物与许多沟纹,借着射入的光波反射开来,它才会产生炫目的色彩。而这些覆盖在蝴蝶翅上的鳞片是一触即落的,更无法承受风雨的摧残。
生固然是丽如春光,死却无法艳如玫瑰。蝴蝶单薄的翅膀负载不了太多的美丽,自然无法渡过浩淼的沧海。
而她,是不是也愿意像这只狼狈地挣扎于泥水中的蝴蝶,不自量力地想要飞向那高远的青天?
雨一直下,古夜影仍只是呆呆地凝望着那被困在污水中孤单的蝴蝶,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