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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魔鬼的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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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温暖只有他能给她
他人浅冽的嘴角
原来只是魔鬼的微笑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如果不是路边的苦楝树上缀满粉紫色的花朵,她几乎感觉不到春天已经来临。她在一位台湾女作家的书中读到过:据说“苦楝”在古代寓意苦恋,在闽南语里则与“可怜”发音相近。苦恋,一棵树又会苦苦留恋些什么呢?春光吗?乍现于人间,转瞬便远扬而去?
霞光灿烂,暮色中的苦楝花与枝上的绿叶在斜阳的映照下,似笼上一层五彩的纱衣,如梦如幻。满树的紫花在晚风的吹拂下风情万种地和春天共舞。它实在是颇为珍惜和春天这短暂的约会,它大概也知道,即使它一厢情愿地想要与春共老,春天的脚步也不会为任何事物而驻足停留。
“天涯流落思无穷,即相逢,却匆匆,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农历三月,确是很适合谈情说爱的时节。难怪那养在深闺、受着封建礼教严格约管的太守千金杜丽娘在后花园的游览中,面对着大自然春天的美,会被那翩飞在花丛林间成双成对的莺燕激起她从未有过的春情。遍寻不到梦中的情郎,她相思成灾,郁闷成疾,化为袅袅幽魂飘至柳梦梅梦中。魂游过后,柳寻梦而来,掘棺令心上人复生,最终柳生金榜题名,皇帝赐婚,大团圆结局。
失去爱情滋润的女人,不是红颜薄命,便只剩下变态一途。金庸笔下的女人,像是周芷若、阿紫、天山童老,皆是感情上找不到出路,从而心性扭曲。《金锁记》里的七巧一生未获真爱,却同时剥夺了儿女长白与长安的爱情。她锁囚在黄金的枷锁里,残忍地斩杀掉自己和别人的幸福。
爱情之于女人,犹如阳光、空气和水,得不到便只有如花一般萎谢凋零。对于大部分女人而言,爱是她们很重要的安全感来源。正如曹又芳所说:“两性之爱求取的便是身心两方面的平衡与满足。这种看似平凡的结合,却含蕴着最为原始和伟大的爱力,借以推动人类的繁荣和世界的运转。我们把生命力集聚在一位异性身上,共赴此生,实在是扫除恐惧焦虑的美好途径。”女人在爱情上的饥渴似乎如希腊神话所述,人类原是具有两性的特征,被造化之神一分为二,因此被切离的两半恒在追寻彼此,以期恢复到原先的一切。
只不过女人对爱情这种过分天真纯情的浪漫憧憬却屡屡在男人那里碰壁,不得善终。拜伦很早便在诗歌中写到:“爱情是女人的全部,而只是男人的一部分。”培根也曾说历史上的伟人没有一个置身于疯狂的恋爱之中。
男人的爱情,大多数时候,该是如唐玄宗之于杨贵妃,元稹之于薛涛,渥伦斯基之于安娜那般,再怎样的抵死缠绵、恩爱浓情也不过是一种苍白的点缀,一种闲时的消遣,一种政治欲望的补充。宛若“一潭春水只荡着昨天的情波”,他们的爱情是“掌上的月光,摊开,一手的清凉,握紧,一拳的虚空。似近,忽远,永远是天上的一轮诗意。”
途经一家婚妙摄影楼,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看见模特身上展示的各色婚妙。不管是及地、过膝,胸前褛空雕花的妩媚,还是花结、绢带束腰的优雅,每一款婚妙在女人眼中都是一种独特的美丽。有人说:一个男人对女人最大的赞美便是求婚。对于渴望安定、热爱家庭的女人而言,婚姻能带给她们终极的归属感。婚姻的重要性有时甚至高于爱情,一纸婚书或多或少能带给经济上不能独立的女性一定的安全感。然而她却记得一期名人访谈的电视栏目,主持人向一位事业有成的职业女性提及她最常思考的问题是什么时,那位优雅美丽的女子很爽直干脆地答道:“嫁一个怎样的人。”
由此似乎又可得出这样的结论,女人在婚姻中求取的不仅是经济保障,或许女人真是如路边那种伴随着豆科植物生长的白色的菟丝花,有着黄白色的茎,成丝状地缠绕在豆科植物的藤上,正是由于她们内心有着不同程度的依附念头,所以她们才那么需要婚姻这粒定心丸去驱散和消除那种彷徨无依的空洞情绪。
而对于喜欢自由、心迹飘忽不定的男人而言,婚姻却成了一种恼人的束缚与负担。有人说,结了婚的男人仅算半个男人,波德莱尔甚至恶毒地嘲讽:“由于不能废除爱情,教会曾为它消毒,于是创造了婚姻。”
爱情可以很轻松很简单,婚姻因为牵涉到错综复杂的现实层面,变得不再只是单纯的两人关系。于是害怕负责任的男人便开始逃避,迟迟不肯走入婚姻的殿堂,许下永恒的承诺。
本来梁凤仪在书中曾说过:江湖上的规矩是地位不对称、不匀称,根本不谈轻重,不讲交手。而几个月前那场鸿门宴又说明了什么?说明那位向来精明强干的侯千仪难道也慌了,生怕抓不牢那个质素一流却又如风一般潇洒不羁的他?这么多年过去了,屈月恒和侯千仪仍是这般不咸不淡的交往着,虽说订了婚,然而他的身边仍穿插着千万人,他给作为未婚妻的她的时间并没有太多。只不过他们都太抬举她古夜影了,居然亲自召见她,淡淡地警示却预示着他们对她的重视。这实在让她觉得好笑,自己的儿子无法把握,便拉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来平复他们心中的不安。而她,也的确在这次会面中有些受伤,不知是因为梁凤仪在书中所说的:“每个人都有一定程度的为人言而活”,还是因为在别人的躯壳上暴露出一个自卑怯懦的她,总之她觉得难堪和屈辱,因此附带地好几天她对他也分外冷淡。她当然没有提及她和他父母的那次聚会,她也不清楚他到底知晓与否,反正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质疑的表情。
这几天心绪不宁,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亮晃晃的灯光从宅里透出,她却莫名地嗅到闻一股生人的味道。
“小姐——”陈妈的笑容有些僵硬,神情也有几分古怪,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什么事?”
陈妈少有地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将脸朝向客厅沙发的方向,顺着她的目光,古夜影看到沙发边竟然坐着两个陌生的老人。
“你们是?”她慢慢地走近他们,心底的疑惑逐渐扩大。
“花儿,是你吗?花儿——”首先站起身的是那个瘦弱的老妪,话没说完语气已有些哽咽,枯涩的眼底似有莹莹的泪光闪烁。
古夜影看着她如风干的橘子皮一般布满皱纹的脸,心中已隐隐有些明白,可是却不敢肯定。
“翠花,这是我们家的翠花吗?”随着这个过分热络得近乎虚伪的声音的浮现,记忆的黑匣子被委弃在地,露出里面腐烂的内核,这张丑陋的脸,岁月并没在上面留下太多的痕迹。
“翠花,老婆子,你看翠花多漂亮呀,真的出落成一朵人见人爱的芙蓉花。”男子说话的声音旁若无人般张扬粗鲁,连带着脸上那巴结讨好的笑容,一个可鄙的小人形象。
“花儿——”比起男人刻意表现出的奉承和浮夸,老妇人的声音明显地透着怯懦与不安。
“花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老妇人言犹未尽,泪先成行。
真的是她,真的是她那慈祥而善良的母亲。握着老妇人满是青筋,如枯枝一般干瘦的手,古夜影忍了许久的热泪这才夺眶而出。
“妈,我现在很好,您呢,你的贫血好些了吗?有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疲劳乏力?”
老人苦笑着叹了口气,“还不是老样子,这么多年了,我也习惯了。”
“又在胡说了,老婆子,我可是经常叫村里的胡中医时不时地给你开些当归、首乌、阿胶、川芎之类的补血药方,又大老远地从城里带回红枣、枸杞、龙眼肉什么的,叫你加上花生、赤豆之类的熬点稀饭。对了,前不久我还专门炖了只老母鸡给你补身子,怎么,你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男人的声音越扬越高,末了,竟带几分凶煞之气。老妇人畏怯地看了他一眼,连忙把头低下,强笑着说:“你爸说得没错,他在城里的工地上做工头,家里的情况比以前好了许多。”
古夜影冷冷地盯视着那个被称为她父亲的人,老天总是厚爱那些自私冷血的生物。相较于母亲早衰病态的容颜,大上母亲七岁有余的他,除了两鬓略有些白发,他的腰板挺直,脸色红润,说话的声音洪亮如钟,看得出这几年来他是甚为爱惜自己的。
“什么好了很多,要不是我东省西抠的,再多的钱也不够你花的,桂圆这东西可不便宜,就算是城里人也不可能经常吃。”
“都怪我身子不争气,拖累了这个家,要你爸一天到晚在外奔波劳累,害你也——”说到这里,老人再次泣不成声。
“真晦气,老婆子,好不容易到女儿这一趟,你搞得像哭丧似的,有什么意思嘛?”
男人忿愤不耐的口气勉强止住了妇人自怨自艾的眼泪,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担忧地望着古夜影,脸上是说不出的愧疚,“孩子,我苦命的孩子,这么多年来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待古夜影回答,男人厌烦不悦的声音硬生生地进来:“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没看到闺女住的房子比城里许多大老板还要好上几十倍,她是在享福呢,咱们家这回可要时来运转了。”
男人脸上那掩不住的张狂得意之色看在古夜影眼里实在太过恶心,睬也不睬他,她只是紧握着母亲的手,柔声问:“您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到外面去吃。”
“干嘛要到外面去吃?太浪费了,叫你家的老妈子随便做几个菜不就行了。”男人小声埋怨着,语气中颇带几分不满。
“我没有叫你去,而且这里也不是我的家,我不过是个食客而已。”古夜影淡淡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冰。
男人有些恼了,也不说话,只是嘿嘿冷笑着。
“妈,我们走吧。”挽着母亲瘦小的手臂,古夜影的心益发酸涩,母亲这些年是真的老得太多了,原本就不高的身材更加佝偻,靠在自己的身边,古夜影深切地觉得她才像个孩子,那么需要人的爱怜,那么需要人的保护与关怀。
“四德——”古母怯怯地看着那个闷闷地在旁边抽起烟的男人,未尽的话语中含着无尽的哀求。
“知道了。”男人忿忿地扔掉叼在嘴边的香烟,大刺刺地提起脚边的行李,满脸怨气地向她们走过来。
“陈妈,我们出去吃,不用麻烦你了。”
陈妈从厨房探出头,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摇了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回来时夜已经深了,客厅里阒无一人,只有屋角那盏立地的台灯,孤零零地放射着幽冷的光。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没有太大的意外,难怪这100多个时日那边毫无动静,有人说:生活上只宜有等级齐量的匹配,婚姻如是,工作如是。他们认定她想飞上蟾宫折月桂,因此立意让她摔得一头一脑的灰,口肿鼻肿。
沐浴完毕后在客厅的吧台看见神情闲散地品酒的他。
“可以为我调制一杯鸡尾酒吗?”
他先是扬眉,脸上似有几分诧异,而后便淡笑着往搅拌器中加入适量冰块,倒入基酒和辅料,快速地将成份搅匀,接着倒进玛格丽特专用杯中。
“Frozen Strawberry Margarita。”他将调好的酒推至她跟前。
这款酒呈粉红色泽,非常漂亮。她举杯慢饮,酸酸甜甜的口味,感觉还不错。
“你加了些什么?”
他微微地笑着,“除了你看见的草莓和糖水,还有橙皮利口酒,至于基酒则是特基拉。”
她点了下头,淡淡地说了句:“我回房去了。”
“你没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古夜影皱了皱眉,略微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并没再继续追问,只又饮了一口杯中的酒,连剪影在墙上的轮廓也是那般沉默。
他到底想知道什么,陈妈想必已经对他说了个大概,她还能告诉他什么,她此刻的心是那么迷乱,理不出头绪。适才在路边的小饭馆点了简单的四菜一汤,味道自然远不及他带她曾去过的某些知名的高档餐厅,可她却没有办法。她不是不想招待一下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母亲,但她不愿意让那个卑劣的男人误以为她过上了多么奢华的富贵生活。
她不停地给母亲夹菜,眼里盛满深深的歉意。屈家人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地把她父母请来,他们的用意,她不是不明白。然而在此刻,骤然见到阔别多年、心中一直牵挂着的母亲,她对他们也不能不心存感激。
只是,她憎恶的眼不自觉地投向那个在一旁不顾形象大吃大喝的男人,这个无恶不作的流氓,地狱的大门为何迟迟没有向他敞开?
她本来不想给他点啤酒的,但拗不过母亲哀悯的眼神,她只得无奈地要了两瓶。她知道他一向是无酒不欢的,只要他在家的时间,总是叫年幼的她到村头打上半斤劣质的白酒,就算家里穷得只剩下咸菜,他也照喝不误。
酒足饭饱,男人手拿筷子敲击着桌面,半咪着眼哼起了小曲,“翠花,”男人打了个嗝,“你爸可不是个傻瓜,明天我就去把钱还给那个大小姐,哼,区区几十万就想打发老子,作他妈的青天白日梦!”
“妈,这是?”
“三天前,”古母的语速平缓,似是在忆想,“一个年轻男人在村里找到我,说是知道你的下落,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块来找你,哪知到了这儿,你爸也在等我。那个男人带我们去见了一位姓侯的小姐,她,”说到这,古母停了下来,顾虑的眼偷瞄了古四德一下,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定下心来继续说道:“她叫我们来找你,想让我们带你走,她给了你爸三十万的储蓄卡,说事成之后再把余下的二十万汇到这张卡上。”
原来和她猜测的并没有太大的出入,以前在Soup opera里看见有钱人动不动便用钱去砸掉一个人的尊严和骄傲,当时只觉得离谱和夸张,岂料事实根本如此。
“钱呢?”
“闺女,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把卡还给那个姓侯的小娘们,呸,五十万就想打发你走,他妈的也太睢不起人了!不过说真的,翠花,”古四德粗肥的脸凑到古夜影跟前,张嘴便是呛鼻的烟味与恶臭,“你这回还真给爹长脸,你跟的男人还不是一般的有钱,对吧?”
“记得明天把钱还给人家。”古夜影强自压下满心的厌憎与反感,语气还算平和。现在还不是和他计较的时候,假如冲动地撕破脸,那笔钱,他绝对会卑鄙无耻地据为已有。
在据住所不远的招待所安置好母亲,地方虽然简陋了点,但总算还整洁卫生,看样子他们这次短时间是不太可能离开这座城市的,何况她也极想难得见面的母亲能在她身边多待一段时日,好让她能尽一下多年来未曾尽到的为人子女的责任,所以钱财方面,能省则省,只不过这样一来她欠他的可能会更多。她要再隔一个月才能拿到毕业证,而实习期间的工资又是那么微薄,她虽然有一定的积蓄,可是自十四岁以来,她用他的每一笔钱她都用本子记录得清清楚楚,总要还的,她总有一天能求得与他真正的平等,而如今,这样的日子恐怕更为遥远了些。
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宁肯直呼他的姓名,而不愿礼貌恭顺地代之以“哥哥”或“叔叔”之类的尊称,只因潜意识中她总是不肯接受那些称谓所界定的她和他之间的关系,他们是平等的,总会等到那一天,原来她心中一直存有这种模糊却固执的体认。
贫穷的、低微的,不美而矮小的简·爱振振有辞地对着罗切斯特:“我跟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我现在不是凭习俗、常规,甚至也不是凭着血肉之躯跟你讲话——这是我的心灵在跟你的心灵说话,就仿佛我们都已经离开了人世,两人一同站在上帝的跟前,彼此平等,——就像我们本来就是的那样!”
从来就羡慕着Jane的勇气,不仅在于她敢直面她对Rochester那份深挚沉厚的爱,还在于她任何时候都正视和跟随着自己最内心的感性,她是她心灵的主人,敢于反抗命运加诸于她身上种种不公平的对待,最终得到了真正的幸福。
命运的确从不会轻易向任何人妥协,而怯弱如她,便只能随着它的洪流,任意东西。
夜未央,此刻她是多么需要酒精来麻痹这过分警醒的神经,然而明天的生活仍是得继续,现实这面坚厚的墙,终究无法绕道而行。
好饿,真的好饿,即使把腰间的布带勒得再紧也无济于事,饥饿就像万千只小虫肆意爬过她的周身,侵进她的脑海、心间。母亲,她那长年卧病在床的母亲,那赢弱的身躯怕是更加不能忍受饥饿的折磨吧?那个不能称之为她父亲的男人一走便是大半年,音信全无,只能把家里仅余的几亩薄田租种给别人,然而那每月不足百元的租金怎么能维持两个人的生活?她多么恼恨自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儿家,不能像周遭的女孩那般多干一些粗笨繁重的农活,母亲病弱的身体哪里能长期经受饥饿的摧残?脑中灵光一闪,她记得不远的狗蛋家种了不少红薯,这个黑得深沉的寒冷的冬夜,他们一家应该早就睡下了。她很快挖了两个红薯,这时狗蛋家的狗却大声吠叫起来,原本一片漆黑的屋子马上亮起了灯,少女的羞耻之心迫得她不能多想地飞奔起来,向着家的方向。那只凶恶的狗却不肯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它在她身后狂追不舍,又慌又怕的她不慎被地上一块坚硬的石头绊倒在地,黑色的大狗疯狂地扑向她,她只来得及闭上眼……
“夜影,醒醒,夜影。”
有人轻拍着她的脸,然后她看见他冷静平和的脸,眉端纠结出几分焦虑。
“怎么了?”她抚平他眉间忧结的线条,柔声低语。
“怎么了?”他扬眉,又好气又好笑,“你又做恶梦了,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她摇头,那绝对不只是一个梦,那曾是发生在她生活中真实的一幕。
“还不想对我诉说些什么吗?”
她无言,只是将头搁在膝上,发呆。
“算了。”他疏淡的口气有隐隐的怒意。
“他囚禁了她,八年,整整的八年,”是她哀凉伤感的声音,让正欲拉开门离去的他停了下来,再次折回到她身边。她的眉头深锁,眼里隐藏着黑色的静静的忧愁,那一定是一段她不欲回首的过往,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给她力量和勇气。
“我的母亲,十八岁那年负气离家,在火车站被人贩子盯上,卖到距家乡千里之遥的一个偏僻农村。那个村子很穷,留不住女人,是名副其实的光棍村。他买下她,用铁链锁住她,在她身上发泄没完没了的□□,他要捞回在她身上下的血本。一年之内,她生了两个女孩,都被他用水淹死,过了半年她诞下第三个孩子,就是我,母亲用咬舌自尽来威胁使他不得不留下我。我六岁那年,他才解下她的链锁,她也无心再逃,只一门心思拉扯我长大。母亲是城里人,身子骨本来就娇弱,加上操持家里大小事务及被他没日没夜的疯狂纵欲,身体很快便跨下去,不再有生育能力。他渐渐厌腻了母亲,有事没事地和村里的痞子聚赌,还酗酒,醉了便朝我和母亲拳打脚踢,母亲总是用她瘦小的身子护着我。直到我十三岁那年,许久不曾露面的他领回一个三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母亲在他们喝醉后的谈话里无意中听到,原来,”言及此,古夜影停下来深吸了口气,像是想平复一下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原来他一千元便把我卖给了那个年龄大得足以做我父亲、语言粗俗的壮硕汉子。”
屈月恒看着挂在古夜影唇边那抹凉笑,那燃烧在眼底的火,不由在心中深深地叹息,她竟然有着那样一段掩埋在岁月深处的腐朽过往,这些交织着血与泪的痛苦经历,恐怕是出身优越的他永远无法真正体会的。
“在母亲的帮助下我终于逃出了那个如地狱一般可怕的家,多年前那个黑冷的夜晚,月亮躲在稀薄的云层后发出幽凉的光。我不知道我将去向哪里,从此之后我是真的无家可归了。”
他拥她入怀,轻抚着她受情绪波动影响而微颤的背,言语在此刻显得是那么多余和无力,她需要的不过是这无言的倾听。
“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良久,感觉到怀里的她已慢慢放松下来,他方才温柔地问了一句。
她仰望着他,轻轻摇头,没有谁能帮到她,出身原本就无法选择。
“今晚你留下来陪我,好吗?”实在太过留恋他温暖强健的胸怀,已经有很多年,她找不到合理的借口让他陪伴在她身边,直到天明。
“你就不怕我色心大起?”
他笑得像只可恶的大猫,害她很快地羞红了粉脸,他就是有办法将她的注意力调离她正在进行时的思绪、想法,单就今天而言,这是他对她展现出的另一种不着痕迹的体贴。
“月恒,这个月底你能陪我到法国的普罗旺斯去玩几天吗?”室内装潢富丽堂皇的某家法式高级餐厅,身着紫红色蓝狐Mini小外套的侯千仪小口地品尝着松嫩的香煎鹅肝,笑容甚是妩媚动人。
屈月恒呷了口杯中的拉菲特红酒,擎起的酒杯映出侯千仪迷人的微笑,“这段时间我没空。”
“可是,”侯千仪有些委屈地看着他,“我的生日就快到了,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难道你都不肯成全我?”
屈月恒不发一言地分切着盘里的烤羊排,低垂的目光有些阴冷。
“我们去普罗旺斯,那里有18个法国最漂亮的乡镇,每一个都有独特的色彩和艺术气息。我们可以住在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别墅里,傍晚和房东老太太喝咖啡聊聊天。这个时节最适合赏花了,虽然风有些大,天气也很冷,可我们月底去的话刚好可以避开旅游旺季,月恒,你不是最讨厌人多吗?”
“你要不要来点这里法国大厨的私房蓝莓拌奶油甜点?”
“讨厌,你明知道我正在减肥,还故意陷害人家。我要是成了大肥婆,站在你旁边该多么丢脸。那里是松露的主要产地,据说它生长在橡树的根部,要专门训练的灵猪才能找到,很有趣,不是吗?何况我还想去阿尔镇,那儿可是梵·高《向日葵》的主要创作地,还有艾克斯镇的乡村老别墅,那里是塞尚的创作地,对了,还有朱翁·雷·班镇,毕加索的制陶地,我一定要亲自去拜访一下。”
相对于侯千仪浮于脸上的憧憬和兴奋,屈月恒的面部表情是那般冷静,甚而带着几分漠然。
“你做那件事前至少应该征求一下我的同意吧?”
侯千仪的眉目间快速闪过几分惊愕,好不容易脸部表情恢复正常,她强笑着憋出一句:“你说的是哪件事?”
“千仪,”屈月恒的语气冷得没有温度,“你是个聪明人,我希望你也不要把我当白痴。你找过那个阿颖的女人,她和夜影同村,从她那里你打听到夜影亲生父母的下落。如何?不需要我再继续往下说了吧?”
“没错,”侯千仪的脸色明显地平静了下来,“这件事是我直接去办的,可是,”她的目光直直地迎对着屈月恒,“这里面也有你父母的意思。”
“我父母?”屈月恒剑眉一挑,俊逸的脸冷漠如刻雕,“你也说了,他们是我父母,你呢,你是我什么人?”
“我,”一向涵养甚好的侯家千金这回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我,我是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屈月恒玩味着这个词的含意,冷笑的表情很是无情。“可是你却越来越令我失望。”
“不是我。”侯千仪冷静地看着他,眼底有隐隐的挑衅,“是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外面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成为我们之间谈论的话题,而她,却成为屡次的例外。”
闻言,屈月恒淡冷的目光轻轻地掠过侯千仪,冷傲的脸朝向窗外,潮润的风拂过夜的海,漾起的层层波纹连同那映在海面上的灿烂的灯火,一起迷离了他的眼。他想起一首很久前听过的歌:“How many roads must a man walk down before you call him a man / How many times must a man look up before he can see the sky…… /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市内某大型医院,古夜影正焦急地等待着母亲的多项化验结果。
昨天早上母亲的突然吐血吓坏了她,她早就觉得母亲日渐消瘦的体形、食欲不振及容易疲倦的状况十分不正常,可每次向母亲问及此事,她总是笑笑说‘没关系’,然而现在看来,母亲出现此类情形绝非第一次,她是不想令自己担心才会刻意隐瞒,昨天母亲的血常规显示她的血红蛋白及红细胞数目远低于正常人,属于极为严重的贫血,至于引发的原因则需要作一步详细而深入的检查。
母亲刚才照B超去了,古夜影紧盯着手上的腕表,今天的分针特别懒散,移动的步伐那么缓慢,医院的喧闹她听而不闻,只知道那“嘀嗒”作响的时间之声和着她那急剧跳动的心,不协调的节奏加深了她焦虑的程度。
B超室的门开了,她一眼便看见母亲倦而累的面容。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母急急地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别担心。”
“把报告单给我。”古夜影的心迅速下沉,母亲那凄凉的神情怎能逃过她关注的眼。
“真的没事。”
古母那遮遮掩掩的姿态更证实了她的怀疑,她一把拉住古母的手,夺过母亲紧攥在手中的报告单。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古夜影的心一阵紧缩,谁来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母亲那娇小的身体,不可能藏匿着那么多可怕的病魔。
脾肿大,胆结石,肝硬化,黑色的字体放大了般在眼前飞舞,背转身好不容易拭干那似乎流不尽的泪,回头迎向母亲的却是一张笑得那么柔的脸。
“妈,我们先回去,我给您做几个您爱吃的菜。”
古母颤颤地点点,笑容有些凄楚。她不担心自己,她心疼的是这苦命的女儿。
午饭后哄母亲睡下,古夜影又赶到医院拿母亲余下的检验单。
“什么,肝癌,医生,你会不会是弄错了?”
“我只是这样怀疑。小姐,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再做一下AFP的定性诊断,它对肝癌的确诊是很重要的。”
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古夜影都是在担惊受怕中凄惶度过,她无心工作的态度连一向很能容她的主编也颇有微词。头一次,她的心心念念中屈月恒的影子淡了许多,然而母亲的最后诊断结果仍是狠狠地击中了她,没有错,真的是肝癌。
“病人属于小肝癌,按理说可以进行肝移植手术。和切除相比,由于肝癌位置及肝功不好会造成切除不彻底或无法切除,而肝移植的复发机率较少。不过肝移植手术担的风险要比切除大,且肝移植使用的免疫抑制剂可能会促进肿瘤的复发。”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神情有几分沉重,“何况肝移植至少需要25万元人民币,患者必须终生维持用药,家属经济上的负担会很重。”
“用再多的钱都没有关系,医生,请你一定要救救我的母亲。”古夜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母亲是这世上她唯一的血亲,失去母亲,她便真的只是辗转于风雨路上一片孤单的飘零叶了。
“好吧,我们会尽力而为。不过,现在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因为国内每年有十几万的肝癌病人,供肝来源很有限。”
古夜影悲痛地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孩子,算了,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没有用,呆在这里只有花钱。”
“他呢?”洁白的床单益发衬托出母亲腊黄的脸,看在古夜影眼里,心中又是一紧。
“你说你爸吧?”古母叹口气,黯然地摇头。“不知道,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回招待所了。”
古夜影这才想起那个垃圾的确有半个月没有出现了,想起上次对他略略提及母亲的病情,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敷衍表情,那个连做人都没有资格的家伙,她老早就当他死了。
“他把侯千仪的钱还给人家了没?”
“不知道,”古母突然有些担心,他应该还不至于那么无赖吧,那是出卖女儿的钱呀。
古夜影点个头,她现在的确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关注那件事,目前最要紧的是母亲。治疗的费用方面她并不担心,屈月恒在金钱方面对她还算慷慨,她多年的积蓄应该够付母亲手术费用后还剩一些余额。只是,这笔数目对能力微薄的她来说算是一项巨款,她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悉数还清。他和她的距离,在现实的逼迫下,越发遥远。
古夜影扶母亲躺下,看见母亲平躺着仍鼓起的腹部,眼中的泪又忍不住要涌流出来。
“妈,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
“没有,没有。”古母连连摇头,强颜欢笑。
“医生说您这种病早期的症状并不明显,您呢,是不是右上腹及后背部偶有隐痛?”
“有时吧,我也没太注意。”母亲迟疑着,闪烁其辞。
“那您就好好休息吧。我中午给您带饭来。”古夜影的鼻头好酸,母亲的一生都是那么多难坎坷,对于善良而懦弱的人,命运之神的脸便是这般残忍。
回到家却意外地接到侯千仪的电话,她约古夜影在她任职的酒店餐厅碰面。
明媚的阳光、和煦的风、枝头冒出的新绿和树上小鸟的鸣啾,这个世界的美,并没因个人的悲伤而稍减半分。
侯千仪担任高级主管的酒店是在气派非凡的西洋老建筑基础上建造而成的一家五星级饭店,是由侯氏润丰集团和日本丰野中国投资株式会社合作开发完成。侯氏不仅涉足酒店及旅游,服饰化妆品等多个领域,而且前不久修建完成的高尔夫球场是国内唯一跻身世界前十强的大型球场。在这般富贵逼人的家境下长成的千金小姐,没有理由不在他人面前流露出高人一等的傲然气势,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侯千仪和屈月恒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外。
刚才在电话里侯千仪还没等她回答便挂断了电话,似乎笃定她一定会赴其一面之约,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来了,坐在这间有别于大堂那家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酒吧茶座,气氛安静舒适的紫罗兰餐厅。这间餐厅窗明几净,一切井然有序,高挑洁白的天花板下是保护良好的高直梁柱,新古典风格的建筑装饰图案在柔和的灯光勾勒下,呈现出一种典雅豪华的气派。
侯千仪远远地朝她走来,身穿一件GUCCI的黑色刺锈外套,搭配着同色系的褶皱衬衫、笔直的长裤,自有一种职业女性的干练,而那款KENZO的银白色的皮革披肩又恰到好处地点出其高贵而妩媚的柔性气质。
“等很久了吗?”侯千仪脸上挂着浅浅的、客气的笑容。
古夜影轻轻摇头,盯着她那礼貌客套的笑脸,关于她主动邀约一事,脑海中翻腾着百般猜测。
“要尝一下这里的日式甜点或者来一杯咖啡怎么样?”
“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侯千仪维持着脸上不变的笑容,不慌不忙地点了杯Caffe Mocha,在等待咖啡端上来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侯千仪没有再说话,脸上一派优雅雍容的气势。
“侯小姐,您的咖啡,请慢用。”
古夜影静静地看着侯千仪,看着她缓缓地搅动加入了巧克力糖浆、热牛奶和发泡奶油的咖啡,轻轻地将小勺搁置在杯碟中,抿着嘴很淑女地饮了一口,气度从容不迫。
“你到底有什么事?”
“别那么着急嘛,夜影,你一向是很能沉住气的。”侯千仪轻轻地将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看向古夜影的眼光淡淡。
“如果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告辞了。”平时她的确耐性还算不错,不过今时今日她生命垂危的母亲还躺在医院,她实在没有心情和侯千仪作太多不必要的周旋。
“你母亲的病还好吧?”侯千仪状似不经意地一问,脸上的神情闲适。
古夜影的面色一沉,有一种隐私被侵犯窥探的难堪。有钱真是好,怪不得有那么多人愿意为它争得头破血流,肝脑涂地。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
“是吗?”侯千仪的笑容有些不以为然,“那你父亲呢,他的事你总不会不管吧?”
古夜影的脸一凝,“说吧,他到底干了什么得罪你的事?”
“对于我这倒不是一件什么大事,不过,”侯千仪话音一转,讥讽的语气别有深意,“对你来讲恐怕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有话就请直说,我真的还有很重要的事。”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你应该知道我曾经给过你父亲一笔钱吧?可是现在他没有办成我叫他办的事就人间蒸发了不说,我给他的三十万也白白扔进了水里。”
什么?她真不该对他抱什么希望,早知道他眼里除了钱再没有其它,为了自己的利益背信弃义,对于那样的败类,根本是小菜一碟。
她淡淡地看着侯千仪,静待下文。
“我并不是想趁火打劫,我知道你母亲现在病重住院也急需用钱,但我也清楚你不是一个喜欢欠别人什么的人,所以你父亲欠的债由你来还,很公平。”
“是很公平。”古夜影的脸色倒是平静,可是她也知道如果由她来填上三十万的漏洞,那给母亲治病的钱就不够了。
“不过如果你能遵守你父亲对我许下的承诺,那三十万我不但不要你还,而且我还会额外付你二十万,你给你母亲治病补身也好,你带着她远走高飞也好,只要你不再在月恒面前出现就行了。”
“你这么不喜欢我?”
“不”,侯千仪冷笑着晃了晃食指,“我是很讨厌你,从第一次看到你这张脸时我就开始讨厌你。失陪了,这件事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阳光并不炽烈,然而古夜影的头却有些昏沉,她究竟会被命运的魔手引向哪里,她真的不知道。
坐在去往医院的公车上,车窗外晃动的街景令她想起在香港迪斯尼乐园坐过的灰姑娘旋转木马,那24小时灯火通明,令她想起牵手、时空回转和《向左走向右走》里某些场景的木马,他就坐在她前面,仿佛一伸手便可触摸到,这是独属于他和她的游戏,彼此追逐却有着永恒的距离。
真是残忍,不是吗?眼眶内有热热的液体在滚动,最近的她变得好脆弱。这时空调巴士里飘出一首哀婉的歌:“我加上你两个人并不等于我们 / 你想我吗 / 会偶尔想我吗 / 是这样吗 / 飞扬的会落下 / 你爱我吗 / 如果诚实回答 / 可是爱也不是解答……”
有人说,要保持优质爱情,最好令关系越简单越好。然而爱本身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加上现实生活中错综复杂的其它因素,这样的爱便更加不纯粹,失去了本身的温度。
前世的情愁说不尽,今生的荒凉又是为了谁……美国人说,人问“人是什么”时,“并不是寻找自己的起源,而是寻找自己的命运。”人的悲剧在于在人生旅途的每个十字路口都得作出自己的抉择,而人痛苦的根源恰恰在于真正的选择权根本没掌握在人类的手里,人不过是宿命的棋子,滚滚红尘之中,来去皆不由自主。
“妈,对不起,中午有点事耽搁了,没来得及给您做饭,我马上到医院食堂去打点饭菜,只好委屈您一下了。”
“我已经吃过了。”古母怜爱地看着她,嘘叹着:“你最近这段时间瘦多了。”
“我没什么,倒是您,什么事都别想太多,安安心心养好您的病。”
“我这病治不治都无所谓,拖不了多久。”
“妈——”母亲悲观无奈的语气刺痛了古夜影的心,想到父亲欠侯千仪的那笔钱,更觉得绝望无助。
“花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一下子变得这么苍白?”
“没什么。”古夜影掩饰什么似地强笑着。
“发生什么事了,孩子,你一定别瞒着我。”母亲天生的直觉告诉她古夜影定然有什么不好的事不愿告诉她。
“妈,中午到底是谁给您送的饭?”
“陈妈呀,哦,就是你们家的佣人。说是屈少爷让她送来的。”
屈月恒?是他,他的名字一直牵动着她内心最柔软的那隅角落,这段时间他和她都很忙,她也并没下面提及她母亲的病情,这件事,他真是有心了。
“陈妈带来的饭菜真是丰盛,一盅虫草鸡丝汤,说是特别适合我这种体虚乏力、免疫功能不足的人喝;一份香菇黑木耳妙猪肝,说是治疗贫血头晕;还有一碟香菇炒菜心,说是,咦,说是什么来着,哟,我这么快就不记得了。真是老了,花儿,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教你背过的那首《慈母吟》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孩子,妈没用,对不住你。”
“妈,您别说了,是我没有照顾好您,让您受这么多委屈。”古夜影情难自禁地扑进母亲怀里,压抑了许久的泪奔涌而出。
“花儿,”古母轻抚着古夜影的发,眼底含着酸楚的泪,“别哭,你要坚强点,不要像妈一样软弱,你的路还很久,勇敢些,知道吗?”
“妈,您会好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古母轻柔地抬起古夜影泪痕斑斑的脸,唇角泛起爱怜的笑,“他对你好吗?”
他?母亲说的是?
“还有谁?我说的是屈先生,看得出他很关心你。我不知道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可像他那样的男人能数十年如一日地照顾你,他对你——”
“妈,我们不可能的。”古夜影凄凄地打断母亲未尽的话语,脸上露出一个苍凉的笑容。
“为什么?”
“您还不明白吗?侯千仪才是他的未婚妻,我和他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何况我现在还欠侯千仪——”
说到这里古夜影蓦然住口,天,她都说了些什么?
古夜影惊慌的神色重新引起了古母先前的怀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花儿,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才行。”
“没事,真的没事。”
“真是这样?”古母看着古夜影脸上那越来越勉强的笑容,又着急又生气地说:“那好,这病我也不要治了,你马上去给我办出院手续。”
“妈,”古夜影为难地看着有些动怒的母亲,一闭眼一咬牙终于说了出来:“是他,他并没把卡还给侯小姐。”
什么?!古母震惊地望着脸色苍白憔悴的女儿,过了很久才喃喃道出一句:“他为什么不去死?”
古夜影有些惊诧地看着神情悲愤交加的母亲,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母亲对他的恨意并不比她浅。只是母亲现在这种怨艾的心情对她治病一事丁点儿好处也无,都怪自己太自私,怎么可以在母亲生病的危急时刻心存其它杂念?
“妈,没事的,我还能应付。”
“你能吗?”古母悲哀而无奈地看着她,“我治病都需要这么大笔钱,你现在又要还侯小姐的钱,你一个实习编辑一个月能拿多少薪水?”
“我还有些存款,钱的事您就别担心了,交给我吧,我一定要治好您的病,以后有钱了再给你买间大房子,让你开开心心地度过下半生。”
“孩子,你真是孝顺,只怕我没有那个福分。”
古母后面半句话说得很小声,古夜影一时没听清,她正准备问清楚,古母乞求地看了她一眼,无力而倦累的语气:“我想睡一会儿。”
“那您就好好休息一下吧,我晚上再来看您。”
古母轻点了下头,背朝古夜影躺下,泪水很快打湿她右半边脸,她只听见心中那声悠长的叹息。
“吃饭了吗?”
他果真在家,只是她现在什么人都不想搭理,包括他。
“侯千仪找过你?”
她看着没表情的侧脸,淡淡地说:“你知道了。”
“是因为钱的事吧?”
她疑惑地看着他,“这你也知道?”
“你父亲找过我。”他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我没答应他的要求。”
古夜影一时无言,他那么聪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大概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缺钱的事可以找我商量。”
“我不想欠别人太多。”
“别人?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屈月恒唇边扬起一抹冷酷的笑意,“难道侯千仪在你心目中比我更值得信赖?就算真是这样,这八年来你欠我的还算少?夜影,你听清楚了,你欠我的,这一辈子也还不清。”
他在生气?她竟然成功地激怒了他,对于这样一个喜怒不流于面上的男人,她居然能稍稍影响到他的情绪,该不该觉得荣幸?
“我给你煮了小锅牛肉滑蛋粥,外加一份洋葱银芽和一份土豆炒三丝,搁在厨房里,放到微波炉里热几分钟就可以吃了。”
她突然想起母亲中午吃的饭,无论如何,她都该谢谢他。
屈月恒很快便察觉到她眼底流转着的那感激的眸光,轻叹了口气,“夜影,你实在没必要跟我这么客气,去吃点东西吧,这个时候你更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就当,”他看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是为了你的母亲。”
他最后这句话点醒了她,她的生命中不再只有自己了,躺在医院里病弱的母亲,自己是她今生唯一的希望。
吃完饭看见他悠闲地躺在露台的藤椅上,布鲁也懒懒地卧在他胸口,咪缝着眼,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
“印度红茶和祁门红茶混合做成的奶茶,配上微咸的苏打饼干,你要不要来点?”
她轻轻摇头,据她所知,他的天盛网络公司最近连续宣布对旗下的三款游戏产品实行免费。对于一家网络游戏收入占全部净营业收入85%以上的公司,主要游戏产品免费之后,天盛又将以何为生?她曾看见他对采访他的媒体表示,天盛公司目前实行这种模式显示了他们对家庭战略的信心,同时也是对用户的一种回馈,简而言之,天盛的免费策略就是免去了玩家的游戏时间费,但是希望通过更多的增值服务来赚钱。他沉着而自信地断言:家庭战略运作前期可能会出现不利的因素,但从长远角度看,他们的收入并不见得会下降,而在线人数、市场占有率一定会增加。然而天盛的股价却多少显示了投资者对持续盈利的信心不足。三个月的时间,天盛的股价下跌幅度高达30%。在这个天盛是一次漂亮的转型还是挫败的豪赌的关键时刻,他居然有如此的闲情逸致、神志自如地享用下午茶,她真是佩服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卓然气度。
“下午茶与其说是身体的需要,不如说是精神上的放松。在这清静与憩闲的气氛和环境里,一个人的心就如那随风摇曳的梧桐叶般舒服畅快。夜影,要学会珍惜你身边悠闲自在的时光,别总是把自己弄得紧绷如箭上待发之弦。”
她何尝不想好好对待自己,放自己一条生路,可是生活给她的选择却是那么少。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和暖的阳光静静地筛进室内,这春日明朗的光是她暗夜的生命中唯一的温馨,一如母亲倾注在她身上毫无保留的爱,既然上苍令她们相逢,她便绝不能再次失去她。
母亲年轻时是一个好学上进的女孩。高考的意外落榜令在她身上抱有过高期望的父母多少有些失望,在一次激烈的口角之争后,她冲出了家门。
母亲后来的遭遇再次印证了‘红颜薄命’一说。古夜影依稀记得正值花季的母亲眉目是相当清秀的,她的美貌有很大程度是得自于母亲的遗传。
她的童年是在书香的熏染下度过的,缺水缺电的穷山坳,书自然是极度匮乏的奢侈品。她对书所有的感性认识来自于母亲的讲述,任性热烈的郝思嘉,聪慧机警的伊丽莎白,羞涩纯真的苔丝,自恋虚荣的包法利夫人,母亲描摹得最多的还是爱情,有时她甚至会跟随着自己的述说沉浸在这些人物各自的情感急流里,眼里焕发出别样的神采。
母亲有着一双巧手,家里余下的旧花布她会拼贴剪裁成式样别致的连衣裙,在村里人羡慕的眼光里,年幼的古夜影感到莫大的骄傲与满足。
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她吃坏了肚子,母亲硬是连夜赶了几十里的山路把她送到镇里的卫生站打点滴;还有一次母亲为了让她过年能吃到清淡可口的菜肉饺子,省吃俭用存够钱买了半斤肉,又匆匆上山去摘野菜,失足滚下了山坡,直到现在母亲的额角还留着道青紫的疤痕。
想到这,古夜影的泪又忍不住倏忽而至,平凡而瘦弱的母亲,她的爱伟大又无私,这一生自己都偿还不清。
“夜影,你的电话,医院打来的。”
她听见他沉稳平和的声音,慌忙拭去脸上的泪水,拉开门。
飞奔至电话机前,握起话筒。
“是古夜影小姐吗?”
“我是。”
“十分抱歉,您的母亲已坠楼身亡,麻烦你到医院——”
光是用晴天霹雳尚不足以形容古夜影震惊悲痛的感受,她只听见耳里一阵嗡嗡乱响,脑袋空空。
屈月恒见古夜影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可怕,忙拿起她丢至一旁的话筒,几分钟之后,他的神色也变得悲穆凝重。
“我开车送你到医院去。”揽扶着虚软无力的她,她脸上那悲戚无助的表情令他好生心痛。
在赶往医院的途中,古夜影的身子抖颤得就如疾风中伶仃孤苦的树叶,她的手冷得像冰,他温暖有力的手不得不紧握着她的。
白布下面覆盖着的果然是母亲那瘦得不成人形的弱小躯体,“为什么?”古夜影扑倒在母亲身旁,哀哀地低泣。千言万语一时间无从诉说,她只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令慈爱的母亲狠狠地撇下她一个人独自上路。难道母亲已觉得这纷扰的尘世再无可恋眷,连自己也不能成为挽留她的充分理由?
“死者已矣,古小姐,节哀顺便。”医生惋惜地叹了口气,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个白色的信封,“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可能是遗言什么的,你拆开看看吧。”
古夜影忙接过信封,拆信的手不听使唤地抖得厉害。的确是母亲娟秀的字体:花儿,母亲这一生从来没尝到真爱的滋味,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尽全力去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我走之后,再没有人能阻碍你了,别为妈妈伤心,妈妈会在另一个世界保佑着你,替你祈祷。
眼底的泪再次决堤似的疯狂下落,悲痛地将信纸撕成片片,古夜影的声音充满很深的内疚与自责,“是我害死我妈的,是我,我是一个不孝的女儿。”
“夜影,别太难过,这不是你的错。”屈月恒紧紧地抱住情绪失控的她,柔声安抚,“没有人想这样的,你别太怪自己。”
“不,”古夜影重重地摇头,语气有些癫狂,“是我,是我害死我妈的,你不懂,我不该告诉她侯千仪让我还钱的事,我不告诉她,她就不会死,你知道吗?我妈这一辈子都过得好苦,她没有过过一天舒坦的日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夜影,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的母亲走得安心一点,她的身后事还需要你去操心,要不要我派人把你父亲找来?”
“不用了。”古夜影伤感地低语,他也算是害死母亲的罪魁祸手。没有必要的话,她这一生都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从今天开始,她哀哀地仰望着他,失去了母亲,她的生命中又只剩下他了。
“我会照顾你,相信我,夜影。”屈月恒深深地看着她,许下坚定的承诺。
也只能这样了,她无力地靠着他,疲累地闭上双眼。